第32章

毒氣室 約翰·格里森姆 第1頁,共2頁

薩姆的第一張字條是在吃過早飯後不久收到的,當時他正穿著那條舊拳擊短褲倚在柵欄上抽菸。字條是小牧師寫來的,給他帶來了壞訊息。信中說:

親愛的薩姆:

夢已破滅。昨晚我見到了上帝,他終於告訴了我事情的結局,我真希望他沒有那樣做。他說得很多,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會向你講述一切。最要緊的是他說你不久即將與他見面。他讓我轉告你作好準備,他正在等著你。這次旅途會很艱難,但對你是值得的,我愛你。

蘭迪兄弟

一路平安,薩姆小聲咕噥了一句,把紙條揉成一團扔在地板上。這孩子正在一天不如一天,誰也幫不了他。薩姆已經準備了一系列請求書以備有一天蘭迪兄弟完全喪失理智時遞上去。

他看到古利特的手從隔壁的鐵門裡探出來。

「你怎麼樣,薩姆?」古利特終於問道。

「上帝生我的氣了,」薩姆說。

「真的嗎?」

「是的。小牧師的夢昨晚做完了。」

「感謝上帝。」

「不如說那是一個可怕的惡夢。」

「要是我對這件事就不擔心,那隻不過是個瘋子做的白日夢而已。他們昨天說他已哭了整整一星期。」

「你能聽到嗎?」

「不能,感謝上帝。」

「可憐的孩子。我已經為他寫好了一些請求書,以備我一旦離開這裡時用。我想把它們交給你。」

「我可不知道拿它們怎麼辦。」

「我會告訴你怎麼辦,要把它們交給他的律師。」

古利特輕輕吹了聲口哨。「老兄啊老兄,薩姆,你一旦離開,我可如何是好?我有一年的時間沒搭理我的律師了。」

「你的律師是個蠢貨。」

「那就幫我辭了他,薩姆,求你了。你把自己的律師給辭了,幫忙把我的也給辭了吧,我自己可不知道如何辦這種事。」

「那麼誰來做你的代理呢?」

「你的孫子呀,讓他接手我的案子。」

薩姆笑了笑,覺得很開心。一想到自己把監舍難友們的案子大包大攬起來,然後將這些毫無希望的案子一古腦交給亞當便禁不住又大笑起來。

「有什麼可笑的嘛?」古利特問道。

「我笑你。你怎麼知道他會接你的案子?」

「好啦,薩姆,幫我跟那孩子說說。他既然是你的孫子,一定很聰明。」

「如果他們送我進了毒氣室呢?你會要一個出手就為死囚犯打輸了官司的律師嗎?」

「見鬼,不過眼下我也不能過於挑剔。」

「放心吧,j.b.古利特,你的日子還長著呢。」

「還能有幾年?」

「至少五年,也許還要長些。」

「你發誓?」

「聽我的沒錯,我可以立個字據。如果我錯了,你可以起訴我。」

「真可笑,薩姆,真可笑。」

走廊盡頭響起了開門聲,他們聽到有沉重的腳步聲向這邊走來。來者是帕克,他在六號囚室前停下來。「早晨好,薩姆,」他說。

「早晨好,帕克。」

「穿好你的囚衣,有客人要見你。」

「誰?」

「一個想和你談談的人。」

「是誰呢?」薩姆一面很快地穿上他的紅色囚服,一面重複了一句,然後又將煙一把抓在手裡。他不在乎來訪者是誰或是來幹什麼,只要有人來訪,他就可以從囚室裡解脫出來。

「快些,薩姆,」帕克說道。

「是我的律師嗎?」薩姆一邊把腳伸進橡膠拖鞋一邊問。

「不是,」帕克說著把薩姆從門上開口伸出的手銬住,接著開啟了門。他們離開a排監舍,向那個一向有律師等著的小房間走去。

帕克取下手銬後轉身走出去並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薩姆的目光落在隔板對面的那個矮胖女人身上。他揉了揉手腕,以免對方過於緊張,然後他走了幾步來到她的對面坐下。他並不認識這個女人。他在椅子上坐好後點燃一支菸,目光炯炯地盯著她。

她的身體在椅子裡猛地向前一探,顯得有些緊張地說:「凱霍爾先生,我是斯蒂蓋爾醫生。」她從視窗遞進一張名片。「我是州懲戒部的精神病醫生。」

薩姆審視了片刻他面前桌子上的名片。接著他把名片拿起來,有些懷疑地仔細打量著。「這上面說你叫n.斯蒂蓋爾。n.斯蒂蓋爾醫生。」

「是的。」

「好奇怪的名字,n。我以前還從沒有見過叫n的女人。」

女人臉上那一絲略顯不安的微笑頓然消失,後背變得僵硬起來。「不過是個首寫字母罷了,有什麼關係,當然是有原因的。」

「這個字母代表什麼?」

「跟你沒關係。」

「南希?內爾達?諾娜?」

「如果我想讓你知道的話,就會印在名片上了,難道你不明白嗎?」

「不明白,一定是什麼很嚇人的名字,會是什麼呢?尼克?內德?藏在這個首寫字母后的東西真讓人傷腦筋。」

「我並沒有藏什麼,凱霍爾先生。」

「那你叫我s吧,1好不好?」

1「s」是薩姆名字的首寫字母,這兒他讓斯蒂蓋爾稱呼他s是譏諷她的名字n古怪。

她的目光透過隔板怒視著他,牙關緊咬著。「我來這裡是為了幫助你。」

「你來得太晚了,n。」

「請稱呼我斯蒂蓋爾醫生。」

「噢,好吧,要是那樣的話你可以稱呼我凱霍爾律師。」

「凱霍爾律師?」

「是的,我比大部分坐在你那個位置上的蠢傢伙們更懂得法律。」

她擠出一絲寬容的笑臉,然後說道:「我是想來同你商量一下,看看事情到了這種地步還能為你做些什麼。如果你不願意合作的話,悉聽尊便。」

「太感謝你了。」

「如果你願意和我談一談,或者什麼時候需要一些藥品的話,請儘管告訴我。」

「來點威士忌怎麼樣?」

「我不能給你開威士忌。」

「為什麼不能?」

「恐怕獄規不允許。」

「那麼你能開什麼呢?」

「鎮靜劑,安定片,安眠藥,等等。」

「幹什麼用呢?」

「安撫你的神經。」

「我的神經很正常啊。」

「你能夠入睡嗎?」

薩姆想了很長一段時間。「是的,坦率地講,我在這方面是有些麻煩。昨天我只是斷斷續續睡了還不到十二個小時,平常我總要酣睡十五六個小時。」

「十二個小時?」

「是的,你經常來監舍嗎?」

「不。」

「我也這樣想。如果你知道自己是幹什麼吃的,就應該知道我們一天平均要睡十六個小時。」

「明白了,還有什麼可指教的嗎?」

「噢,太多了。你應該知道蘭迪-杜普雷的精神正在一天天崩潰,這裡的人都對他漠不關心。你為什麼不去看看他呢?」

「這裡可是關押著五千多名犯人哪,凱霍爾先生,我——」

「那就趕快吧,快點去呀,去照料別人吧。我已經在這兒呆了九年半,可從未見過你,現在你們要毒死我了,於是你才拿了一大包藥來安撫我的神經,好讓我能和藹可親地給你們殺死。你幹嘛要為我的神經和我的睡眠習慣操心呢?你為州政府工作,而州政府卻想方設法要殺死我。」

「我只是在做我份內的工作,凱霍爾先生。」

「你的工作不值一文,內德,去找一份對人們有益的真正工作吧。你來這兒是因為我只剩了十三天的時間,而你要我能平平靜靜地去死,你不過是州政府的一條走狗而已。」

「我來這裡不是給人侮辱的。」

「那就抬起你的大屁股離開這兒吧。走吧,別在這兒造孽了。」

她一下子跳起身來把手提箱抓在手裡。「你有我的名片,有事和我聯絡。」

「當然,內德,不過可別專門等我電話。」薩姆站起身來走向他這一側的房門。他用巴掌在上面拍了兩下,然後背衝著她一直等到帕克來把門開啟。

亞當正在整理公文包準備儘快去一下帕契曼,這時電話鈴響了,達琳說是有急事,果然給她說中了。

對方說自己是新奧爾良第五上訴巡迴法院的書記官,講話的語氣非常友好。他說法院已於週一收到了凱霍爾對毒氣室合法性進行抨擊的請願書,並已提交三人法官小組,法官小組希望聽取雙方的口頭辯論,還問他能否於明天下午一點,也就是星期五來新奧爾良做口頭辯論?

亞當手裡的電話差點沒掉落下來。明天?當然,他定了定神說道。別忘了是在一點整,那書記官說,還解釋說法院一般不在下午聽取口頭辯論,但由於此事甚急,所以才專門安排了這次特別聽證會。他問亞當是否曾在第五巡迴法院參加過辯論。

你開什麼玩笑?亞當心裡想,一年前我還正在上法庭質詢課呢。他回答說沒有,實際上也是如此。於是那書記官說他會馬上給亞當傳真一份有關口頭辯論的法院規定。亞當對他千恩萬謝了一番才把電話掛上。

他坐在桌子邊上拼命想讓自己冷靜下來。達琳把傳真送了過來,他要達琳給他查一下去往新奧爾良的航班。

是不是他提出的爭點引起了法庭的注意?這究竟是個好訊息呢,還是僅僅是例行公事而已?在他短暫的律師生涯中,他只有一次隻身站在法官席前為一個當事人辯護過,但當時埃米特-威科夫也坐在附近為他保駕,庭上的法官也很熟悉,而且那次是在芝加哥市區,就在離他事務所不遠的地方。明天他將去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法庭,在一些素昧平生的法官們面前作最後時刻的抗辯。

他打電話向e.迦納-古德曼通報了這個訊息。古德曼曾經多次去過第五巡迴法院,聽到他這樣講亞當才感到放鬆了些。古德曼認為這既不是個好訊息也不是個壞訊息。法院很顯然是對這一上訴感興趣,但這種事早已有之。近年來,得克薩斯和路易斯安那州都曾向第五巡迴法院提出過有關合法性辯論的類似請求。

古德曼說亞當完全有能力把握這種辯論,只是要做點準備工作,他說,不要緊張,如果需要,他本人也可以飛到新奧爾良去,不過亞當謝絕了,他說自己可以一個人應付。那就保持聯絡吧,古德曼說。

亞當同達琳核實了一下有關情況後便把自己鎖進了辦公室。他先是把口頭辯論的規定熟記在心,又詳細研究了一下抨擊毒氣室的有關上訴情況,接著又看了一些訴訟摘錄和案例,最後又打電話到帕契曼留言給薩姆告訴他今天不能與他見面了。

他一直幹到天黑,然後才提心吊膽地回莉的公寓。臺子上仍然放著同樣的紙條,根本不曾有人動過,依然是說她患了流感臥床休息。他輕輕地在屋子裡轉了轉,沒有發現白天有人活動的痕跡。

她臥室的門開了個縫,他敲了敲便推門進去。「莉,」他衝著黑黝黝的屋內輕聲叫道,「莉,好些了嗎?」

床上有了些動靜,可他什麼也看不清。「挺好,親愛的,」她說道,「進來吧。」

亞當輕輕地坐在床沿上,儘量不去看她。室內唯一的一道微弱的光線是從門廳裡射進來的。她支撐著身子坐起來靠在枕頭上。「我好多了,」她聲音嘶啞地說,「你怎麼樣,親愛的?」

「我很好,莉,我真為你擔心。」

「我很快就會好的,都是那些可惡的病毒在作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