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毒氣室 約翰·格里森姆 第1頁,共2頁

亞當這一邊的門開了,帕克身後帶著兩位男士進來。他們顯然是律師,著深色套裝,緊鎖眉頭,提著厚重鼓起的公文包。帕克指指空調下面的幾把椅子,他們坐了下來。他望望亞當,又意味深長地看了薩姆一眼,後者仍然站在另一邊。「一切都好嗎?」他問亞當。

亞當點點頭,薩姆則緩緩坐下。帕克離去了,兩位新到的律師頗有效率地忙著從厚厚的卷宗裡抽出一大摞檔案來。不到一分鐘,他們便雙雙脫掉了外衣。

五分鐘過去了,薩姆還是一言不發。亞當發覺另一端那二位律師頻頻直往這邊瞟。和這位將要下一個被毒氣處死的最著名的死監犯呆在同一房間,他們忍不住把自己好奇的目光偷偷瞟向薩姆-凱霍爾和他的律師。

接著薩姆身後的門開了,兩名警衛帶著一個瘦小結實的黑人走進來,黑人被手銬腳鐐緊緊銬著,彷彿他隨時會性子上來赤手空拳把幾十人殺死似的。他們把他帶到他的律師們對面的座位,著手把他身體的大部分鬆開,但銬在背後的雙手仍然保留原狀。一名警衛離開了房間,另一名留下,站在薩姆和那個黑人囚徒的正中問。

薩姆順著臺子把目光掃向他的那個同志,這人是個神經質型別,他顯然並不為見到他的律師們而高興。律師們見到他興致也不高。亞當從隔牆這邊觀看著他們,沒有幾分鐘他們的頭就湊在一起齊聲通過視窗講起話來,而他們的當事人卻挑釁地把手放在屁股下坐著。可以聽到他們壓低的聲音,卻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薩姆重新支著胳膊肘向前靠過來,同時示意亞當也這樣做。他們的臉隔著視窗相距十英寸遠。

「那是斯德哥爾摩-特納,」薩姆聲音低得幾乎像耳語。

「斯德哥爾摩?」

「是啊,不過大家叫他斯德哥。這些鄉下非洲青就愛起古怪的名字。他說他有個兄弟叫丹麥,另外還有個叫德國。也許真是這樣。」

「他犯了什麼罪?」亞當問,突然好奇起來。

「我想是搶劫了一家賣威士忌的店,還開槍殺了店主。大約兩年前他接到一張行刑通知單,差點就上了西天,離進毒氣室兩個鐘頭。」

「結果呢?」

「他的律師搞到了暫緩執行令,他們至今一直在力爭緩刑。都是說不準的事,不過或許他將是我下面的一個。」

他們一起朝房間頂頭望去,那裡的會談已經進入白熱化。斯德哥的屁股已經從手上挪開,坐到了椅子邊上。他跟他的律師們吵得正凶。

薩姆咧嘴吃吃一笑,又朝前靠近一些。「斯德哥家裡很窮,他的家人對他不聞不問。這並不罕見,真的,特別是那些非洲裔。他很少收到來信,也沒人來探監。他的出生地離這兒五十英里,可自由世界已經把他忘了。由於他的上訴連連受挫,斯德哥開始為他的生死和後事擔憂。在這兒如果無人認領你的屍首,那州政府就會把你像乞丐一樣埋到某個便宜的墓地裡。斯德哥對他屍體的下場關心起來,開始提出種種問題。帕克和幾個警衛拿這事挪揄他,騙他相信他的屍體將被火葬場燒成灰。骨灰將來就從空中撒到帕契曼監獄裡。他們告訴他由於他身體裡充滿毒氣,只要劃根火柴往他身上一扔他就會像顆炸彈一樣爆炸。斯德哥給嚇壞了。他睡不著覺,體重減輕。後來他開始給家人和朋友寫信,乞求他們施捨幾塊錢好讓他能有個他所謂的基督徒的葬禮。錢稀稀落落寄來的不多,於是他寫了更多的信。他寫信給牧師們和民權組織。就連他的律師也捐了些錢。

「當他的暫緩行刑令被撤消時,斯德哥已經攢了快四百元了,他已經做好死的準備。至少他是這麼想的。」

薩姆眉飛色舞,語調輕鬆。他壓低聲音徐徐道來,興味十足地講述著細節。亞當覺得他講述的方式比他講述的內容更有趣。

「獄方有個寬鬆的規定,在行刑前的七十二小時內對探視幾乎不加限制。只要沒有安全危險,他們將許可那被處死刑的人差不多隨便做任何事。門口那邊有間裡面有桌子和電話的小辦公室成了探視室。在這種時候那兒往往擠滿各種人——奶奶姥姥,侄子侄女,表兄弟表姐妹,七大姑八大姨——那些非洲裔的親戚尤其多。見鬼,他們把他們裝了滿滿一公共汽車運進來。那些以往花五分鐘時間來想一想這犯人都做不到的親戚突然間出來亮相陪他度過他最後的時刻。那場面快變成一次社交活動了。

「他們還有那麼一條規定,我敢肯定那是不成文法。規定允許探視時犯人可以進行最後一次夫妻同房。如果犯人沒有老婆,那麼無比慈悲的典獄長會允許他同女友來一次短暫的約會。讓情郎臨死前最後匆匆地享受一次。」薩姆順著臺子朝斯德哥瞅一眼,然後靠得更近一些。

「斯德哥在死監這兒是人緣比較好的一位,他想法子讓典獄長相信他有一個老婆一個女友,兩位女士都同意在他死前來與他團聚。而且是在同一時間!他們三人,一塊兒!典獄長據說也知道這裡面有鬼,但人人都喜歡斯德哥,再者他們反正就要處死他了,所以沒什麼危害。這樣斯德哥就坐在那小房間裡頭同他的母親、姐妹、表兄弟姐妹以及侄兒輩在一起,好大一群非洲裔,其中多數在十年裡連他的名字都沒提過一回,而此時當他進食他最後的一餐牛排和土豆時其餘人便全在一旁為他哭泣悲傷和祈禱。大概在離行刑還有四個鐘頭時獄方開始清場,把家屬們送往教堂。斯德哥等了幾分鐘,另一輛車把他的老婆和女友送到死監這兒。她們同警衛一起到達,被帶進前面的小辦公室,斯德哥正等在那兒,兩眼狂野,準備就緒。可憐的傢伙在死監已經呆了十二年之久。

「他們為這場會師搬進一張小帆布床,斯德哥和他的姑娘們上了床。警衛們後來說斯德哥的女人長得挺好看,警衛還說當時他們正議論她們看上去有多年輕。斯德哥則剛要跟他老婆或是他女朋友——是誰倒無所謂——行事,電話鈴響了。他的律師打來的。那律師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叫著說出了第五巡迴法院頒下暫緩行刑令的大好訊息。

「斯德哥當下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他手頭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幾分鐘之後電話又響了。斯德哥抓起電話,又是他的律師,這一回他在向斯德哥解釋這一暫時保住他性命的司法謀略時平靜多了。斯德哥表示了他的感激,接著便請他的律師把這訊息再保密一個鐘頭。」

亞當又朝右邊瞟了一眼,想知道兩者中是哪位律師在斯德哥行使他最後一次同房的憲法權利時打的電話。

「此時,首席檢察官辦公室已經告訴典獄長行刑暫時取消,按他們喜歡的說法就是流產。兩種說法對斯德哥來說無甚區別。他正在不停地忙著,彷彿這輩子他再也見不著女人了。出於明顯的理由,那小房間的門不能從裡面鎖上,所以奈菲在耐心地等了一陣之後,便輕輕地敲敲門請斯德哥出來。他說,斯德哥,該回你的囚室了。斯德哥說他再要五分鐘就好。不行,奈菲說。拜託了,斯德哥哀求著,接著突然間裡面又傳來響動。於是典獄長朝警衛們咧著嘴笑,警衛們也朝典獄長咧著嘴笑,接下來的五分鐘,儘管那張小床嘎嘎吱吱震得那小房間山響,他們只是低頭端詳地板。

「斯德哥終於開了門,大搖大擺地走出來,就像他是世界重量級拳王。警衛們說他對自己在床上的表現比對被緩刑還更滿意。他們很快送走了那兩個女人,原來她們其實並不是他的老婆和女友。」

「她們是誰?」

「一對妓女。」

「妓女!」亞當的聲音太高了點兒,引得那邊的一個律師瞪了他一眼。

薩姆靠得太近,鼻子幾乎伸進了視窗。「是啊,本地的妓女。斯德哥的兄弟給他安排的。還記得他辛辛苦苦募集的那筆安葬費吧。」

「你在騙人。」

「是真的。四百塊錢都花在妓女身上了,乍看貴了點,特別花在本地非洲裔妓女身上,可是考慮到她們對到死監來似乎嚇得要死,我想這錢也就算花得合理。她們拿走了斯德哥所有的錢。他後來告訴我他根本不在乎他們怎麼埋葬他,又說他這回每分錢都花得值。奈菲給弄得很尷尬,他威脅要把探監同房的規定取消。但是斯德哥的律師,就是那邊那個黑髮小個子,就此提起訴訟並獲得了保障犯人臨刑前可以最後快活一次的裁決。我想斯德哥恐怕在盼著他的下一次美事呢。」

薩姆向後靠在椅子上,笑容慢慢從臉上消失了。「就個人而言,我倒沒多考慮我的探監同房問題。你知道,所謂探監同房,那只是為有夫妻關係的人制定的。不過,典獄長也許會為我靈活執行這條規定。你看怎麼樣?」

「我還真沒考慮過這個。」

「我只是開個玩笑,你知道。我老了。只要有人給擦擦背,再陪我喝杯烈酒,我就挺滿足了。」

「你最後的那餐飯呢?」亞當問,聲音依然非常輕。

「那沒什麼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