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毒氣室 約翰·格里森姆 第1頁,共2頁

帕克關好並鎖上了門,兩個人一起走出會議室外窄長的陰涼,走進中午炫目的太陽底下。亞當閉上眼睛站了一會兒,然後在口袋裡拼命找了一陣子太陽鏡。帕克耐心地等著,他戴著一副厚厚的冒牌雷朋太陽鏡,臉被警帽寬寬的帽簷遮住。令人窒息的空氣幾乎肉眼可見。在亞當終於從公文包中找出太陽鏡戴上時,他的胳膊和臉上已經蒙上了一層汗水。他眯著眼睛做了個怪相,直到他能真看清了的時候才隨著帕克沿磚路和牢房前烤焦了的草地向外走。

「薩姆好嗎?」帕克問。他悠閒地把手插在兜裡。

「我想還行。」

「你餓不餓?」

「不,」亞當看了一下表回答。幾乎一點了。他拿不準帕克是不是想請他嚐嚐監獄的伙食或者什麼別的,但他不想套近乎。

「可惜。今天是星期三,就是說吃蘿蔔纓和玉米餅。非常不錯。」

「謝謝。」亞當確信在他的遺傳基因中的某個地方一定潛伏著對蘿蔔纓和玉米餅的渴望。今天的食譜讓他垂涎欲滴飢腸如鼓。可是他把自己看作是加利福尼亞人,長這麼大他還從沒見過蘿蔔纓。「也許下個星期,」他說,實在難以相信在死監裡會被邀請進午餐。

他們站在雙層門的第一道門前。當它開啟時,帕克沒有把手從兜裡拿出來,對他說:「你什麼時候再來?」

「明天。」

「那麼快?」

「啊。我這一段會常來。」

「那麼,認識你很高興。」他咧開大嘴笑了笑,走了。

當亞當通過第二道門時那隻紅桶開始放下來。它停在離地面三英尺的地方,他在桶底稀里嘩啦地找出了他的鑰匙,一直沒有抬頭看警衛。

一輛帶有監獄標誌的白色麵包車停在門外亞當的車旁等候。司機一側的窗戶搖下來,盧卡斯-曼探出頭說:「你急著走嗎?」

亞當又瞥了一眼他的表。「無所謂。」

「那好。上來,我需要和你談談。我們在附近轉轉。」

亞當並不想在附近轉轉,但他無論如何也是準備去一下曼的辦公室的。他開啟另一側的車門把外衣和公文包扔在後座上。謝天謝地,車裡的空調開到了最大。盧卡斯樣子清涼,仍是衣著筆挺無懈可擊,坐在方向盤的後面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把車駛離嚴管區,朝著主幹道開去。

「情況如何?」他問。亞當努力回憶薩姆對盧卡斯的描述。薩姆有些話影響了亞當對他的信任。

「我覺得還行,」他小心地選擇含糊的措辭。

「你會代理他嗎?」

「我想是的。他今晚要好好考慮一下,明天再見我。」

「沒問題。但你明天要讓他簽字。我們需要某種形式的書面委託。」

「明天我會拿到的。我們去哪裡?」他們出了監獄向左拐,經過最後一棟漂亮的有著樹蔭和花壇的白房子,現在他們穿行在一眼望不到邊的棉花和大豆田裡。

「沒有什麼確定目標。只不過覺得你或許想看看我們的農場。我們有幾件事要談。」

「我在聽。」

「第五巡迴法院的決定今天上午廣播了,我們已經接到至少三個記者的電話。他們聞到了血腥氣,當然,他們想知道薩姆是不是已走到終點。我認識他們之中一些人,在以前行刑過程中和他們打過交道。有幾個不錯,但大多數叫人討厭。反正,他們全都在打聽薩姆的情況:他是否有律師?以及這個律師是否一直代理他到最後?你知道,諸如此類的廢話。」

右邊的田地裡有一大群光膀子只穿著白色褲子的囚徒在幹活,個個都是渾身大汗。他們前胸和後背流淌的汗水在陽光下閃著光。一個攜帶來復槍的警衛在馬上監視著他們。「這些人在幹什麼呢?」亞當問。

「為棉花剪枝打葉。」

「他們是必須參加嗎?」

「不,全是自願的。他們或者幹這個或者整天呆在牢房裡。」

「他們穿白色。薩姆穿紅色。我在高速公路邊看見的一群穿的是藍色。」

「這是分類制度的一方面。白色意味著這些人危險小。」

「他們犯的是什麼罪?」

「什麼都有。販毒、殺人、慣犯,隨你點。但是他們到這裡之後表現較好,因此他們穿白色並且獲准勞動。」

麵包車在十字路口調頭,眼前又出現了鐵絲網和鋒利的尖刺。左邊是一片兩層的現代化營房,從中央向四面八方延伸。如果不是帶刺的鐵絲網和崗樓,這些建築可能被當作設計得很糟的大學宿舍。「這是哪裡?」亞當指著問。

「三十四區。」

「這邊有多少個四區?」

「我也說不準。我們不停地建了再拆。三十左右。」

「看上去是新的。」

「是的。我們和聯邦法院鬧彆扭幾乎有二十年之久,因此我們一直在大量建房。這地方的真正指揮一直是聯邦法官,這已不是什麼秘密。」

「那些記者能等到明天嗎?我需要先知道薩姆在想什麼。我討厭現在去和那夥人談然後明天事情又惡化了。」

「我想我能抱過這一天。但他們等不了很久。」

他們經過了最後一個崗樓,三十四區消失了。他們開了至少兩英里才看見田野裡又一片高出地面且圍著鐵絲網的建築。

「今天早晨你來之後我和典獄長談過,」盧卡斯說,「他說他願意見你,你會喜歡他的。他討厭死刑,你知道。他希望在兩年後退休之前不用再經歷一次死刑。不過如今看來成問題了。」

「讓我來猜猜看。他只是執行公務,對嗎?」

「我們這裡的人全是執行公務。」

「這就是我的看法。我對這兒的印象是,這裡每個人都想拍著我的後背用悲哀的口氣告訴我可憐的老薩姆將會有什麼遭遇。誰也不想處死他,但你們全都得執行你們的公務。」

「有一大幫人想要薩姆死。」

「誰?」

「州長和州檢察長。我確信你熟悉州長,但你最好盯住檢察長,當然,他希望有一天成為州長。因為某種原因我們選出了一幫這種年輕而極有野心的政客,他們就是不安分。」

「他的名字是不是叫羅克斯伯勒?」

「就是他。他熱衷於上鏡頭,我想今天下午他會召開一個記者招待會。如果他真的召集了,他會充分利用這次第五巡迴法院的勝利,並承諾盡最大努力在四周之內把薩姆處死。你該知道,正是他的辦公室負責處理這些事。如果州長自己在晚間新聞中沒有露面去說點什麼,我一點也不會奇怪。亞當,我想說的是上面會施加巨大的壓力以確保不再有任何延期。為了他們自己的政治目的,他們要薩姆死。他們會盡全力來促成這件事。」

亞當望著車窗外的第二群建築。在兩棟房子之間有一片水泥場地,一場人數眾多的籃球賽正在進行,每邊至少有一打成員參與。全是黑人。籃球場的外邊是一排五大三粗的人在舉槓鈴。亞當注意到其中有幾個白人。

盧卡斯轉到另一條路上。「還有一個原因,」他接著說,「路易斯安那州正在放開手處死犯人。得克薩斯今年已經處死六個,佛羅里達五個。我們兩年來還沒有一起死刑。有些人說我們裹足不前。現在是向我們周圍的幾個州顯示一下我們和他們一樣要認真地做個好政府的時候了。就在上個星期立法委員會主持了就此問題的聽證會。州里的領袖們對這種無休止的延緩行刑令發表了種種憤怒的宣告。不足為怪的是,他們的結論是全怪聯邦法庭。壓力大得很,迫使我們得處死個把人。薩姆碰巧是下一個。」

「薩姆之後是誰?」

「沒人,真的。最近的也要兩年之後。兀鷹還在盤旋。」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我不是敵人,是吧?我是監獄的律師,不是密西西比州的。你也從沒來過這兒。我想你想知道這些。」

「謝謝,」亞當說。儘管這個訊息是主動提供的,但肯定會有用。

「我會從各方面盡力幫助你。」

地平線上出現了建築物的房頂。「那是監獄的前門嗎?」亞當問。

「是的。」

「我想走了。」

庫貝事務所孟菲斯辦事處在一個叫作「布蘭克林廣場」的大廈裡佔了兩層,大廈坐落於市中心的中央大街與門羅大街拐角,是一座二十年代的建築。中央大街還以其中部美洲商城著稱。該市為了使其市中心恢復舊日繁華,把柏油馬路改為磚路,並禁止了汽車和卡車通行。人們在這座商城附近只能步行。

大廈本身已經被翻修一新,頗具品味。大廳用大理石和青銅雕塑裝飾。庫貝事務所的辦事處很大,裝飾富麗堂皇,牆上是古色古香的橡木護牆板,地上鋪的是波斯地毯。

亞當在一位迷人的年輕秘書的陪同下來到拐角處的辦公室與主管合夥人貝克-庫利見面。他們自我介紹,握手,並用欣賞的目光追隨著秘書離開房間把門帶上。庫利屏住呼吸睨視著秘書關好門才收回了目光。

「歡迎來南方,」庫利說,終於喘出口一氣來,坐進了他時髦的暗紅色皮轉椅中。

「謝謝。我猜你已經和古德曼談過了。」

「昨天,談了兩次。他告訴了我原因。在這個走廊的盡頭有一間不錯的小會議室,有電話、計算機,挺大的空問。那是給你的,當然限於你在這兒工作期間。」

亞當點點頭並看了看這間辦公室。庫利大約五十出頭,是個好整潔的男人,辦公桌很整齊,房間也很乾淨。他說話和動作都很快,滿頭的灰髮,疲倦的眼睛帶著黑圈。「這邊都做哪些工作?」亞當問。

「官司不多,刑事案絕對沒有,」他回答得很快,就像不允許讓刑事犯骯髒的腳踩髒這裡厚實而豪華的波斯地毯。亞當記起古德曼對這個分部的描述——一個可以給總部增添光彩並有十二個好律師的事務所,幾年前被庫貝事務所兼併,其原因至今還是個謎。只是公司信箋抬頭上多出個地址讓他們感覺良好。

「大多數是和公司有關的業務,」庫利接著說,「我們代理一些老銀行,也幫地方政府機構處理證券方面的事。」

挺來勁的工作,亞當想。

「事務所本身可以上溯一百四十年,順便說說,它在孟菲斯是最老的事務所,經歷過南北戰爭,曾被分割及合併若干次,最後被芝加哥的老大哥兼併。」

庫利自豪地講述了這個分部的歷史,似乎他們的家譜和他媽的九十年代的法律業有什麼關係。

「這裡有多少律師?」亞當問,他不想冷場,雖說這個談話開始緩慢且漫無目的。

「十二位。十一位助理,九位書記員,七位秘書,還有十位勤雜人員。在我們這裡就算不錯了。和芝加哥比不了,是吧。」

你說得對,亞當想。「我很想參觀參觀這裡。我希望我不會妨礙你們。」

「一點也不。我只怕我們幫不了多少忙。我們接的都是公司的業務,你知道,蹲辦公室的律師,大多是做文字工作。我已經二十年沒見過法院大堂了。」

「我不會麻煩你。古德曼先生和他們那兒的人會幫助我。」

庫利站起來不斷地搓著手,好像他的手沒地方放。「那麼,啊,達琳將是你的秘書。她實際上是公用秘書,但我差不多是把她派給了你。她會給你一把鑰匙,告訴你如何停車,通過安全檢查,打電話,使用影印機等。那些裝置全都是一流的、地道的好東西。如果你需要一個助手,只要告訴我,我們可以從其他人那兒偷一個來。並且——」

「不,沒有必要。謝謝。」

「那麼,好,咱們去看看你的辦公室。」

隨著庫利走在空蕩蕩靜悄悄的走廊上時,亞當聯想起芝加哥的辦公樓,禁不住暗自笑了。那裡的走廊永遠是充滿了匆忙的律師和忙碌的秘書們。電話鈴聲不間斷地響,影印機、傳真機和電傳機的僻啪聲和嗡嗡聲使那地方像個有拱廊的鬧市街。一天十小時就像在瘋人院。要獨處只有到圖書館的小屋或者樓房角落裡合夥律師們的辦公室才行。

這地方靜得像喪葬館中的休息室。庫利推開一扇門開啟燈。「怎麼樣?」他問,揮著手臂轉了一大圈。房間過於大,窄長的辦公室中央有一張打磨得很光的漂亮的會議桌,桌子兩邊各有五把椅子。房間的另一端是一個臨時工作臺,上面有電話、電腦,桌邊還放了一把老闆椅。亞當沿著會議桌走,看見書架上排滿了整齊卻不曾用過的法律書。他透過一扇窗戶看了看街景。「外面不錯,」他說,看著三層樓下大街上的鴿子和人。

「希望你中意,」庫利說。

「非常好。正好合用。我會自己解決問題,不給你添麻煩。」

「別這麼說。你需要什麼就給我打電話。」庫利慢慢朝亞當走來。「不過,還有一件事,」他說話時眉一皺突然嚴肅起來。

亞當對著他。「什麼事?」

「兩小時前接到孟菲斯的一個記者打來電話。不知道他是誰,但他說他追蹤凱霍爾的案子多年了,想知道我們事務所是否還負責這個案子。你知道,我就建議他和芝加哥的夥計們去聯絡。而我們,當然了,和這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從襯衣兜裡掏出一張小紙片遞給亞當,上面有名字和電話號碼。

「我來處理這件事,」亞當說。

庫利走近一步,雙臂交叉在胸前。「你看,亞當,我們不是出庭律師。我們接的客戶都是公司。賺的錢挺多。我們採取低姿態,迴避出頭露面,這你知道。」

亞當慢慢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我們從不接觸刑事罪案,更不要說比你這件案子更大的了。」

「你不想讓手上沾上一點髒,對嗎?」

「我並沒有這麼說。沒這個意思。不是,只不過這裡的情況有所不同罷了。這裡不是芝加哥。我們最大的客戶碰巧都是一些穩健而體面的老銀行家,和我們打了多年交道,而且,我們還要考慮我們的形象。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

「你肯定明白。我們不和罪犯打交道。而且,噢,我們對於我們在孟菲斯的形象非常在意。」

「你們不和罪犯打交道?」

「從不。」

「但你們代理大銀行?」

「拜託了,亞當。你知道我是從哪兒起家的。我們這個行業變化很快。撤消管制、兼併、破產,是法律業中真正具有活力的一個部分。各大事務所之間的競爭是殘酷的,而且我們不想失去客戶。媽的,每一個人都想找到銀行客戶。」

「你不想讓我的客戶壞了你客戶的名聲?」

「你看,亞當,你是從芝加哥來的。咱們在這件事上還是把界線劃清,對吧?它是芝加哥的案子,由你們那裡的人處理。孟菲斯和它沒關係,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