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很快就組織好了。e.迦納-古德曼打了第一個電話,一個小時之內必須參加的人就都到齊了。他們在丹尼爾-羅森隔壁的一間小小的不常用的會議室中開了四個小時的會。這是羅森的地盤,因此亞當很是不安。
都說丹尼爾-羅森是個魔鬼,雖說兩次心臟病敲掉了他的一些稜角.讓他溫和了點。三十年來,他一直是個殘酷的訟棍,最下賤,最卑鄙,而且毋庸置疑也是芝加哥最能幹的法庭鬧事者。在得心臟病之前,他是以他非人的工作鐘點而著稱——每週九十小時,在午夜還與秘書、助手們無休止地工作,挖掘查詢資料。幾任妻子都離他而去。要有四位秘書同時用玩命的速度工作才能跟上他的進度。丹尼爾-羅森曾是庫貝事務所的靈魂和心臟,但如今再也不是了。他的醫生只允許他在辦公室每週工作五十小時,而且禁止他出庭。
現在,已六十五歲並且日益發胖的羅森被他親愛的同事們一致推選為事務所這群溫順羊羔的牧羊人。他的責任是監督那個使庫貝事務所運轉的頗為繁瑣的官僚機構。這是一項榮譽,其他合夥律師在贈與他這項榮譽時就這麼淡淡地解釋了一下。
到目前為止,這項榮譽簡直成了災難。被迫從他極度熱愛並需要的戰場退出後,羅森對於事務所業務的管理也跟準備一場收費高昂的官司相類似。他會為許多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對秘書和辦事員們嚴加盤問,他與其他合夥律師針鋒相對,可以為有關事務所政策的一些含糊不清的概念而高談闊論數小時。既然被醫生監禁在辦公室裡,他只好把年輕助手們叫來,然後找茬,看他們忍受壓力的限度。
他故意隔著小會議桌坐在正對著亞當的座位上,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卷宗好像是攥著個生死攸關的秘密。e.迦納-古德曼坐在亞當的下手,擺弄著他的領結,搔著他的鬍鬚。當他用電話告訴羅森有關亞當的要求並透露了他的家世時,羅森的愚蠢反應是預料之中的。
埃米特-威科夫站在房間的一頭,耳邊貼著一個火柴盒大的手提電話。他將近五十歲,看上去卻老得多,每天都在驚惶中和無數電話中度過。
羅森小心地開啟放在亞當面前的卷宗,拿出一本黃色的拍紙簿。「去年我們和你面談時你為什麼不說你祖父的事?」他單刀直入並惡狠狠地盯著對方。
「因為你們沒有問我,」亞當回答。古德曼曾告誡過亞當這個會可能不會很順利。但他和威科夫會佔上風。
「別自作聰明,」羅森咆哮起來。
「別這樣,丹尼爾,」古德曼說著把眼睛轉向威科夫。威科夫正盯著天花板搖頭。
「霍爾先生,你不認為你應該告訴我們你與我們的一個客戶是親戚嗎?你當然相信我們是有權利知道這件事的,不是嗎,霍爾先生?」他這種輕蔑的口吻通常是為那些撒謊和要花招的見證人預備的。
「其他所有的事你們的人全都問到了,」亞當回答,非常鎮定,「記得嗎?安全審查,指紋鑑定,甚至談到了測謊器。」
「是的,霍爾先生,但是你知道的事我們不知道。當你申請工作時你的祖父是這個事務所的客戶,而你他媽的知道應該告訴我們。」羅森嗓音渾厚,聲調抑揚頓挫就像個有戲劇天才的演員。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亞當。
「他不是你所指的那種祖父,」亞當不慌不忙地說。
「那也是你的祖父,而且在你來這裡求職時就已經知道他是個客戶。」
「那麼我道歉,」亞當說,「這個事務所有上千個客戶,全都是有錢的,都為我們的服務而付出了鉅額費用。我從未想象一件微不足道的義務訴訟也能招來麻煩。」
「你這是欺詐,霍爾先生。你有預謀地選擇了這個事務所,因為它當時在代理你的祖父。現在,你又突然來要求接手此案,這使我們處境尷尬。」
「什麼處境尷尬?」埃米特-威科夫問,一邊折起了他的大哥大放進口袋裡,「聽著,丹尼爾,我們談論的是一個在死囚牢裡的人。他需要個律師,該死的。」
「他自己的孫子?」羅森問。
「誰管他是不是他的孫子。這個人一隻腳已經進了墳墓,他需要個律師。」
「他解僱了我們,記得不?」羅森掉轉了槍口。
「是啊,但他總是可以重新聘我們的,值得試一試,會好起來的。」
「聽著,埃米特,考慮這個事務所的形象是我的工作。把一個新來的助手送到密西西比去,讓人家拒絕,並把他的當事人處死,我可沒想過這樣的主意。坦率地說,應該把霍爾先生從庫貝事務所開除。」
「噢,太棒了,丹尼爾,」威科夫說,「標準的倔老頭對於微妙事件的反映。那誰去代理凱霍爾?想想他吧,這個人需要個律師,亞當也許是他唯一的機會。」
「上帝幫助他,」羅森喃喃地說。
e.迦納-古德曼決定說幾句了。他兩手握緊放在桌上,瞪著羅森說:「事務所的形象?平心而論,你以為我們真像一夥低薪的社會工作者在熱情地幫助人民?」
「或者像一夥在救濟貧民的尼姑?」威爾夫冷笑著在一邊幫腔。
「這件事怎麼會傷害我們事務所的形象?」古德曼問。
羅森從不知道什麼叫讓步。「非常簡單,迦納,我們不會把我們的新手送到死囚牢去。我們也許會虐待他們,設法毀了他們,讓他們一天工作二十小時,但我們不會在他們沒有準備好的時候送他們去打仗。你是知道死刑訴訟有多複雜難弄的,他媽的,你寫過書的,你怎麼能指望霍爾先生能勝任?」
「我將督導他所做的一切,」古德曼回答。
「他真的非常不錯,」威科夫繼續敲邊鼓,「你知道,他已經把全部檔案材料都背下來了,丹尼爾。」
「這樣能行得通的,」古德曼說,「相信我,丹尼爾,這種事我經得多了,我會始終參與辦案。」
「我也會抽上幾個小時幫幫忙,」威科夫補充道,「我甚至可以在必要時飛過去。」
古德曼猛然轉過身盯住威科夫。「你!公益事業?」
「當然了,我有良心。」
亞當沒有理會他們的玩笑,仍然盯住丹尼爾-羅森。他想說,來吧,解僱我吧。來吧,羅森先生,開除了我那我就好去埋葬我的祖父了,然後繼續過完我的一生。
「如果他被處決了呢?」羅森向著古德曼發問。
「我們曾經失去過他們,丹尼爾,你是知道的,從我負責公益以來有三個。」
「他的機會怎麼樣?」
「非常小。他現在能活著全憑著第五巡迴法院的延緩執行令的效力。這個延緩可能隨時被撤消,然後新的死刑執行期被確定。可能在夏末。」
「沒有多久了。」
「是的,我們為他操辦上訴已有七年,已經沒有什麼理由再上訴了。」
「有那麼多人在死囚牢,我們為什麼非去代理這個王八蛋?」羅森問。
「說來話長,但是和現在的事完全無關。」
羅森在他的拍紙簿上作了些顯然很重要的筆記。「你不會認為你能瞞得住這件事吧?」
「也許。」
「也許,媽的。在他們殺死他之前,他們會把他炒成個名人。媒體的記者們會像一群狼一樣圍著他。你會被發現的,霍爾先生。」
「那又怎樣?」
「怎樣?那會成為特大新聞的,霍爾先生。你想想那頭版標題吧——失散多年的孫子回鄉挽救祖父。」
「別說了,丹尼爾,」古德曼說。
但他還繼續說:「新聞界會充分利用它,你難道看不見,霍爾先生?他們會揭露你的身分並渲染你的家人如何瘋狂。」
「但是我們熱愛新聞界,是不是,羅森先生?」亞當平靜地問,「我們是出庭律師。我們不是應該在鏡頭前表演的嗎?你難道從不——」
「這點說得非常好,」古德曼插進來,「丹尼爾,也許你不該勸告這個年輕人迴避新聞界。對你搞的一些花招噱頭我們可以講出不少故事來。」
「對,求你了,丹尼爾,別的你儘可以教給這孩子,就是不要講關於媒體的廢話,」威科夫說,不懷好意地咧了咧嘴,「是你寫的書。」
有那麼一瞬間羅森顯得有些尷尬,亞當仔細觀察著他。
「我個人相當喜歡這樣的安排。」古德曼一邊擺弄著領結一邊研究著羅森身後的書架。「關於這事有不少可說的,實際上,可能會對我們這個可憐的小小公益部門大為有利。試想,一個年輕律師為挽救死回牢裡的一個頗有名氣的殺人犯而玩命地拼搏,而且他是我們——庫貝事務所——的律師。不錯,會有大量報道,但那能有什麼害處呢?」
「要是你問我的話,這是個非常出色的主意,」威科夫說著,他口袋裡的迷你大哥大開始響起來,他把電話貼在下巴上轉身躲到一邊去。
「如果他死了呢,我們是不是顯得挺無能?」羅森問古德曼。
「他本來就要死的,對吧?所以他在死囚牢裡,」古德曼解釋說。
威科夫結束了他的通話,把電話放進口袋。「我得走了,」他說著便匆匆向門口走,神色有點緊張,「我們談到哪兒了?」
「我還是不喜歡,」羅森說。
「丹尼爾,丹尼爾,從來都是個老倔頭。」威科夫停在桌子的一端,用雙手支著桌子。「你明知道這是個好主意,你不高興只是因為他不曾明明白白地告訴咱們。」
「確實是這樣,他騙了咱們,現在又利用咱們。」
亞當深深吸了口氣又搖了搖頭。
「理智些,丹尼爾,他的面談是在一年前,是過去的事。都過去了,老兄。忘了它吧。我們手頭有好多緊迫的事要做。他聰明,工作非常努力,辦事沉穩,又做了十分細緻的研究,有他是我們的福氣。是的,他的家庭很糟,但我們肯定不準備把凡是家庭功能有障礙的律師都從這裡開除吧。」威科夫衝亞當笑了笑。「附帶說一句,所有的秘書都覺得他挺帥。我說把他送到南方去幾個月,然後儘快讓他回來。我需要他。我得走了。」他消失在門外,關上了身後的門。
當羅森在他的拍紙簿上塗抹時屋裡靜極了,後來他放棄了併合上了卷宗。亞當幾乎都為他難過了,這是個偉大的鬥士,芝加哥法律界的傳奇人物,能出席高階法庭的大律師,在過去的三十年中他曾經駕馭左右陪審團,嚇倒對手,威脅法官,現在坐在這兒像個簿記員,竟為了委派新手承辦公益訴訟專案的問題而大傷腦筋。亞當從中看到了幽默、諷刺,還有可憐。
「我將同意它,霍爾先生,」羅森低沉的聲音極富戲劇性,幾乎像在耳語,好像這一切使他受到了極大挫折,「但是我向你保證,你辦完凱霍爾的事回到芝加哥時,我將建議你結束與庫貝事務所的合同。」
「也許沒有那個必要,」亞當迅速回答。
「你向我們介紹你自己時作了假,」羅森繼續說。
「我說過對不起了,再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此外,你是頭自作聰明的驢,狂妄而固執。」
「你也是,羅森先生。找出一個不狂妄而固執的辯護律師給我看。」
「確實挺聰明。享受凱霍爾的案子吧,霍爾先生,因為這將是你在這間事務所的最後一項工作。」
「你想要我享受行刑過程?」
「放鬆些,丹尼,」古德曼溫和地說,「放鬆些吧,這裡誰也不會被解聘。」
羅森用一個手指頭憤怒地指著古德曼。「我發誓我會建議解聘他。」
「好的。你能做的也就是建議,丹尼爾。我會把它提交給委員會,我們再大吵一回,行了吧。」
「我等不了,」羅森跳起來咆哮,「我現在就去遊說。我會在這個週末投我的那一票。再見!」他衝出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他們並排坐著一聲不響,只讓目光越過桌子對面那排空著的椅子,停留在那些厚厚的整齊地靠牆排列的法律書籍上。他們聽著用力關門後那砰然的回聲。
「謝謝,」亞當終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