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們太驚訝了。」比奇說。
這種事在特朗博爾監獄還是頭一回,竟有犯人如此重要,以至總統決定赦免他們。監獄長頗為他們三人感到自豪,但又搞不清該怎樣來慶祝這一重要時刻:「你們想什麼時候離開?」他問道,好像他們還想留下來等著開歡送會似的。
「馬上。」斯派塞說。
「太好了。我們派車把你們送到傑克遜維爾。」
「不用了,多謝。我們會找人來接我們。」
「那好。不過,還要辦些手續。」
「那就快點兒辦吧。」斯派塞說。
他們每人發了一個行李袋,用來裝各自的東西。他們邁著相當輕快的步子穿過監獄的庭院,仍然靠得很近,齊步往前走著,一名看守拖著步子跟在後面。比奇低聲說:「是誰給我們弄來了赦免狀?」
「不是萊克。」雅伯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當然不是萊克。」比奇說,「總統決不會幫艾倫·萊克的忙。」
他們走得更快了。
「這有什麼區別嗎?」斯派塞問。
「太不合情理了。」雅伯說。
「費恩,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斯派塞問道,看也沒看他,「再在這兒呆上幾天,考慮一下形勢?等搞清楚是誰弄來了赦免狀,你或許會拒絕接受?得了吧。」
「這後面還藏著另外一個人。」比奇說。
「那麼我熱愛這個另外的人,總行了吧?」斯派塞說,「我可不會留下來問這問那。」
他們急急忙忙地把自己房間裡的東西收拾完畢,始終沒有慢下來和什麼人告別。反正他們的大多數朋友都分散在監獄各處。他們必須要趕在美夢破滅之前,或是趕在總統改變主意之前離開。
十一點十五分,他們走出了管理大樓的前門,幾年前三人都是從這道門進去的。他們在曬得滾燙的人行道上等著接他們的車,誰也沒有回頭看。
開面包車的是韋斯和恰普,不過他們現在又有了別的名字——他們用過的名字可太多了。
喬·羅伊·斯派塞躺在後座上,用前臂遮住眼睛,決心在遠離監獄之前什麼也不看。他想哭、想尖叫,但興奮得都迷糊了——徹底的、純粹的、不加掩飾的興奮。他遮住自己的眼睛,傻傻地笑著。
他想要一杯啤酒,他想要一個女人,最好是他的妻子。他很快就會給她打電話,麵包車現在已經開動了。
突然獲釋讓他們忐忑不安。大多數犯人都是一天一天地數著日子,差不多準確地知道會在什麼時候出獄,而且還知道自己將去哪兒,誰將在那兒等著他們。
但三兄弟所知甚少。對於知道的那幾件事情,他們其實並不相信。赦免狀是個騙局,那些錢也只是誘餌。他們正被帶去殺掉,就和可憐的特雷弗一樣。麵包車隨時會停下來,坐在前座上的兩個打手會搜他們的包,找出那些骯髒的材料,然後在路邊的溝裡把他們殺死。
這是有可能的。但是,此刻他們一點也不懷念特朗博爾監獄裡的安全感。
費恩·雅伯坐在司機身後,望著前面的馬路。他裝著自己的赦免狀,隨時準備著,誰要是攔住他們,告訴他們美夢已經結束了,他就把它拿給那人看。
哈特立·比奇坐在他旁邊,上路幾分鐘後,比奇就開始哭了起來,聲音不大,但他緊緊地閉著眼睛,嘴唇不停地顫抖著。
比奇哭泣是有原因的。他差不多還要服刑八年半,所以赦免對他的意義比對他兩個同伴的意義加在一起還要重大。
在從特朗博爾監獄到傑克遜維爾的路上,大家都一言不發。
接近城區時,道路變得更加寬闊,車輛行人也多了起來,三個人極為好奇地看著車外的風景。人們開著車來來往往,飛機從空中飛過,船隻在河裡航行。他們又回到了自由世界。
他們坐著車在大西洋大道上的車流中緩慢地穿行,盡情享受著每一分鐘堵車的時間。天氣炎熱,遊客們都出來了,女士們裸露著修長的古銅色腿。他們看見那些海鮮館和酒吧掛著出售冰鎮啤酒和廉價牡蠣的招牌。大街的盡頭就是海灘,車停在了海龜大酒店的遊廊下面。他們跟著一位護送者穿過大廳,吸引了一兩個人的目光,因為他們還穿著相同的衣服。上到五樓,出電梯之後,恰普說:「你們的房間就在這兒,這三間。」他指著走廊的另一頭,「阿格羅先生想盡快見到你們。」
「他在哪兒?」斯派塞問。
恰普又指了一下:「那兒,在轉角的那間套房裡。他在等著你們。」
「我們走吧。」斯派塞說。他們跟著恰普走到轉角處,行李袋互相碰來碰去。
傑克·阿格羅和他弟弟長得一點都不像。他的個子矮得多,有著一頭金黃色的馨發,而他弟弟則是稀疏的黑髮。這只是個不經意的發現,但三個人都注意到了這一點,後來還說起過。他很快地和他們握了握手,但只是出於禮貌而已。他很急躁,語速很快。
「我弟弟好嗎?」他問。
「他很好。」比奇回答說。
「我們今天早上還見過他。」雅伯補充說。
「我要他出獄。」傑克厲聲說,彷彿原先是他們讓他人獄的,「你們知道,那是我從這筆交易中得到的好處。我要讓我弟弟出獄。」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無言以對。
「請坐。」阿格羅說,「聽著,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被牽扯進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被牽扯進來,這一點你們是知道的。這事讓我很緊張。我代表艾倫·萊克先生,我相信他會當選,併成為一名偉大的總統。我認為到那時就能讓我弟弟出獄。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從未見過萊克先生本人。大約一週前他的幾個手下找到我,要我參與處理一件極為機密和棘手的事情。這就是我來這兒的原因。只是幫忙而已,我並不瞭解全部的內情,明白嗎?」他的話說得又脆又快,還邊說邊打手勢。他不能保持平靜。
三兄弟沒有答話,實際上也不需要他們答話。
兩架隱藏起來的攝像機把這個場面拍了下來,立即傳送到蘭利。泰迪、約克和德維爾在地堡中通過一個寬大的螢幕看著這邊的一舉一動。先前的法官們,現在是先前的犯人們,看起來就像剛剛獲釋的戰俘,呆滯而順從,仍然穿著囚服,仍然疑慮難消。他們緊挨著坐在一起,看著特工拉特的精彩表演。
竭盡全力與三兄弟鬥智鬥勇三個月後終於見到了他們,感覺真是美妙極了。泰迪端詳著他們的臉,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有點佩服他們。他們非常精明,也非常幸運,竟然釣到了合適的敲詐物件;現在他們自由了,因為足智多謀還將很快獲得極好的報酬。
「唔,第一件事就是錢的問題。」阿格羅厲聲說,「每人兩百萬。你們想在哪兒拿錢?」
對這類問題他們沒有多少經驗。
「有些什麼選擇?」斯派塞問。
「你們必須把錢匯到某個地方。」阿格羅回答說。
「倫敦怎麼樣?」雅伯問。
「倫敦?」
「我們希望把錢,所有的錢,也就是說把六百萬一起匯到倫敦某家銀行的同一個賬戶上。」雅伯說。
「我們能把錢匯到任何地方。哪家銀行?」
「你能詳細給我們介紹一下銀行的情況嗎?」雅伯問。
「我被告知可以滿足你們的任何要求。我得打幾個電話。你們為什麼不去自己的房間洗個澡,換身衣服呢?給我十五分鐘時間。」
「我們沒有衣服可換。」比奇說。
「你們的房間裡有一些衣服。」
恰普領著他們穿過走廊,把房間的鑰匙給了他們。
斯派塞四肢舒展地躺在那張特大號床上,盯著天花板。比奇站在房間的窗戶邊,望著北方。沿著數英里長的海灘,藍色的海水翻卷著緩緩地湧上來。孩子們在母親身邊玩耍,情侶們手拉著手漫步,一條漁船在天邊緩緩地航行著。終於自由了,他心中暗想,終於自由了。
雅伯好好地洗了個熱水澡——沒有干擾,沒有時間限制,肥皂充足,毛巾厚軟。有人己經在梳妝檯上放好了一系列的洗漱用品——除臭劑、剃鬚膏、剃刀、牙膏、牙刷、潔牙線等等。他慢慢地梳洗完,換上一條百慕大短褲、一雙涼鞋和一件白色t恤衫。他第一個離開房間,因為他需要找家服裝店再買些衣服。
二十分鐘後他們再次聚到阿格羅的套間裡,帶來了整整齊齊包在一個枕套裡的材料。阿格羅還是和剛才一樣性急:「倫敦有家大銀行叫大都會信託投資銀行。我們可以把錢匯到那兒,然後你們想用它做什麼都行。」
「很好。」雅伯說,「賬戶上只寫我的名字。」
阿格羅看著比奇和斯派塞,他們點頭表示同意:「很好。我想你們都計劃好了吧。」
「是的。」斯派塞說,「雅伯先生今天下午就到倫敦去。他到了以後,會去那家銀行處理錢的事。如果一切順利,我們也將很快離開。」
「我向你們保證一切都會很順利。」
「我們相信你,只不過想小心謹慎一點。」
阿格羅遞給費恩兩張紙:「我需要你的簽名去辦電匯和開戶。」雅伯潦草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你們吃過午飯了嗎?」他問。
他們搖搖頭。他們肯定早就想吃午飯了,只是不知該怎麼提出來罷了。
「你們現在是自由人了。離這兒幾個街區遠就有幾家不錯的餐館,去盡情享受吧。給我一個小時來辦匯款的事。我們兩點半在這兒見。」
斯派塞一首拿著那個枕套。他輕輕地把它朝阿格羅揮了揮,說:「材料都在這兒。」
「好的。把它們扔在那邊的沙發上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