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上校的生活起居有一套固定的程式,從不改變。他像優秀的戰士一樣,5點30分準時起床,做50下俯臥撐,然後匆匆忙忙洗個冷水澡。6點去餐廳,喝杯新煮的咖啡,看看報。他吃麵包時只抹果醬不用奶油,招呼進進出出的同事時聲音既洪亮又真誠。可是那些睡眼惺鬆的陪審員,個個都想三步併成兩步趕回自己的房間,一個人慢悠悠地喝著咖啡,觀看電視新聞。不得不和上校招呼,忍受他那沒完沒了的嘮叨,這樣來開始新的一天,令他們著實不快。他們隔離的時間越久,上校在日出前的情緒越是亢奮。

有幾位倍審員乾脆等到8點鐘才進餐廳,那時他已準時離開,返回自己的房間。週四早晨6點15分,尼可拉斯一邊倒著咖啡,一邊和上校招呼,接著又耐著性子跟他談了幾句天氣,然後就步出這臨時餐廳,沿著空蕩蕩黑黝黝的走廊默默向前走去。有幾個房間已經傳出電視的聲音。有人在打電話。

他開啟自己房間的門,把咖啡放在梳妝檯上,從抽屜裡取出一疊報紙,又返身走了出去。他用一把從前臺偷來的鑰匙,開啟了50號房間的門,走了進去。這是上校的房間。廉價剃鬚潤膚霜的氣味尚未散盡。靠牆整整齊齊地放著幾雙鞋。衣櫥裡的衣服掛得井然有序,燙得筆挺。尼可拉斯雙膝跪下,掀開床罩,把報紙和雜誌塞到床下。其中一份就是昨天出版的週刊《莫臥兒》。

他悄悄退出,走回自己房間。1小時後,他撥通了馬莉的電話,由於他們倆認定費奇在竊聽她的電話,他因而只說了一句:「請找達蓮聽電話。」

馬莉介面回答道:「你打錯了。」雙方同時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等了5分鐘,又撥通了馬莉藏在衣櫥裡的一部手機:「貨已發出。」他說。

30分鐘後,馬莉走出公寓,開車找到一個公用電話,撥了費奇的號碼。

「早上好,馬莉。」他說。

「嗨,費奇,你聽著。我很喜歡跟你在電話上聊聊,可我又怕你會把談話全部錄下。」

「不,根本沒有錄。我發誓。」

「那好。在14街和濱海大道轉角上,有家克羅格超市,離你辦公室只有5分鐘的路,在大門右側,有3個公用電話。你到中間那一個邊上等著。7分鐘後,我會給你來電話,你動作要快,費奇。」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婊子養的東西!」費奇扔下話筒,大聲罵著向門口跑去。他喊了喬斯,二人一起奔出後門。跳上汽車。不出所料他趕到那兒時,電話鈴聲立刻響起。

「喂,費奇,你聽著。7號陪審員赫雷拉一直讓尼可拉斯大傷腦筋。我想咱們今天就要失去他啦!」

「什麼?」

「我的話你不是已經聽見了嘛。」

「別這麼幹,馬莉!」

「這個老傢伙實在討厭。大夥兒沒有一個不嫌他。」

「可他是站在我們一邊的呀!」

「哦,費奇,等案子結束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會站在我們一邊的。不管怎麼說。你都要在9點鐘以前趕到法庭。到時候,就可以看到分曉啦。」

「不,你聽我說,赫雷拉是非常重要……」費奇說了半句,只聽見咔嗒一聲,電話已斷。他抓著聽筒,猛力拉著上面的電線,彷彿想把它扯斷,扔到停車場對面去。接著他又鬆了手,既不破口大罵,也不高聲吼叫,而是閉緊嘴巴,冷靜地走回汽車,叫喬斯開回辦事處。

她想怎樣都成。大局已定。

哈金法官住在高爾夫港,離法院15分鐘車程。由於明顯的原因,本地的電話薄上並未列出他的號碼。有哪位法官會盼著囚徒們在深更半夜從大牢裡跟他打電話呢?

正當他親吻了自己的夫人,拿上一杯咖啡準備上路時,廚房裡的電話突然鈴聲大作。哈金夫人接了電話:「是找你的,親愛的。」她說著把話筒遞給了法官大人。法官放下咖啡,擱下公文包,看了看手錶。

「哈囉。」他說。

「法官大人,這樣打擾你實在抱歉,」對方几乎是耳語一般緊張池說,「我是尼可拉斯·伊斯特爾。假如你不想接這個電話,我立刻就可以結束通話。」

「先別掛,什麼事?」

「我們此刻還在旅館準備去法庭。嗯,不過,我想今天上午我首先得向你報告一下。」

「究竟是什麼事,尼可拉斯?」

「我本不想給你打電話,可我覺得有幾位陪審員已經對我寫的幾張條子和在你辦公室的談話開始懷疑啦。」

「你的感覺可能是正確的。」

「所以我想還是應該打這個電話。這樣他們就怎麼也不會知道啦。」

「咱們先試試吧。我什麼時候認為談話應該停止,我會告訴你的。」哈金很想知道一個與外界隔絕的陪審員是如何搞到他的電話號碼的,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還是暫時不問為妙。

「這件事與赫雷拉有關。我想,他在讀一些你批准的目錄上沒有列出的東西。」

‘例如?」

「例如《莫臥兒》。今兒早上我到餐廳去得很早,當時裡面只有他一個人。他想把一份《莫臥兒》藏起來,不讓我看見。《莫臥兒》是不是一種商業雜誌呀?」

「是的。」哈金已經讀過它昨天發表的巴克的那篇文章,假如伊斯特爾所言屬實,那就應該立刻把赫雷拉打發回家。而他當然是不該懷疑伊斯特爾的。閱讀未經批准的任何材料,都該逐出陪審團,甚至以蔑視法庭罪論處。而閱讀昨天出版的《莫臥兒》,不管是哪一個陪審員,都有可能導致審理流產。

「你看他有沒有跟誰討論過?」

「我看可能性很小。剛才我說了他想藏起來,不讓我看見,所以我才生疑。我想他還沒有和誰討論過,但我可以留點心。」

「你留心點兒。今天上午我要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赫雷拉談話,當面盤問盤問他。或許還要把他的房間搜查一下。」

「請你千萬別告訴他是我告的密。幹這樣的事,我心裡很不好受。」

「我不會告訴他的。」

「其他陪審員要是知道了我們的談話那他們就再也不會相信我了。」

「別擔心。」

「我很緊張。法官。我們大家都累了,只想早點回家。」

「就快結束了嘛,尼可拉斯。我一直在不停地給雙方律師加壓呢。」

「這我是知道的。對不起,大人。我只是想確保無人知道我在乾的勾當罷了。我居然幹這種事,連我自己都難以相信呢。」

「你的行動是正確的,尼可拉斯。我為此向你表示感謝。咱們幾分鐘以後見。」

哈金又一次匆匆吻了吻夫人,接著就出了家門,他在車上用車載電話通知了治安官,要他立刻趕到汽車旅館等候下一步的命令。

他撥通了露·戴爾的電話,問她旅館是否出售《莫臥兒》。——不。旅館不賣這個雜誌。

他又命令秘書通知羅爾和凱布林,叫他們在法官私人辦公室等著他。他一邊聽著一個鄉村電臺,一邊尋思這個與世隔絕的陪審員,居然能把在比洛克西不易買到的一種商業雜誌搞到手,他用的究竟是什麼手段?

法官跨進私人辦公室,關上門,發現羅爾和凱布林已在裡面等著他,他脫去上衣,在椅子上坐下,扼要地敘述了對赫雷拉的指控,但未透露訊息的來源。凱布林聽後十分苦惱,因為赫雷拉是公認的一個堅定的被告支援者。羅爾聽後十分不安,因為又要開除一位陪審員:這樣下去,審訊流產肯定已為期不遠。

哈金法官看到兩位律師都垂頭喪氣悶悶不樂,心情這才陰轉多雲。他派了秘書去陪審員休息室傳喚赫雷拉。正在喝著第n杯咖啡、和霍爾曼聊著盲人計算機的上校聽見露·戴爾喊他的名字,疑惑不解地朝四面看了看,走出了休息室。他跟著法警威列斯走完法庭後面的走廊,來到一個邊門,威列斯輕輕敲了敲,二人走了進去。

赫雷拉上校受到了法官和兩位大律師的熱情歡迎,被請到一張椅子上坐下。緊靠著他的椅子,還有一張座椅,上面坐的是法庭書記官,她已擺好速記機,準備動手作記錄。

哈金法官說,他有幾個問題要請赫雷拉在宣誓後作出回答。兩位大律師立即掏出了黃色的拍紙簿,在上面開始塗抹。赫雷拉頓時覺得自己與罪犯無異。

「你有沒有讀過未經本法官批准的任何東西?」哈金問。

赫雷拉不由地一徵。兩位律師瞪著眼睛望著他。秘書、法庭書記官甚至法官本人都擺好了架勢,彷彿他一開口回答,就要朝他猛撲過來。連站在門口的威列斯,這時也大睜著眼睛,凝神靜聽。

「沒有。據我所知,沒有。」上校實事求是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