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金法官週一上午辦的第一件公務,就是接見尼可拉斯,討論那樁火災及有關事宜。他們兩人在法官私人辦公室裡單獨會晤。尼可拉斯請他放心道,他一切都好,帶到旅館來的衣服,足夠他洗了又洗穿了再穿。他只是一個窮學生,損失不大,只有那臺計算機和一些監視裝置比較值錢。不過,屋裡的一切當然全都沒有保險。
他們很快就結束了與火災有關的討論,由於沒有別人在場,哈金法官便開口問道:「陪審團裡我們其餘的朋友們還好嗚?」和一位陪審員進行這樣不作記錄的閒談,當然未嘗不可,但在審判程式上確實有點暖昧。正常的作法應有原被告雙方律師在場,並由書記官記下談的每一個字。但哈金希望花幾分鐘時間聽聽小道訊息,他對這個小夥子十分信任。
「他們都很好。」尼可拉斯說。
「沒有什麼反常的事?」
「據我所知,沒有。」
「沒有討論過案子?」
「沒有。事實上大家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都竭力避開這個話題呢。」
「好!有沒有爭爭吵吵鬧什麼矛盾?」
「到目前還沒有。」
「伙食還可以吧?」
「伙食很好。」
「私人會晤的次數夠了嗎?」
「我想是夠了。沒有聽見有誰埋怨。」
哈金原本希望瞭解瞭解陪審團內部的是是非非,這倒不是因為對案子的審理有什麼意義,而只是出於他那陰暗的心理。
「好,有什麼問題就來告訴我。當然要保密。」
「一定!」尼可拉斯說。他們握了握手,他隨即離開。
哈金向陪審員們熱情致意,歡迎他們回到法庭開始新的一週。陪審員們個個都熱切地希望立即投入工作,早點兒結束這場磨難。
羅爾起立,傳喚下一個證人列昂·羅比利奧出庭。於是,演員們各就各位,開始表演。法警領著列昂,從一個側門走進法庭。他步履蹣跚地走上證人席,法警扶著他坐下,他年邁體衰,面色蒼白,穿深色西服白色襯衫,未打領帶。他喉管上有一切口,上面包著一層薄薄的紗布,紗布外面裹著一條白色的麻紗圍巾。他宣誓時,手拿一隻鉛筆模樣的話筒對著頸部,聲音含糊單調,沒有高音低音。
——那是一個被切去咽喉的喉癌患者的聲音。
但他的話仍舊可以聽清,仍舊可以聽懂。羅比利奧先生把話簡緊靠著喉部,他那單調刺耳的聲音在法庭裡迴響。真該死,他就是用這徉的方式講話,而且在他一生中,每天都是這樣講話。他希望大家能夠理解他。
羅爾開門見山。羅比利奧先生現年64歲,是一位癌症的倖存者。他在8年前切除了喉管,此後學會了通過食管說話。他以前抽菸抽得很兇,而且煙史長達40年,這幾乎要了他的命。目前除了喉癌的後遺症,他還受著心臟病和肺氣腫的折磨。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便是香菸。
聽眾們不久就習慣了羅比利奧那經過放大的機器人一般的聲音,並且深深地為他的敘述所吸引。他靠為菸草行業進行院外遊說謀生,這一行他幹了20年,直到有一天發現自己得了癌症。但即使患了這種疾病,他也不能一日無煙。他已經上了癮,無論在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離不開卷煙中的尼古丁,在切除了咽喉和作過放射治療後,他又繼續抽了2年。有一次心臟病突然發作,差點兒要了他的命,他這才最後戒了煙。
他的健康狀況雖然很糟,但目前仍在華盛頓終日奔波,只不過是站在戰線的另外一邊,成了一個響噹噹的激烈反對吸菸的活動家。一個游擊隊員,有些人這麼稱呼他。
他早年受僱於菸草焦點委員會。
「這不過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院外活動組織而已,它的經費100%全是由菸草行業提供的,」他輕蔑地說,「我們的任務是就有關的法案及試圖對菸草公司進行限制的立法向公司提供建議。我們有一個龐大的預算,資金十分充裕,可以用美酒佳餚巴結有影響的政客。我們不僅自己衝鋒陷陣,而且還指導菸草業的其他辯護人士,教他們在政治拳擊場上怎樣進攻如何防守。」
羅比利奧在這個組織內部接觸到了無數的對捲菸和菸草業所作的研究。事實上,該組織的一個重要任務便是對所有已知的研究、專案和實驗進行精心的綜合。是的,他親眼見過克里格勒描述的那個卑鄙的尼古丁備忘錄,而且見過許多次,但卻沒有保留一份複本。所有菸草公司為了讓吸菸者上癮,都無一例外地在捲菸中保待高含量的尼古丁,這在該組織內部已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上癮」這個詞,羅比利奧用了一遍又一遍。他曾讀到過由菸草公司資助的許多研究的報告,實驗用的種種動物,無不由於尼古丁而對香菸迅速上癮。他也曾讀過並且幫助隱藏過許多研究的報告,這些報告不容懷疑地證明:十幾歲的年輕人一旦吸菸成癮,戒掉這一惡習的比率就會大大下降。他們成了終身菸民。
羅爾捧出了一箱大本大本的報告請羅比利奧辨認。法庭同意將這些報告列為物證,似乎陪審員們在作出裁決之前,會有這麼多閒工夫,來翻閱這上萬頁的玩意兒似的。
羅比利奧對當初進行院外遊說時幹過的許多事表現出無限的後悔,但他所犯的最最嚴重的罪過,他無時無刻都在為之痛心疾首的那個罪過,卻是他曾發表了一個字斟句酌的宣告,否認了菸草公司以十幾歲的青少年作為廣告宣傳物件這一事實。
「尼古丁令人上癮。煙癮意味著利潤。菸草行業的生存,取決於每一代青少年能否染上吸菸的習慣。孩子們從廣告中吸取各種各樣的資訊。菸草行業每年投入幾十億資金做廣告,畫面上的人百般瀟灑,魅力無限。他們甚至鼓吹吸菸無害。孩子們很易上鉤,上了鉤便難以擺脫。所以他們才那麼迫不及待地誘惑年輕的一代。」羅比利奧通過他那人工喉,吃力地傳達出心中的憤恨。他在熱情面對陪審團的同時,並未忘記不時地朝被告律師團射出充滿譏諷的目光。
「我們花成百萬美元對孩子們進行研究,我們知道孩子們可以毫不費力地說出廣告做得最多的三種牌子的香菸。我們還知道在18歲以下抽菸的青少年中,幾乎有90%的人喜歡抽這3種廣告做得最多的香菸。所以菸草公司會怎麼幹呢?他們不斷地增加廣告!」
「你知道菸草公司通過向孩子們出售香菸一年能賺多少錢嗚?」羅爾問。他對答案肯定心中有數。
「大約兩個億,這兩個億是從18歲以下的孩子們那裡賺來的。我們當然知道這個數字,我們每年都進行研究嘛,我們的計算機裡裝滿了這一類資料。我們什麼都知道。」他頓了一頓,朝被告席揮舞著右手一邊不屑地微微笑著,彷彿坐在被告席上的人都得了麻風病,「他們也知道。他們知道每天有3000個孩子在開始吸菸,而且他們還可以準確地報出孩子們吸的是什麼牌子。他們知道幾乎所有成年的菸民都是從青少年時期就開始吸菸的。而他們還在想方設法引誘下一代人上鉤。他們更知道今天開抬抽菸的那3000個青少年中,有三分之一最終將死於煙癮。」
羅比利奧的證詞打動了陪審團,羅爾翻著手上的拍紙薄,他不想讓這精彩的一幕匆匆結束。他來回走了兒步,抓抓下巴,看看天花板,然後問道:「你是何時在菸草焦點委員會供職的?你當初是如何反駁尼古丁令人上癮這一說法的?」
「菸草公司有一套理論,而我在制定這套理論的過程中則是一名有功之臣。它的大意是:吸菸是人們主動選擇的一種習慣,因而吸不吸菸是一個自由選擇的問題。捲菸並不能使人成癮,退一萬步說,即使它真的使人成癮,那麼,誰也沒有強迫你吸菸。這完全是你自己作出的選擇。」
「在那些年代,我可以把這套理論說得娓娓動聽:而今天,他們仍舊說得娓娓動聽。麻煩在於,它站不住腳。」
「為什麼站不住腳呢?」
「因為問題的關鍵是上癮。上了癮的人是無法作出選擇的。而孩子們比成年人上癮更是快得多。」
當律師的天生喜歡抓住時機,對證人窮追不捨,但羅爾現在卻決定適可而止。羅比利奧的證詞已取得明顯效果;在這一個半小時裡,他一直力求講得清楚,讓人聽懂,因而已經很累。於是他便把他交給凱布林詰問,而哈金法官正想喝杯咖啡,便乘機下令暫時休庭。
這天上午,霍皮·杜勃雷第一次來法院旁聽,他在羅比利奧作證的中途,悄悄溜進法庭。在一個較為平靜的間隙,米莉與他的目光不期而遇,他能前來使她極為高興。但霍皮對這件案子突然如此關心又使她心中生疑。昨兒晚上相會的4小時,除了這樁案子,別的事他可是隻字未談啊!
休息了20分鐘喝過咖啡後,凱布林走上發言席,向羅比利奧發動了猛烈的攻勢。他的聲調尖厲刺耳,已經與兇狠相差無幾。彷彿在他眼裡這個證人是事業的叛徒,一個十足的兩面派。他一開頭就揭露羅比利奧,說他來此作證是為了收取重金,而且是他主動找的原告律師團。不僅如此,在其他兩起菸草官司中,他也曾受僱幹原告律師,出庭作過證。
「是的,我在這兒確實是領取報酬的,凱布林先生,和你一樣,」羅比利奧答道。這個回答不卑不亢,有守有攻,完全達到了專家的水平,但金錢的銅臭畢竟給他的品格留下了一個小小汙點。
在凱布林一連串的追問下,羅比利奧被迫承認他開始抽菸時已快滿25歲,不僅有了老婆,而且還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很難說是一個容易受到那些狡猾的廣告人誘惑的青少年。5個月前對他進行歷時兩天的馬拉松式的取證時,雙方律師都曾發現,羅比利奧性子急躁,此刻凱布林決定充分利用他的這一弱點。他提問尖銳而又迅速,故意向羅比利奧挑釁。
「你有幾個孩子?」他問。
「3個。」
「他們之中有誰抽菸嗎?」
「有。」
「有幾位?」
「3個。」
「他們開始抽菸時是幾歲?」
「各不相同。」
「一般是幾歲?」
「十七八歲。」
「你認為是哪一個廣告勾引了他們,讓他們開始吸菸了。」
「我記不清楚了。」
「你難道不能告訴涪審團,哪一個廣告應對勾引你的孩子們吸上香菸負責嗎?」
「那時候廣告很多,現在還是很多要明確指出1個兩個甚至5個廣告,都是決無可能的。」
「那麼是廣告勾引的嘍?」
「我可以肯定地說廣告是起了作用的。現在依然如此。」
「那麼他們吸菸是別人的錯嘍?」
「我可沒有鼓勵他們吸菸。」
「你肯定?你過去幹的工作,就是鼓勵全世界的人吸菸,而且這個工作你一干就是即年。可現在你卻告訴陪審團,你親生的3個孩子開始吸菸是因為受了狡猾的廣告的勾引?」
「廣告肯定起了作用。廣告的目的不就是叫人吸菸嘛。」
「你在家是不是當著孩子們的面吸菸?"
「是。」
「你妻子吸菸也當著他們?」
「是。」
「你有沒有跟一個客人說過,他不能在你屋子裡吸菸?「
「沒有。那時候沒有。」
「那麼你的家庭環境是對吸菸者友好的環境。這樣說不過分吧?」
「不。那時候是這樣。」
「而你的孩子們開始吸菸卻是因為受了陰險毒辣的廣告勾引?你對陪審團是這樣說的嗎?」
羅比利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心裡默默地從1數到5,然後答道:「凱布林先生,我但願我以前做過的許許多多事,現在能用不同的方式重做一遍。我但願我從來沒有碰著我吸的那第一支菸。」
「你的孩子戒菸了嗎?」
「兩個戒了。戒得很困難。另一個人已經試著戒了10年,尚未戒成。」
凱布林剛才提出這個問題是出於臨時的衝動。話一齣口就感到後悔。現在他趕緊轉換了話題:「羅比利奧先生,你有沒有意識到,菸草業界已經作出努力,來打製青少年吸菸的趨勢?」
羅比利奧吃吃一笑。經過他那話筒放大,這笑聲聽起來就像漱口時的咕嚕聲:「沒有做什麼認真嚴肅的努力,」他說,「去年向反青少年吸菸協會捐贈了4000萬美元,算不上認真嚴肅的努力?」
「這樣的事他們倒是可能會幹的。可以表示他們慈悲為懷的菩薩心腸嘛,是不?」
「菸草業支援立法,對青少年集中地區的自動售貨機進行限制。這件事已記錄在案,你知道還是不知道?」
「我想我聽人說起過。這聽起來挺可愛,是不是?」
「菸草業去年向加州捐贈了1000萬美元,以支援其向青少年發出警告、反對未成年人吸菸的全州幼兒園專案。這件事你知道還是不知道?」
「不知道。關於成年人吸菸。他們幹了什麼呢?他們有沒有告訴那些小傢伙,在他們過了18歲生日以後就可以開始吸菸呢?他們很可能是這麼說的吧?」
凱布林事先把要提的問題列成了一張表。他似乎滿足於丟擲一個個的問題,而對羅比利奧的回答則聽而不聞:「你是否知道,菸草業界支援得克薩斯州的一項法案,在全州的快餐店、亦即青少年經常光顧的場所禁止吸菸?」
「知道。可是你知道為何干這樣的事嗎?我把原因告訴你。他們這樣幹就可以僱用你這樣的人來告訴像我面對的諸位這樣的陪審員這就是他們為何這樣乾的唯一理由:在法庭上聽起來悅耳o」
「你是否知道菸草業界支援立法,對向未成年人出售菸草製品的方便店進行刑事懲罰?這一支待已經列入記錄了。」
「我想這件事我也聽說過。這不過是裝裝門面而已。他們在這裡丟幾個鋼蹦兒,在那裡摔幾張鈔票,是為了替自己塗脂抹粉,買一個好名聲。他們支援這一立法,是因為他們瞭解事實真相,而這個事實真相是他們每年花20億作廣告,足以保證下一代人吸菸成癮。你要是不信,你準是一個十足的笨蛋!」
哈金法官把頭向前一伸:「羅比利奧先生,這句話與本案無關。以後別再這樣說話。我希望把這句話從記錄上抹掉。」
「我很抱歉,法官大人。而且我也向你道歉,凱布林先生。你是在履行你的職責而已。我無法容忍的是你的委託人。」
最後這句話有點突兀,凱布林一時間暈頭轉向,冒出了一句:「為什麼?」可是話一齣口,立刻又巴不得這句話根本沒有說。
「因為他們是如此的陰險。他們天資聰明,受過良好的教育,可是卻冷酷無情。他們可以望著你的眼睛,要多真誠就有多真誠地對你說香菸是不會令人上癮的。而他們心裡完全清楚,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