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週一上午,陪審員們相互招呼時,聲音低沉,有氣無力。他們對圍在咖啡壺旁檢閱糖納子和麵包圈,已經索然無味。這主要倒不是因為這是老一套的常規,而是因為不知道這種把戲還要拖到哪一天。這個難解的結重重地壓在他們心頭。他們三三兩兩交流著在自由自在的週末各自的活動。他們大多完成了自己的任務,逛過商店,尋親訪友,去了教堂。談話雖然瑣碎,但對於即將成為籠中之鳥的人們,卻別有一番滋味。

霍爾曼尚未露面,有人開始喊喊喳喳議論起本案的審理。倒也沒有特別重要的看法。可卻是一致認為,這個案子已經深深陷入原告證人圖表和數字構成的泥潭。他們早已相信吸菸會導致肺癌,現在需要的是新的資訊。

尼可拉斯一早就設法把安琪·魏斯領到一邊。在開庭時,他們雖然有時相互逗逗趣,但從未談過任何實質性的東西。她和洛倫是陪審團中僅有的兩位黑人婦女,相互之間卻令人不解地總是保持著一定距離。這個單身女人身材苗條,性格文靜,是一家啤酒批發商店的職員。她臉上總掛著一種痛苦的表情,令人很難接近。

斯泰拉到得很晚,那模樣好像剛剛離開太平間:眼睛紅腫,臉色死白,倒咖啡時雙手瑟瑟發抖。她徑直走到吸菸室,傑裡·費爾南德斯和鬈毛狗正在那裡像往常一樣有說有笑打情罵俏。

尼可拉斯迫不及待地想聽聽斯泰拉週末旅行的報告。

「去抽根菸好嗎?」他對安琪說。安琪是陪審團裡的第4杆煙槍。

「你什麼時候也開始抽菸啦?」她帶著罕見的微笑問道。

「上星期。等案子一結束,我馬上就不抽。」他們在露·戴爾斜著眼睛窺視下離開陪審員休息室,走進吸菸間。傑裡和鬈毛狗聊得正歡;斯泰拉麵無血色,搖搖欲墜。

尼可拉斯伸手向傑裡討了一支駱駝牌,用火柴點著:「哎,在邁阿密玩得怎麼樣呀?」他問斯泰拉道。

她轉過頭來,怔了一下:「天下雨。」她咬住過濾嘴,猛地吸了一大口,她沒有心情講話。

人們失去了談興,集中精力,猛攻香菸。這時已是9點差10分,是開庭前吸進尼古丁的最後機會。

「我想我週末準是被人跟蹤了。」沉默了一會兒,尼可拉斯又開口說道。

吸菸的動作雖然沒有停止但腦子卻在開始活動。

「你說什麼?」傑裡問。

「他們盯了我的梢啦。」尼可拉斯望著斯泰拉重複道。斯泰拉眼睛睜得老大,充滿恐懼。

「是誰盯你的梢呀?」鬈毛狗說。

「我不知道。星期六我離家去上班的時候,看見有個傢伙在我的車附近鬼鬼祟祟地轉。後來在購物中心,我又看到了他。大概是菸草公司僱的偵探。」

斯泰拉張大了嘴,下巴在發抖,鼻眼裡洩出一縷灰色的煙霧。

「你要報告法官嗎?」她緊張地問這個問題。她和凱爾已經反反覆覆爭論過許多遍。

「不。」

「幹嗎不呢?」鬈毛狗問。她只是有點兒好奇。

「我沒有絕對的把握嘛。我是說,我肯定是被人跟蹤了,可跟蹤我的人究竟是誰,我並無絕對把握。我向法官報告什麼呢?」

「就告訴他你被人跟蹤好了,」傑裡說。

「他們為何跟蹤你?」安琪問。

「這和他們跟蹤你們大家是同一個原因。」

「這我不信。」鬈毛狗說。

但斯泰拉對此卻是堅信不疑,不過,既然尼可拉斯這位學過法律的學生,都不想向法官報告,她當然更不願了。

「他們幹嗎要跟蹤我們大家呀?」安琪再次向道。她十分緊張不安。

「因為這就是他們的工作!選我們的時候菸草公司就已經花了幾百萬,現在為了監視我們,他們將投入更多的金錢。」

「這樣盯梢他們想得到什麼呢?」

「他們想找到接近我們的辦法。找出我們與之交談的朋友,以及我們可能會去的場所。他們最常乾的一件事,就是在我們活動的社交圈子裡散佈流言蜚語,中傷本案中的死者,說他活著的時候幹了這樣那樣的壞事。他們總是在不斷尋找突破點,所以打了那麼多官司,一場也沒有輸。」

「你怎麼知道是菸草公司的人?」鬈毛狗問,隨手又點著了一支菸。

「我並不知道。可他們比原告錢多得多。事實上,他們打官司的資金,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時刻準備說句笑話擺個噱頭幫尼可拉斯一把的傑裡,這時開腔道:「你們這麼一談,倒使我也想起來啦。上個週末在一個角落上,我也見到有個古里古怪的傢伙跟著我吶。而且見了還不止一次。」

他朝尼可拉斯瞟了一眼,巴望能獲得他的讚許,可尼可拉斯卻在盯著斯泰拉。他又朝鬈毛狗擠擠眼,遺憾的是她看也沒有朝他看。露·戴爾敲響了吸菸室的門口。

這天上午,既沒有宣誓效忠,也沒有唱國歌。哈金法官和律師先生們一個個坐得端端正正,準備等陪審員們一有哪怕是最最輕微的表示,便立即一躍而起,表現出他們無限崇高的愛國主義精神,可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陪審員們在陪審席上依次坐下,神態疲憊,無可奈何地準備在聽證中度過又一個漫長的星期。哈金向他們投去熱情的一笑,以示歡迎,接著就開始放送有關與陪審員非法接觸的那段獲得專利的獨白、斯泰拉低頭望著地板,氣不敢出一聲。凱爾此時就坐在第3排,他今天是專門來此為她打氣的。

斯各特·曼格拉姆起立稟告法官,原告方面將請希羅·基爾文博士繼續作證。基爾文從法庭後面某個地方被傳送上庭。他走進證人席,彬彬有禮地向陪審員們點點頭,陪審席上誰也沒有理睬他。

這個週末,溫德爾·羅爾和他手下的那幫律師,全部沒有顧得上休息。案子審理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挑戰,星期五收到的mm發來的那份傳真,更是將保持正常工作秩序的任何理由擊得粉碎。

他們跟蹤追查,找到海提斯堡附近的一個運貨卡車停車處,一位職員將幾張鈔票塞進口袋後,對他們作了一番含糊其辭的描述。發傳真的年輕女子大約二十八九歲,也許三十剛出頭,烏黑的頭髮塞在一頂棕色的釣魚帽裡,帽簷壓得很低,面孔看不很清。個兒矮小,不過也可能是屬於中等,大概在5英尺6英寸或者7英寸。她身材苗條,這一點完全可以肯定,可是當時畢竟還不到9點鐘,又是週五早晨,他們最忙的營業時間。她付了5美元,給比洛克西的一個傳真號碼,那是一家法律事務所,發了一張一頁的傳真件。這件事本身就有點兒特別,這位職員記得特清楚,因為他們的傳真大多隻與燃料和貨運有關。

沒有見著她的車,不過當時那裡很擠,誰也沒有在意呀,原告律師團的8位主要律師,全是身經百戰的訟棍,出庭辯護經驗總計長達150年之多。他們一致認為,這件事史無前例在案子審理過程中,外部居然會有人與一方律師接觸,把陪審團可能會採取的行動暗示給他,他們誰也回想不起曾經有個類似的事。他們確信,這個署名mm的女人今後還會出現。他們起初不願承認,但過了週末,還是勉強得出了一個結論:她大概是想撈一筆錢。一筆交易!以錢換取對原告有利的裁決。

然而,他們仍然無法鼓起勇氣,制定出一套戰略,在她想進行談判時與她周旋。也許過一陣再說吧現在還不是時候。

在另外一邊的費奇,卻是全神貫注,心不二用。他掌握的基金目前還有650萬,其中的200萬根據預算可以專門用於本案今後的審判。而且這筆錢調撥方便,可以做到不留痕跡。整個週末,他都在密切注視陪審員們的行動,和律師們會商,聽取陪審員專家們的彙報,而且還跟派恩克斯的老總n·馬丁·詹克爾在電話上長談他對肯和本二人在夏洛特的表演結果感到滿意;喬治·蒂科曾向他保證,隆尼·謝弗是個完全可以信賴的人。他甚至還看了一部秘密拍攝的錄影,其中的情景是湯頓和蒂科竭盡全力誘使謝弗簽署了一份保證。

費奇週六睡了4小時,週日睡了5小時,數量與平時差不多,質量卻很糟。他頻頻夢見那個名叫馬莉的女人,夢見她可能會給他帶來的種種禮品。這一次陪審團將作出的裁決,很可能會是他這輩子最輕而易舉地得到的裁決呢!

他在監視室裡和一位陪審員顧問一起觀看星期一上午開庭時的情況。暗藏著的那臺攝像機效能極佳,因而他們已決定再買一臺,鏡頭更大,影像更清晰。那臺攝像機此刻仍藏在那一個皮包之中,置於同一張桌子下面,而法庭上的人們全都矇在鼓裡。

陪審員們沒有進行效忠宣誓,一切都符合常規,但這並不出乎費奇的意料。他明白,如果要發生什麼非同一般的事,馬莉事先肯定會來電話的。

他一邊聽著基爾文博士滔滔不絕的證詞,一邊竭力剋制自己的笑意,瞧陪審員們面露懼色,他們巴不得這位博士立刻閉嘴!原告的幾位證人並沒有把陪審團拉到自己的一邊,這是費奇部下們的一致看法;那幾位作證的專家拿出的圖表數字儘管能給人深刻印象,但被告律師們早就見過,並不覺得有什麼新鮮。

被告辯護時將簡潔明瞭,周密中肯。醫生們將竭力證明吸菸不會導致肺癌。博學的專家們將集中論證吸菸是人們掌握了有關知識後自己作出的選擇。

律師們將雄辯地闡明,假如香菸真像有人說的那麼危險,那麼吸菸的危險就應該由菸民自己承擔。這一切費奇是熟門熟路了。他熟記過證詞。他經受過雙方律師唇槍舌劍辯論時的折磨。他在等待陪審團作出裁決時緊張得流過一身大汗。他也曾默默地慶祝過勝利,但有幸親手購買一個對被告有利的裁決,這將是他生平第一次。

香菸每年殺害40萬美國人,基爾文博士說完,又隨手捧出4張圖表加以證明香菸是市場上最能致人死命的唯一產品。其他任何產品都無法與之相比。只有槍炮除外。可是製造槍炮當然不是用來瞄準人民、向人民開火的。生產香菸是為了把它點著,然後吸進去噴出來。人們對它的使用方法因而也是正確的。但是,不折不扣地按照生產者設定的方式正確使用香菸的結果,卻是使用者送掉老命!

這一論述給陪審團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們將終身難忘。但這時已是10點30分,他們已準備享受那渴望己久的休息時光,喝一杯可口的咖啡。哈金法官下令休庭一刻鐘。尼可拉斯塞給露·戴爾一張紙條,露·戴爾隨手交給這時正好醒著的威列斯。威列斯轉身呈給了法官。尼可拉斯需要面見法官。如果可能的話,就在當天中午。因為事情萬分緊急。

尼可拉斯匆匆離開了午飯的餐桌,他抱歉地解釋道,他胃口不佳,噁心欲吐得去一趟洗手間馬上就回來,對此誰都沒有在意。

反正別的人也在離開飯桌,以便離斯泰拉·赫利克遠一點。

他走過法庭後面狹窄的走廊,匆匆跨進法官私人辦公室。哈金正在恭候,房間裡除了法官本人,只有一隻已經涼了的三明治。他們相互問候,二人神經都很緊張。尼可拉斯手上拎了一隻小小的棕色皮包。

「我們需要談一談。」他邊坐邊說。

「你到這兒來別人知道嗎?」哈金問。

「不。不過我馬上就得回去。」

「說吧。」哈金拿了一塊炸玉米片,順手把盤子推開。

「有3件事。前排第4號陪審員斯泰拉·赫利克,上週末去邁阿密,被不認識的人跟蹤了。據信是受僱於菸草公司的人」

「你是怎麼知道的?」法官大人停止了咀嚼。

「上午他們談話時聽到的。她當時在低聲告訴另一個陪審員她是怎麼知道被人跟蹤的?這你別問,她的話我也沒有聽全。不過,那個女人簡直快要垮了。坦率地說,我想今天早上開庭前她喝過兩杯伏特卡。也可能是紅瑪麗混合酒。」

「說下去。」

「第二件。7號佛蘭克·赫雷拉。我們上次談到過的那一位。他已經拿定主意,而且我想還在設法影響別人。」

「他怎麼啦?」

「他是帶著成見來當陪審員的。我想他願意當。他退了休,可能在家裡無聊得要命,想當陪審員這可以理解,但他太偏袒被告啦!嗯,他實在讓我不安。不知道對這樣的陪審員你準備怎麼辦?」

「他和別人討論本案了嗎?」

「討論過一次。和我討論的。霍爾曼當了團長很自豪,他不準人議論本案。」

「他做得對!」

「可他也不是什麼都管得了的呀。而且,你也知道,喜歡嚼舌頭,可是人的天性呀。不管怎麼說,赫雷拉總是個禍患。」

「嗯。第三件是什麼事?"

尼可拉斯開啟皮包,取出一盤錄影帶:「這機子能用嗎了」他問,一邊朝角落裡一個活動架上擱著的電視/錄影機點了點頭。

「可以。上星期還用過呢。」

「我可以用一下嗎?」

「當然。」

尼可拉斯按了一下電源,放進錄影帶:「還記得上週法庭上我看到的那個人嗎?那個跟蹤我的人?」

「嗯。」哈金站了起來走到電視機螢幕前,「記得!」

「那麼請看,」屏纂上的黑白影像,稍有模糊,但足可看清。門開了,那人走進了尼可拉斯的公寓房間,緊張地四處張望,接著又朝藏在冰箱上方通氣孔裡的攝像機方向久久地看了一會兒。尼可拉斯在螢幕上出現那人面孔的正面鏡頭時,突然將它定格,「這就是他」

哈金法官屏住呼吸重複道:「對,就是他!」

錄影繼續放送。那人(多伊爾)來來回回。不停地拍照,走近計算機,呆了將近10分鐘,然後走出了房間。螢幕上又是一片黑暗。

「何時——」哈金聲音緩慢,眼睛依然瞪著電視屏,

「週六下午。我連上8小時班。這個人就是在我上班的時候破門而入的。」這不全是事實,但真相哈金法官一輩子也別想弄清。尼可拉斯已經重新編了程式,把錄影帶右下角的日期和時間改成了週六下午。

「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