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隆尼最後會見的是一位瘦長的黑禿頭。這個名叫湯頓的年輕人,穿著打扮一絲不苟,是紐約的一位律師,而且是來自華爾街。他一臉嚴肅地說,他的事務所代理列斯廷公司的法律事務由他本人專門負責。他會見隆尼是要提交一份聘用合同,這雖說是一般常規,可也十分重要。這份合同僅有3頁,但它來自千里之外的華爾街,分量就不同於一般。隆尼深受感動,一時竟說不出話。

「你先看一遍,」湯頓說,一邊用手裡的名牌鋼筆敲著下巴,「咱們下星期再仔細談。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關於報酬的那一段,有幾個空白,以後我們會填上的。」

隆尼在第一頁上掃了一眼,便把它和其他檔案、紙袋和備忘錄放在一堆。隨著時間的過去,這個堆子正越來越高。湯頓猛地掏出一本拍紙薄,擺好了架勢,準備進行盤問。

「想提幾個小問題。」他說。

比洛克西法庭裡的情景,在隆尼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他不禁一怔。那些律師總是以「想提幾個小問題」來開場的啊。

「當然可以。」他說,一邊瞅了一下手錶,他實在控制不住自己。

「有沒有任何犯罪的記錄?」

「沒有。只有幾張超速開車的罰款單。」

「目前有沒有狀告你本人的官司?」

「沒有。」

「有沒有指控你太太的?」

「沒有。」

「有無申請過破產?」

「沒有。」

「有無被捕?」

「沒有。」

「有無受到指控?」

「沒有。」

湯頓翻過了一頁:「你擔任經理期間,有無涉及任何訴訟?」

「嗯,我想一想。大約4年以前,有個老頭由於地板潮溼,在店堂裡滑了一跤。他告到法院,法院找我取過證。」

「案子開庭審理過嗎?」湯頓滿懷興趣地問。實際上他已經查閱過法庭的檔案,在他那隻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裡現在就有這份檔案的影印件,他對老人的要求即使是每一個細節也瞭解得清清楚楚。

「沒有。保險公司在庭外跟他私了啦。我想他們賠了他大概兩萬美元。」

當時賠的數目是兩萬五千,湯頓在拍紙薄上記下了這一差額,根據事先編好的指令碼,此時該蒂科開腔了:「這些出庭辯護律師真他媽的不是玩意兒。他們會毀掉這個社會。」

湯頓瞧瞧隆尼,又看看蒂科,聲辯道:「我可不是出庭辯護律師呀。」

「哦。這我知道,」蒂科說,「律師好的也不少嘛,你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我恨的是跟在救護車後面追的那些傢伙。」

「你知道我們公司去年為產品責任保險付了多少保險費嗎?」湯頓向隆尼問道,彷彿隆尼能給他一個聰明的回答似的。可隆尼只是搖搖頭。

「兩千萬哪。」

「而且還只是讓那些大鱉魚離它遠一點,」蒂科敲了一記邊鼓。談話到了這兒便出現了戲劇性的停頓,或者說這一停頓的目的是讓湯頓和蒂科的表演能產生預期的效果。他們咬著嘴唇,一臉厭惡的表情,似乎正在為那一大筆為了不致被人推上法庭而浪費掉的金錢深感惋惜。過了一會兒,湯頓又翻了翻拍紙簿,瞅著蒂科問道:「我想你們倆還沒有討論過那宗案子吧?」

蒂科裝出一副驚訝的神情說:「有這個必要嗎?隆尼就是陪審團的一員,他和我們是一家人了嘛。」

湯頓只當沒有聽見:「比洛克西的這宗菸草案件,對國家的經濟,特別是我們這樣的公司,有著嚴重的影響,」他正視著隆尼說。

隆尼微微額首,卻怎麼也弄不明白,這個案子為何還會影響派思克斯以外的其他公司。

蒂科朝湯頓說:「你該不該談這個案子,我可是有點兒拿不準呢。」

湯頓說:「這沒有關係的,我又不是不懂法律。你並不介意,對嗎,隆尼?我是說,在這件事上我們完全可以信任你,不是嗎?」

「當然。我一個字也不會說出去。」

「這樁案子原告假如勝訴,陪審團作出被告支付鉅額賠償的裁決這道閘門一開,一個接一個的香菸官司就會接踵而至。出庭辯護律師就會發了瘋似的讓菸草公司統統破產。」

「我們公司銷售香菸賺的錢,可是數額巨大呀,隆尼。」蒂科不失時機地說。

「然後他們或許還要起訴奶製品公司,告他們用膽固醇殺人。」

湯頓越說聲音越響,上身也不斷向坐在桌子對面的隆尼傾談著的這個問題,正在刺激著他的神經:「這一類案子該收場了。菸草公司從來沒有敗訴過。我記得他們打贏的比例是將近55%,而且一件也沒有輸過。誰抽菸誰就要自己承擔風險,這個道理當陪審員的人哪個不知,何人不曉!」

「這個道理隆尼是明白的嘛,」蒂科說。他簡直是在為隆尼辯護了。

湯頓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當然。我很抱歉,話說得過重了。可我實在為比洛克西的這樁案子擔心哪。」

「沒有問題。」隆尼說。這場談話也確實沒有讓他煩心。湯頓是個律師,當然懂法,對這件案子又是泛泛而談,並未涉及具體情節,這大概不致有什麼關係。隆尼心情坦然而又舒暢。誰又沒有拖他下水,他不會出任何問題的。

湯頓突然滿面堆笑,一邊收拾公文皮包,一邊保證下週三左右給隆尼打個電話。會晤結束,隆尼又成了一個自由的人。肯開車送他去機場,來夏洛特時乘的那架李爾專機和它的原班人馬,正在那兒百無聊賴地恭候著他。

氣象預報說下午會下一陣大雨,斯泰拉聽了正中下懷。凱爾雖然反反覆覆說天上連一朵烏雲也沒有,她卻硬是不願抬頭看一看。她放下窗簾,電影看了整整一上午。中午吃了一塊烤乳酪,喝了兩杯紅瑪麗混合酒,鎖好房門掛上安全鏈,再用一把椅子頂上,然後向床上一躺,倒頭便睡。凱爾獨自去了海灘,具體地說,去了一個人人赤裸著上身的海灘。這樣誘人的地方他早就有所耳聞,但由於太太一直盯在身邊,迄今還沒有機會一飽眼福。如今她太太平平地躺在10樓那個房間裡,他當然要抓住這天賜良機自由自在地在沙灘上到處轉轉,飽餐秀色,欣賞年輕女士的胴體。在一個蓋著茅草屋頂的酒吧裡,他一邊吸著啤酒,一邊體味著這次旅行的美好感受。她怕被人瞧見,而如此一來,他這個週末也就無需大肆破費了。星期天上午他們乘早班飛機回到比洛克西。斯泰拉前夜飲酒過量,如今腦袋仍昏昏沉沉。整個週末又被人監視,更使她覺得精疲力竭。而明天週一還要出庭!一想到此,她不由地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