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的審理一直按照預定的時間表一步不差地順利進行,但星期三上午卻遇到了意外的障礙。被告提出了一項申請,要求禁止來自蒙特利爾的肺癌統計專家希羅·基爾文出庭作證,從而引起了一場小小的衝突。溫德爾·羅爾和他率領的原告律師團,對被告的戰術極為憤慨。到目前為止,他們一直在設法阻止原告方面的證人出庭。在過去的4年中,他們極盡拖延之能事,對什麼都要阻止一番,現在又故伎重演了。羅爾堅持要求哈金法官對凱布林及其委託人進行懲罰。於是,在懲罰的問題上又爆發出一場激烈的辯論,雙方都要求法官給對方處以罰款,而這位在聽到這項申請之初就勃然大怒的法官,則是對哪一方的要求都充耳不聞。就像大多數案情重大的民事訴訟一樣,在罰款這一問題上消耗的時間,往往和案件審理本身相差無幾。
羅爾在空著的陪審席前面直著嗓子跺著腳,大叫大嚷道,被告提出的這一申請已經是菸草公司為了排斥證人提出的第71個申請。
「瞧瞧,71個啦!」他吼道,「他們這些申請,有的是為了把吸菸引起其他疾病的證據排除在外,有的是不讓人們聽到流行病學研究和統計理論的證詞,有的則是——」
「他們的申請書我全看過了,羅爾先生。」法官看他還要數下去,連忙打斷他的話。
可羅爾卻是得理不讓人:「而且,法官大人,除了這71個——瞧瞧,71個呀!——排斥證人的申請,他們還提出過整整18項要求延期審理的申請哪。」
「這個嘛。我也是很清楚的。羅爾先生。你往下說吧」
羅爾走回到他那凌亂的桌子邊,從助手手上接過一份厚厚的檔案:「而且,被告每提出一次申請,都毫無例外地要給我們一份這種該死的東西,」他把檔案朝桌上一擲,高聲叫道,「我們哪有時間讀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光準備開庭,我們都還忙不過來呢!而被告卻有許許多多按小時收費的律師。就在我此刻在這裡講話的當兒,他們或許正在忙著起草另一份輕率的申請吶!那份申請書,毫無疑問,會有足足6磅重,準保要浪費我們更多的時間!」
「別離題太遠啦,羅爾先生。」
羅爾只當沒有聽見:「我們沒有時間讀這些東西,只好用秤來稱稱它們的重量。咱們的回答相當簡短,大意如下:‘請允許我們以此備忘錄作為對被告就其最近提出的毫無意義的申請所作書面陳述的回答,該陳述重達四又二分之一磅,雖然過長,卻也符合其一貫風格。」
由於陪審員們並不在場,所有的演員早已把微笑、風度和令人愉快的言談舉止忘得一乾二淨,他們的臉上只有緊張的神情。甚至法庭書記官和其他工作人員,也顯得煩躁不安。
羅爾的脾氣早已臭名遠揚,如今他更是暴跳如雷。他早就學會如何發揮這一特長,來使自己得益。他那位臨時的朋友兼永恆的對手凱布林先生,雖然板著面孔,但嘴巴自然不會閉緊。他們就這樣用一場毫無節制的爭吵,款待法庭上的聽眾。
9點15分,法官大人令人叫露·戴爾通知陪審團,有關申請的辯論即將結束,過幾分鐘就要開庭。有望在10點以前。這是案件審理過程中發生的第一次延誤,陪審員們雖然要在休息室裡乾等,但也覺得情有可原。他們三個一堆,四個一群,在休息室裡繼續談天說地。男人們聚在房間的一頭,女士們則坐在另一端。幾根菸槍不停地進進出出。只有霍爾曼·格里姆斯坐在桌子頭上他那個老地方,用一個指頭在一架手提盲人計算機上打字。昨兒晚上,他一直工作到凌晨,在盲人計算機上費勁地閱讀布朗斯基圖表的文字描述,而且已讓陪審員們人人皆曉,個個皆知。
在休息室的一個角落上,隆尼·謝弗用了張拆疊倚,搭起了一個臨時辦公室,也安上了一臺手提計算機。他分析著倉庫裡的存貨,研究著報表,核對著種種細項,因為無人前來打擾,而感到稱心如意。他其實倒不是一個不合群的人。只是實在太忙而已。
佛蘭克·赫雷拉坐在離霍爾曼不遠的地方,讀著《華爾街日報》,偶爾與坐在對面正盯著電視螢幕觀看大學週六聯賽的傑裡·費爾南德斯聊上兩句。在陪審團的男子漢們當中,唯一一個喜歡和女士們有滋有味聊天的是尼可拉斯·伊斯特爾,此刻他正和洛倫·杜克悄悄地討論本案的案情。洛倫是個又高又大和藹可親的黑人婦女,在基斯勒空軍基地當秘書。她是1號陪審員,座位就在尼可拉斯的旁邊,在庭審過程中,兩個人總是交頭接耳,嘰嘰咕咕。即使影響別人他們也不在乎。
她今年35歲,沒有丈夫,但是有兩個孩子,因而空軍基地的那份報酬優厚而又輕鬆的美差,她是一丁點兒也不敢懈怠。然而,她也曾向尼可拉斯承認,即使她一年不上班,誰也不會來找她麻煩。尼可拉斯給她講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告訴她在以前審理的案子中菸草公司是如何玩弄五花八門的鬼把戲,並且向她承認自己在唸法學院的兩年當中,曾經仔仔細細地研究過香菸引發的案件,他之所以退學是由於經濟的原因。他們倆壓低嗓門。悄聲細語,謹防霍爾曼聽見。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10點整,尼可拉斯走到門口,責問正在埋頭閱讀平裝本的露·戴爾。可是,法官何時會請陪審團出庭,她也一無所知,無能為力。
尼可拉斯在桌邊坐下。開始和霍爾曼討論應該採取的措施。律師們造成了這樣的延誤,卻把他們關在休息室裡,這實在是太不公平。應該准許他們走出法院大樓,在法庭工作人員陪同下,在美好的上午到外面散散步,而不是把散步僅僅侷限在中午。霍爾曼同意尼可拉斯像以往那樣,用書面形式提出這一要求,在中午休息時提交哈金法官。
10點30分,他們終於走進法庭,庭上的氣氛由於剛才進行的激烈戰鬥而依然十分凝重。尼可拉斯首先看到的便是偷偷潛入他公寓居室的那個人。他坐在第3排原告一側,穿著一件襯衫,打著領帶,面前攤著一份報紙,一隻手擱在前排的椅背上。他獨自一人,對正在就座的陪審員們幾乎是看也不看。尼可拉斯無需凝神細瞧,瞥了他兩眼,足已作出正確判斷。
費奇儘管足智多謀,狡猾萬分,有時候也會幹出一些傻事。打發此人來到法庭,是一個無一利而有百弊的危險舉動。此人能看到或聽見的,難道那一大幫律師和陪審員諮詢顧問,還有他派駐在法庭裡的那一小撮僕從,就不能看到或者聽見嗎?
尼可拉斯看見此人時雖然也愣了一愣,但他早已胸有成竹。他有幾套方案,視此人在何處露面而定。他在法庭出現儘管有點兒意外,但尼可拉斯眼睛一眨,已經拿定主意。必須讓哈金法官明白他一直小心防範的那些歹徒中的一個,現在正裝成事不關己的旁觀者,大模大樣地坐在法庭裡!而且必須讓法官看清此人的面孔,因為他以後還要看到此人的錄影呢。
第一位出庭的證人仍是布朗斯基博士。這雖是他作證的第三天,但接受被告律師團的盤問卻還是第一次。凱布林起初顯得不慌不忙,彬彬有禮,似乎對這位大專家滿懷敬畏。而且問的幾個問題那麼簡單,大多數陪審員也能對答如流。然面情況迅速發生了變化。凱布林在密爾頓·佛裡克作證時曾經洗耳恭聽,如今對布朗斯基卻準備猛打窮追。
他從確認存在於香菸中的4千多種化合物開始,似乎是隨隨便便地挑出了一種,向布朗斯基請教,苯並蓖對肺有何影響?布朗斯基兩手一攤說他不知道,因為某一種化合物對肺部造成的損害是無法測出的。那麼苯並蓖對支氣管、粘膜和粘液會造成什麼樣的損害呢?布朗斯基再次表示無能為力。他竭力解釋道,科學研究尚不能確定香菸中任何一種化合物的影響。
凱布林繼續追擊。他又挑出一種化合物,又一次迫使布朗斯基承認:他無法告訴陪審團它對肺、支氣管或粘膜會造成何等損傷。很難說得具體,真的!
羅爾大聲反對,但法官裁決說,現在是對證人進行質詢。與案情有關,甚至稍稍有關的任何問題,都可以提出盤問證人。
多伊爾呆在第3排那個座位上,一臉的無聊,等著一有機會就開溜。他奉命來此尋找那個神秘女郎,這件活兒他已經幹了4天。他曾經一連幾個小時在下面門廳裡閒逛,也曾在自動售貨機旁邊的板箱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一邊和看門人閉聊,一邊盯著法院的大門。他還在附近的咖啡館和飲食店裡灌下了成加侖的咖啡。他和潘以及另外兩個人,幹得夠賣勁,但勞而無功,一無所獲,只是他們的老闆還算高興。
在陪審席上每天6小時整整坐了4天后,尼可拉斯對費奇的佈局已經瞭如指掌。他的手下,無論是陪審員諮詢顧問,還是普通的跑腿,一直在法院裡活動。整個法庭裡到處都有他的人。他們或是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或是單獨活動,互不相干。在法庭休息的短短時間裡,他們不聲不響地進進出出,相互之間極少交談。他們有時會神情專注地緊緊盯著證人和陪審員,過了一會兒卻又可以低頭玩填字遊戲,或是呆呆地望著窗外。
尼可拉斯知道,那個潛入他公寓的傢伙,不久就會離開。他匆匆寫了一張紙條,摺好以後交給洛倫·杜克,請她拿著紙條但切勿開啟。就在凱布林查閱筆記。對布朗斯基的盤詰出現了短暫冷場的當兒,他又請她傾身向前,把紙條交給法警威列斯。威列斯正靠牆站著保衛莊嚴的國旗,經她輕輕一碰不由地吃了一驚,過了一會兒才轉過神來,知道是要他把紙條呈遞給法官。
多伊爾雖然看見洛倫在遞紙條,卻並不知道這紙條是尼可拉斯的作品。
哈金法官下意識地接過紙條,趁凱布林提出又一個問題之際,慢慢開啟一看,發現署名是尼可拉斯·伊斯特爾,2號陪審員。紙條上寫的是:
法官大人
坐在過道左側前面第3排身穿白色襯衫繫著藍綠相間領帶的那個人,昨天對我跟蹤盯梢。我已兩次見過此人。我們能否查一查,他究竟是何許人?
尼可拉斯·伊斯特爾
法官大人先朝凱布林看了一會兒,然後才把目光轉向在場的聽眾。那個人獨自坐在那兒,眼晴盯著法官,他似乎知道自己已經引起了什麼人的注意。
對哈金法官來說,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難題。在他的記憶中,還從未有過即使與此稍有類似的事。可供他進行的選擇又十分有限,而且他越想,選擇的範圍越變得微乎其微。他也知道原告和被告雙方,都有許多專家、助手和跑腿在法庭裡面或附近轉悠。他瞪大眼睛,對全場掃視了一番,發現有些人在悄悄地挪動。他明自,他們都是法庭上的老手,不願引人注目。第3排的那個人可能不久就會消失的。
假如哈金法官突然宣佈暫時休庭,那個人或許會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法官大人來說,這是一個令人無比激動的時刻。在聽說過那麼多關於其他案件審理情況的天方夜譚之後,在對陪審團反反覆覆地發出了那麼多看似空洞的告誡之後,此時此刻就在他自己的法庭裡,卻坐著一個神秘的偵探,一頭由原告或者被告豢養的鷹犬。
法警雖然都是身著制服,腰掛手槍,但一般都比較和善溫順。
年輕一點的往往出外執行公務,在法庭內部值勤則對即將退休的年老體弱者具有很強的吸引力。因而哈金法官在四處打量了一番後,便更加躊躇起來。
你瞧靠牆站在國旗旁邊的那個威列斯,半張著嘴巴,口水從嘴角往下滴,看他那副模樣,準是又像往常一樣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啦。在過道盡頭。正對著法官但離他有100英尺之遙的那兩位,一個叫吉普,一個叫拉斯科,他們的任務是看守法庭的正門。吉普此刻正坐在靠門的後座上,肉團團的鼻尖上架著一副老光眼鏡。他正在瀏覽本市的報紙呢。兩個月前他的屁股上開了一刀,不能站立太久,因而獲准開庭時可以偶爾坐坐。拉斯科是這批人中最年輕的一個,今年才57歲,但誰也沒有聽說過他動作敏捷行動迅速。看守正門的任務,平時都是由一個比較年輕的法警擔任,可他現在卻在門外掌管安全檢測器。
在對陪審員進行預先審查時,哈金法官曾經要求在法庭里布滿穿制服的法警,但在證人出庭作證一週之後,最初的興奮心情已經慢慢消逝。這不就是又一起枯燥無味的民事案件嘛,儘管雙方下的賭注要比通常高出許許多多。
哈金在充分衡量了可以使用的這支武裝部隊的實力以後,決定放棄用他們來實行武力解決。他草草寫了一張字條,在手裡捏了一會兒,故意不看坐在第3排的那個人,接著就把紙條塞給面對證人席坐在一張小桌旁的巡回法庭書記格洛莉亞·萊恩。紙條上點明瞭那個人,並且指示格洛莉亞暗暗地對他仔細瞧一瞧,然後從邊門悄情溜出,跑去叫治安警官。紙條上還有對治安警官的若干指示,但遺憾的是,這些指示卻永遠也發揮不了作用。觀看了這場毫不留情的對布朗斯基的盤詰,在法庭上呆了1個多小時後,多伊爾準備走了。他連那個女人的影子也沒有看見。但他本來就沒有打算找到她,他只不過是執行命令而已。再說,他也不喜歡向法官遞條子的那件事。他悄悄地收起報紙,趁人們不備溜出了法庭。哈金法官注視著他的行動,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面前的話筒,直想大聲發出命令,叫那人站住、坐下、回作幾個問題。但他剋制住了自己的衝動。那個人以後多半還是會在法庭露面的。機會有的是嘛。尼可拉斯望著法官,二人心裡都有點兒沮喪。這時,凱布林剛剛停下來。準備提出另一個問題。法官突然敲響了小木槌:「休庭10分鐘。我想陪審團需要休息休息。」
威列斯把法官的指示傳達給了露·戴爾。露·戴爾把臉貼著陪審員休息室的門縫說:「伊斯特爾先生,你能出來一會兒嗎?」
尼可拉斯跟著威列斯,穿過彎彎曲曲的走廊,來到暗金法官私人辦公室的邊門前。辦公室裡只有法官一人,他已脫去長袍,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先把威列斯打發走,然後隨手鎖上門。
「請坐,伊斯特爾先生,」法官指著凌亂不堪的寫字檯對面一張椅子說。這並不是他專用的辦公室,本庭的另外兩位法官和他共用這一間,「咖啡?」
「不用了,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