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陪審員調查表上列著許多問題。例如,你現在是否吸菸?如果吸,那麼每天吸幾包?已經吸了多久?想不想戒菸?你過去有無吸菸的嗜好?在你的家庭中有無任何成員,或者你的某一位知交,曾經受過與吸菸直接有關的疾病的折磨?如果有,那麼他是誰?(在這個問題下面有一空當。請填入其姓名,疾病性質,並說明此人是否已成功地治癒)你是否認為,吸菸會導致(1)肺癌、(2)心臟病;(3)高血壓或所有上述疾病;或不會導致上述任何一種疾病?

調查表第3頁上列出的是更為重要的內容。納稅人交納的稅金正被用來支付與吸菸有關的疾病的醫療費用,對此你有何看法?

納稅人交納的稅金正被用來補助種植菸草的農民,對此你有何看法?

你對在公共建築物中禁止吸菸有何看法?你認為菸民應享有何種權利?

在這些問題下面都留有大量空白的篇幅。

第4頁上列出的是17位正式備案的律師的姓名,其後還附有另外80位律師的姓名,他們與前17位律師有著這樣那樣的業務關係。你本人是否認識其中的任何一位?你是否曾經委託過其中的任何一位作你的訴訟代理人?你是否曾經在任何法律事務中與其中的任何一位打過交道?

沒有、沒有、沒有、尼可拉斯迅速地畫好鉤。

第5頁列出了未來的證人姓名,包括原告塞萊絲蒂·伍德寡婦在內,一共62位。你是否認識他們中的任何一位?——否!

他又衝了一杯速溶咖啡,並且一下子加了兩包糖。他昨兒夜裡在這些問題上已經花了兩小時,今天上午又已花掉1小時。太陽剛剛從東方升起,他的早餐是一根香蕉和一隻不太新鮮的硬麵包圈。

他咬了一小口,考慮著最後一個問題,接著便用鉛筆作了回答。他的字寫得非常整齊,整齊到了幾乎單調得令人生厭。全部是大寫的印刷體,因為他的草體字寫得歪歪扭扭,別人幾乎難以辨認。而且他知道今兒天黑以前,由原被告雙方的筆跡專家組成的委員會的全體成員,將會仔細研究他的回答,而他們最關心的是他的筆跡,倒不是他回答的內容。他要以他們雙方都渴望的裁判的形象出現,乾淨利索,深思熟慮,聰明開朗,能傾聽雙方的意見,作出公正無私的決定。

他已仔仔細細地拜讀了三部筆跡分析的著作啦。

他又翻回到有關補助菸農的那一頁。這是個頗難回答的問題,他雖然已思考了很久,已經找到了答案,並且想把它清楚地寫出來,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還是含糊其辭為妙。既不洩露自己的真情實感,卻又不致讓任何一方擔驚受怕。

其實,去年在賓州的阿倫敦城審理辛明諾一案時,這些問題有許多已經用過。只不過當時的尼可拉斯名叫大衛,大衛·蘭開斯特,一個留著烏黑的鬍子,戴著仿角質鏡架眼鏡,一邊在錄影店打工,一邊在電影專業攻讀的大學生。他在挑選陪審團的第二天交出問題調查表之前複製了一份。那件案子和目前的性質相似,只是作為原告的是另一位寡婦,而被告則是另一家菸草公司。那一次雙方的律師有100名之多,但沒有一位在本案中出現。只有費奇!還是那一個費奇!

那一次尼可拉斯/大衛已經通過了兩輪篩選,可是在陪審團最終選定時,他離陪審席卻還有4排之遠。他剃掉了鬍鬚,扔掉了眼鏡,在1個月後離開了阿倫敦。

那張摺疊式牌桌。他伏在上面寫字的當兒,輕微地晃了晃。這張桌子和那3張毫不相稱的椅子,就是他的小小餐廳。他右手的那個小房間裡,全部家當就是一張做工粗糙的搖椅,板箱上放著的1臺電視機,以及花了15美元從跳蚤市場買來的灰不溜秋的沙發。他本可以租幾件像樣點兒的傢俱,可是那就需要填寫種種表格,從而會給人留下蛛絲馬跡。而有人正在他扔出的垃圾中深挖細找,企圖弄清他的真實身份呢。

他想起了那位金髮女郎,她今天又會突然在哪裡冒了出來,手上夾著一根菸,迫不及待地把他拖進一場關於吸菸的無聊的閒扯呢?他從未想過給她打電話,可是她究竟是在為原告還是為被告效勞這一問題倒確實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她大概是在替菸草公司出力吧,因為她正是費奇樂於僱傭的那種型別的間諜。

尼可拉斯學過法律。他知道那位金髮女郎,或者任何一個被僱來幹這一行的人,直接去與陪審員候選人進行接觸,都是極其不道德的。但他同時也明白,費奇有的是錢,可以讓這位金髮美人從此消失,而不留下任何一點痕跡,等到下一次案件,再讓她以不同的身份露面。不過到了那時,她將會是一個對園藝懷著濃烈興趣的紅髮女人了。世界上有些事情的真相是不可能揭開的。

一張特大的床墊直接擱在地板上,幾乎佔據了這個單人臥室的全部空間。這張床墊也是購自跳蚤市場。幾隻疊在一起的卡片盒權作五斗櫥,衣服零亂地扔在地板上。

這是一個臨時的家,模樣就像人們住上一兩個月然後在半夜裡偷偷溜走的那種地方。而事實上,尼可拉斯心裡也正是這樣想。他在這兒已經住了6個月,公寓房間的號碼是他使用的正式地址,至少是他進行選民登記和領取密西西比州駕駛證時使用的地址。在離此4英里之外,他有一個比較漂亮的住所,但卻不敢冒讓人在那裡看見的風險。

所以他就這樣在貧窮的環境中愉愉快快地生活,以一個既無財產又無負擔的窮學生的面目出現。他幾乎完全可以肯定,費奇手下的密探到目前為止並沒有撬門入室,但他也決不疏忽大意。房子雖然破舊,卻經過刻意的安排,誰也別想找到任何能洩露主人真相的材料。

他在8點鐘填好了調查表,又最後校讀了一遍。填寫辛明諾一案中的調查表,他用的是普通的書寫方法,與這一次完全不同。在練了幾個月的印刷體之後,他完全可以肯定,這兩份表是出於同一個人之手,這誰也不會發現。去年那場官司陪審員候選人多達300名,這一次也接近200名,有誰會想到他居然兩次都是榜上有名呢?

他從擱在廚房窗子上的一隻枕頭後面,向下面的停車場迅速望去,想檢查一下是否有偷拍照片的攝影師,或者其他的不速之客。3周以前,他曾看見一個人縮著身子坐在一輛輕便貨車的駕駛盤後面。

今天沒有密探。他鎖好門,步出公寓。

格洛莉亞·萊恩第二天帶領她的人群時,效率比第一天要高得很多。她把剩下的148名陪審員候選人安排在法庭右邊的座位上,每一排擠滿了12個人,一共12排,餘下的4位坐在過道上。讓他們全坐在一邊,對付起來更為方便。他們進門時,已將調查表交齊;迅速影印後,已分別發給原告和被告雙方。到了10點鐘,雙方的陪審員諮詢顧問己經關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對他們的回答進行認真細緻的分析了。

在過道的另一邊,坐著那一幫風度優雅的金融界的小夥子、記者、好奇心重的人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旁聽者。他們全都瞪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那群律師,而律師們則坐在那兒研究候選人的面孔。在此以前,費奇已不聲不響地坐到前排靠近被告律師團的地方。在律師團的左右兩側,都有一條穿著入時的哈巴狗,隨時等著接受他發出的最新指示。

哈金法官星期二這一天肩負著重要使命。他花了不到1小時,便結束了由於非健康方面的困難而不宜擔任陪審員這一程式,又有6人獲准告退,候選人剩下了142名。

最後,大人物登臺亮相的時刻終於來到了。溫德爾·羅爾穿著他老穿的那一套花格子運動裝,襯著一件白背心,打著紅黃相間操式領結,停住腳步站了一會兒,隨即走到圍欄邊向他的聽眾招呼。

他把指關節矯得格格作響,然後張開雙手,呲牙咧嘴地露出了陰沉的獰笑。

「歡迎,」他像演戲一樣誇張地說,彷彿即將發生的事,將使他們終生不忘。他作了自我介紹,並且對他率領的原告律師團成員作了一一介紹,然後便請原告塞萊絲蒂·伍德起立,他在將她推到陪審員候選人面前的過程中,一連兩次使用了「寡婦」這個詞。

她是一位身材矮小的婦人,55歲,穿著普通的黑色連衣裙,黑色長襪和一雙黑皮鞋,只可惜欄杆以下的部位人們無法看見。她的臉上恰如其分地掛著一絲悲哀的微笑,彷彿她還未能擺脫失去丈夫的痛苦,儘管他已經過世4年。實際上,她差點兒就要重新披上婚紗,只是在溫德爾得知她要舉行婚禮的訊息後,在最後一分鐘讓她剎了車。

你愛那個人倒沒有關係,他當時向她解釋道,可是你得悄悄地幹。而且在官司打完以前,你決不能嫁人。引起人們的同情是至關重要的,你應該仍舊處於失去親夫的痛苦之中嘛,他說。

這場在最後一分鐘夭折的婚禮,費奇當然是瞭解得一清二楚,但他也明白,很難有機會把這件事捅給陪審團。在對原告一方的人員一一作了正式介紹之後,羅爾概述了本案的案情。他的朗誦引起了被告律師團和法官的極大興趣。他們似乎隨時準備向他猛撲過去——假如他敢跨越事實和論點之間那道無形的界線。但他沒有跨越,而只是讓他們提心吊膽,飽受折磨聽著,他又不厭其煩地請求未來的陪審員們做到真誠坦率,不抱成見,哪怕受到一丁點兒干擾,也應毫無畏懼地勇敢舉起他們纖細的小手。假如他們,未來的陪審員們,不張開嘴巴,吐出心聲,他們當律師的又怎麼能研究他們的思想和感情呢?

「僅僅看著你們的面孔,我們肯定是無法研究的。」他說,而且再一次露出了滿嘴的牙齒。這時,法庭裡至少有8個人,正在拼命研究那些豎起的眉毛和吸起的嘴唇。

羅爾拿起一本拍紙薄,看了一眼,又接著往下說道:「諸位,在你們當中,有些人以前曾經擔任過民事訴訟陪審員,我請他們舉起手來。」

十幾隻手乖乖地舉了起來。羅爾朝他的聽眾掃了一眼,目光落在離他最近的一個人身上,那是坐在前排的一位女士。

「你是密爾伍德太太,對嗎?」她臉一紅點了點頭。眾人立刻轉過頭來,不是正面凝視著她,就是竭力想看清她。

「你幾年前曾經擔任過民事陪審員,密爾伍德太太,我說的不錯吧?」羅爾熱情地問道。

「不錯。」她清了清嗓子,儘量大聲地說。

‘那是什麼性質的案子呢?」他問道,雖然他對那樁訴訟的一切都瞭如指掌:7年以前,就在這同一個法庭。審理案子的是另一位法官。原告得到的賠償費是零。早在幾周之前,就把那件案子的檔案複製出來了,羅爾本人甚至還和原告的律師親自交談過,他們本來就是朋友。他一開始就挑中這位陪審員並且向她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不過是想借此熱熱身,輕輕投出一個球,以此來向陪審員們證明舉起手來討論問題,實在是不費吹灰之力,毫無痛苦。

「車禍。」她說。

「案子是在哪裡審理的呢?」他真誠地問道。

「就在這裡。」

「哦,是在這個法庭上?」他的聲音很驚訝。可是被告的律師們全都明白,他是在演戲。

「陪審團有沒有對該案作出裁決呢?」

「做了。」

「那麼,是什麼樣的裁決呢?」

「我們一個子兒也沒有給他。」

「這個‘他’,你是指原告吧?」

「是的。我們並不認為他真的受了什麼傷。」

「原來如此。那次擔任陪審員,對你是一次愉快的經歷嗎?」

她想了一下,然後答道:「我覺得還可以。不過,時間浪費得太多了。律師們老是為這為那地吵來吵去,這你是知道的」

羅爾笑容滿面:「是的,我們常常爭爭吵吵。那件案子對你擔任本案陪審員作出裁決的能力不會有什麼不利的影響吧?」

「不會的。我認為不會。」

「謝謝你,密爾伍德太太。」她的丈夫曾經擔任過一家小小的縣醫院的會計,醫院在出了一件醫療事故被人逮住後被迫關了門。因而她有足夠的理由,對於給原告鉅額賠款的裁決懷有嚴重的牴觸情緒。那位負責最終挑選陪審員的原告律師喬納森·柯特臘克,早就把她的大名排除在考慮範圍之外了。

然而,在離柯特臘克不到10英尺的地方,坐在被告律師席上的先生們對她卻有著很高的評價。瓊安·密爾伍德將是他們首選的人。

羅爾接著向在法庭陪審席上經受過鍛鍊的別的候選人提出了同樣的問題,雙方的一問一答很快就變得單調無味。他又挑出了法律改革這個棘手的題目,就受害人的權益、一些無足輕重的案件和保險的價格,問了一連串互不關聯的問題。有幾個問題還引起了小小的爭論,但並未能使他陷入困境。這時已近中午,人們已感到很不耐煩,於是哈金法官下令休息1小時,他的助手們領著人們走出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