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感恩節前一週喝咖啡時,戴克向我報告了這件事。
「準是別的人在對我們竊聽。」他不安地說。
我大吃一驚,說不出話。
「可能會是誰呢?」布齊問。
「我怎麼知道?」我怒氣衝衝地頂了他一句。這跟他何干,要他問這種問題!等他一走,我立刻要教訓戴克一頓,幹嗎要和他搞得這麼密切。我氣呼呼地瞪著我的合夥人,他卻避開我的目光,東張西望,生怕陌生人來襲擊他。
「嗯,反正決不是聯邦調查局乾的。」布齊用權威的口氣說。
「謝啦。」
我們付了賬,走回事務所。布齊又把電話機檢查了一遍,純粹是為了找點刺激。他找出了幾個一模一樣的圓圓的小玩意。
現在問題是:誰在竊聽?
我走進我的辦公室,鎖上門,一邊等布齊走開,一邊琢磨著一個絕妙的計謀。戴克最後終於過來敲門,敲得很輕,以我能剛剛聽見為準。
我們對我的小計劃進行了討論後,戴克轉身開車去法院。半小時後,他打來電話,就幾位虛構的委託人的情況,向我做了最新的報告。順便問一問,他說,我需不需要從城裡帶什麼東西?
我們雜七雜八地聊了幾分鐘,然後我說:「你猜猜現在誰想結案?」
「誰呀?」
「多特-布萊克。」
「多特-布萊克?」他問,口氣又驚又疑。戴克還真有那麼點兒表演的才能。
「是呀。今兒上午我帶了一隻水果蛋糕,順道去看了看她。她說,她的意志不夠堅強,開庭審判時那些罪她受不了,她想現在就把案子解決掉。」
「她要多少錢?」
「說是要16萬。她一直在考慮要多少才合適。既然對方提出了15萬,她想要是他們再多出一點,那她就是打了個小小的勝仗。她認為自己很會談判。儘管我拼命向她解釋,可你知道她有多固執。」
「別那麼幹,魯迪。這個案子值老鼻子錢呢。」
「這我明白。基普勒還說我們可以得到一大筆懲罰性賠款呢。可你知道,從職業道德上講,我必須去找德拉蒙德,設法把案子了結。這是委託人的要求嘛。」
「別幹!16萬太少啦!」戴克說得很有說服力,我不由得暗自發笑。我聽見按計算器的嗒嗒聲,他在計算從16萬美元中能得到多大的一份。「你看他們會出16萬嗎?」他問。
「不知道。我得到的印象是,15萬算到頂了。不過,我還沒有跟他們討價還價呢。」大利公司既然願意出15萬了結此案,他們自然會朝我們丟擲16萬。
「等我回來再商議商議吧。」他說。
「行。」我們掛上電話。半小時後,戴克已經坐在我的對面。
第二天上午9點差5分,電話鈴響了。戴克一把抓起話筒,接著奔進我的辦公室。「是德拉蒙德,」他說。
我們這個小事務所,揮霍掉40美金,從夏克無線電商店買了一臺錄音機,接在我的電話上。我們但願這對竊聽器不會有什麼影響。布齊說他認為毫無問題。
「哈。」我說,竭力不露出心中的緊張和不安。
「魯迪,我是列奧-德拉蒙德呀,」他熱情地說。「你好嗎?」
按照職業道德,我此刻應該告訴他,錄音機已經開啟,從而使他心理上有所準備。但由於明顯的原因,我和戴克做出了相反的決定。硬是行不通。即使合夥人與合夥人,又有幾個真講道德?
「我很好,德拉蒙德先生,你呢?」
「不壞。聽著,我們得商量一下錄取科德醫生證詞的日期。我已經和他的秘書聯絡過了。12月12日怎麼樣?當然在他的辦公室,上午10點。」
科德將是我們要錄取證詞的最後一人,我想,除非德拉蒙德還能想出一個與本案稍稍有關的人。不過,他居然不嫌麻煩,事前打電話徵求我的意見,這倒有點奇怪。
「我看可以,」我說。戴克伏在我的寫字檯上,除了緊張,還是緊張。
「好。取證的時間不會太長,我希望不會太長,一小時500美金呢!這太莫名其妙了,是不是?」
我們現在不是一條戰壕裡的戰友嗎?我們律師,對他們醫生。
「確實是莫名其妙。」
「可不是嘛!嗯,不過,哎,魯迪,你知道我的當事人現在想什麼嗎?」
「想什麼?」
「嘿,他們不想在審理本案時,在孟菲斯受一個星期的罪。這些人是大經理,你知道,是大把進大把出的人。他們要保護他們強烈的自尊和輝煌的事業。他們想在庭外調解了結,魯迪,他們叫我把這個意思傳給你。我們現在是談結案,而不是承認負有責任,你明白嗎?」
「嗯。」我朝戴克擠擠眼。
「根據你們的專家估計,骨髓移植的費用在15至20萬之問。我們不想對這個數字的準確性進行辯論。現在假定,僅僅是假定,我的委託人有支付這筆費用的責任,比如說,這屬於承保的範圍之內,請你注意:這僅僅是假定。那麼,我的委託人當時應該付出大約17萬5。」
「你這麼說也成。」
「那麼我們現在願意拿出同樣的數目,來把這樁案子了結。17萬5哪!不要再取什麼證了,我7天之內把支票交給你。」
「我不同意。」
「聽著,魯迪!再多的錢也不能讓那小夥子起死回生啦。你得跟你的委託人講點兒道理。我想她是想把案子了結掉的。有時候我們這些當律師的,就得拿出律師的樣兒,負起責任來。這個可憐的老太婆,可不知道開庭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啊。」
「那我跟她談談。」
「現在你就給她打電話。我可以等你1小時,1小時以後我可是怎麼都得出去啦。給她打電話!」這個卑劣的混蛋,很可能把竊聽裝置與他的電話聯接起來了。他要我給多特打電話,他這樣就可以在一邊偷聽。
「我會給你打電話的,德拉蒙德先生。再見。」
我掛掉電話,倒好錄音磁帶,開始大聲放音。
戴克退回到座椅上,嘴巴合不攏,4顆大板牙閃閃發光。「是他們在竊聽我們的電話!」錄音放完後,他無法相信地說。我們雙雙盯著錄音機,彷彿只有它能對這做出解釋。這突然的發現使我震驚。我全身麻木,有幾分鐘之久無法動彈,無法思考。電話鈴又陡然響了起來,但我們誰都沒有伸手去接。我們害怕它。此刻。
「我想得告訴基普勒。」我終於開口說,語調沉重而緩慢。
「我可不這樣想。」戴克說著取下眼鏡,擦了擦兩眼。
「為什麼不?」
「咱們好好考慮一下。我們知道,或者說至少我們認為我們知道,德拉蒙德和他的委託人,或兩者之一,竊聽了我們的電話。德拉蒙德肯定了解竊聽器的事,因為我們剛才已經逮住了他。但是,我們都沒有辦法加以證明,沒有辦法當場抓住他。」
「他是至死也不會承認的。」
「完全正確。所以基普勒對他能怎麼辦?沒有真憑實據就隨意指控他?還是再給他一頓訓斥?」
「到現在他早已習慣訓斥了。」
「而且這對審訊此案也不會有任何作用。你不能對陪審團說,德拉蒙德和他的委託人,在取證階段幹了骯髒勾當。」
我們兩個又對著錄音機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心裡在反覆咀嚼這件事,盡力想在重重迷霧中摸索出該走的路。去年上職業道德課時,我們讀到了這樣一個案例:有位律師在另一位律師通話時秘密錄了音,結果受到了嚴厲的懲處。我是有罪的,但我小小的罪過,與德拉蒙德令人不齒的行為相比,就太微不足道了。麻煩的是,如果我把錄音帶作為證據。我就會被人揪住小辮子。而德拉蒙德永遠也定不了罪,因為用錄音帶根本無法將他制服。他捲入到了什麼程度?竊聽我們的電話是否他的主意?或者他只是使用了委託人傳遞給他的偷來的資訊?
對這一切,我們又將永遠無法說清楚。但由於某種原因,這又沒有什麼關係。因為,他清楚。
「我們可以利用竊聽器實現我們的目的。」我說。
「這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不過,我們得當心點兒,不要引起他們懷疑。」
「對。咱們把它留到審訊的時候再用。咱們等到最後時刻,叫這些小丑統統勞而無功。」
我們倆不約而同,慢慢地咧開了嘴巴。
過了兩天,我才打電話給德拉蒙德,把這個令他傷心的訊息告訴他:我的委託人不想要他骯髒的錢。她現在的行為有點古怪,我向他透露道。今天,她害怕出庭;明天,她卻又要去法院。就目前而論,她想的只是戰鬥。
他一點兒也沒有起疑心。他又回到他那典型的強硬路線上,威脅我說,他們可能永遠不會再提起這筆錢;本案的審理從頭到尾都可能無比激烈,變化莫測。我相信這些話傳到克利夫蘭竊聽者的耳朵裡一定很受用。不知道要多久他們才能聽到這段對話。
這筆錢該拿。多特和巴迪將會得到10多萬,這麼多的錢他們用也用不完。他們的律師可以得到將近6萬,實實在在的一大筆。然而,對布萊克夫婦來說,金錢毫無意義。他們一輩子都沒有錢,現在也沒夢想發財致富。多特想要的,只是在某個地方記錄下大利保險公司對她的兒子的所作所為。她希望最後的判決,宣佈她是正確的,唐尼-雷是死在大利公司的手裡。
至於我,我感到十分驚訝,自己居然能面對金錢卻視而不見。金錢肯定具有很大的誘惑力,但我沒有被它吞噬。我並沒有在忍飢挨餓。我年輕。我還會有別的案子。
而且,我堅信:如果大利公司害怕到竊聽我電話這樣的地步,那麼他們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雖然為即將到來的審訊憂心忡忡,但我發現自己夢到了開庭的情景。
布克和查蓮邀請我到他老家去過感恩節。他的祖母住在南孟菲斯一座小屋子裡,她顯然已為過節日的晚宴準備了一星期。天氣寒冷,又下著雨,整個下午我們都被迫待在屋子裡。屋子裡至少有50個人,小的才6個月,老的年已8旬。唯一的一張白麵孔,屬於我本人。這頓飯吃了幾小時,男人們擠在電視機房,觀看一場接一場的比賽。布克和我坐在車庫裡的汽車頭上,吃著山核桃餡餅,喝著咖啡,一邊東拉西扯,一邊渾身發抖。他很關心我的愛情生活,我向他保證這是子虛烏有。目前是如此。業務不錯,我告訴他。他日夜忙碌,儘管查蓮還想要個孩子,但懷孕卻很成問題:他從不在家。
這就是一個忙忙碌碌的律師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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