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她啜著橙汁,目光茫然地望著桌面。今天,我想念凱莉已經想了很久,早就決定了我的行動路線。我等了幾分鐘,裝作沒有看見她,只是胡亂地翻著《伊爾頓法律評論》,接著就慢慢站起來,彷彿是想喝杯咖啡,休息休息。我走到她桌旁說道:「你今天好多了。」

她顯然是在等我開口說點兒諸如此類的話。「我感覺好多了,」她說,迷人地微微一笑,露出了那珍珠一般潔白無瑕的牙齒。她的臉真是豔麗,儘管有那塊嚇人的又青又紫的傷腫。

「我給你買點兒什麼來,好嗎?」

「我想喝可樂。這橙汁苦。」

「好的。」我說完掉頭就走,激動得無法用語言形容。我在自動售貨機上付了錢,拿了兩大杯可樂,走回去放在她桌上,然後就神情慌亂地盯著她對面的一把椅子,一言不發。

「你請坐下。」她說。

「真的?」

「請坐吧。我跟護士們講話都講膩啦。」

我坐了下來,手肘擱在桌子上。「我叫魯迪-貝勒,」我自我介紹說。「你是凱莉——」

「凱莉-賴考。認識你很高興。」

「認識你很高興。」在20英尺以外偷偷地看她便足以使我心旌搖盪,如今,僅僅隔著4英尺,可以放心大膽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她,而且,這怎能不讓我張口結舌,目瞪口呆?她那雙溫柔的栗色眼睛,不時調皮地閃閃發亮。她真是上帝的傑作!

「昨天晚上打擾你,很抱歉。」我說,迫不及待地想把談話進行下去。我想了解的事情很多很多。

「你並沒有打擾我呀。我出那樣的洋相,才真應該感到抱歉呢。」

「你為什麼到這兒來?」我問,好像她是個陌生的路人,而我倒是這裡的主人。

「在病房裡呆膩了。你呢?」

「複習功課,準備參加律師資格考試。這兒安靜。」

「這麼說你要當律師-?」

「是的。幾個星期前我從法學院畢了業,在一家事務所找了份工作。一通過資格考試,我就離開那裡。」

她用吸管吸著可樂;在輪椅上動了動,馬上痛得微微扭歪了臉。「傷得相當重,是不是?」我問,頭朝她的腿點了點。

「我的腳踝很疼,醫生在腳踝上釘了一根釘。」

「怎麼出的事?」很顯然,我接下來會問這個問題,而且我想她回答這個問題,一定是不費吹灰之力。

但是不然。她遲疑了一會,眼睛裡立刻湧滿了淚水。「在家裡出了點事。」她說。這一模模糊糊的解釋,彷彿事前排練過。

該死!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在家裡出了點事?是她從樓梯上摔下來受的傷?

「哦,」我說,彷彿她已回答得一清二楚。她的兩隻手腕沒有上石膏,而是綁著繃帶,這使我很擔心。看來不是骨折或扭傷,而可能是創口。

「說起來話太長。」她吸了一口可樂,眼睛看著別處喃喃地說。

「在這兒有多久啦?」我問。

「幾天。醫生要觀察打進去的釘子有沒有彎。要是彎了,還得再做一次手術。」她停了停,玩著手中的吸管。「在這個地方學習,不是有點怪嗎?」她問。

「那倒不。這兒安靜,咖啡喝不完,又通宵開著。你帶著一隻結婚戒指?」這件事對我的折磨,比什麼都厲害。

她看了看戒指,彷彿是要弄個明白,它是否還戴在手指上。「是的。」她一聲說完,目光就移到吸管上。戒指光禿禿的,上面沒有鑽石。

「那你的先生怎麼不來陪你呢?」

「你的問題可真多呀。」

「我是律師,或者說即將是律師。我們受的訓練就是這樣的。」

「你幹嗎想知道?」

「因為你明顯受了傷,他卻不在,讓你一個人住在醫院裡,這很怪。」

「他來過。」

「現在在家帶孩子?」

「我們沒有孩子。你呢?」

「沒有。沒有太太,哪來的孩子!」

「你今年多大?」

「你的問題可真多呀,」我微笑著說。她的眼睛在閃光。「25歲,你多大?」

她想了一想。「19歲。」

「這樣的年紀就結了婚,太早啦。」

「我沒有辦法。」

「哦,對不起。」

「這不是你的錯。我剛滿18歲,就發現自己懷了孕。不久以後就結了婚。結婚1周就流產。從那以後,生活過得越來越糟。喏,你的好奇心現在滿足了吧?」

「沒有。是的,我很遺憾。換個題目吧,你想談什麼?」

「大學。你在哪兒唸的大學?」

「奧斯汀皮衣。法學院在孟菲斯州大。」

「我以前一直想念大學,卻沒有念成。你是孟菲斯人嗎?」

「我生在這兒,長在諾克斯維爾。你呢?」

「生在離這兒1小時的一座小鎮上。我懷孕後就離開了那兒。我家丟了臉,他家本來就是一堆渣滓。我們只好走。」

從她的話裡,可以聽出她與兩個家庭之間似乎有嚴重的恩恩怨怨,這樣的話題我當然不想深談。懷孕的事她已經提到過兩次,而這兩次,本來都可避而不提的,但她很孤獨,她想談。

「所以你就搬到孟菲斯來了?」

「我們逃到了孟菲斯,在治安法官主持下結了婚,婚禮倒是氣派得很,後來我流產就失去了孩子。」

「你先生做什麼工作?」

「開叉車。老是喝得醉醺醺的。蘇格蘭人的後代,本領沒有,卻老是在做夢想去大的俱樂部打棒球。」

我並沒有要她回答得如此詳盡。我猜想,他從前念高中時,大概是個出名的運動員,而她則是最最漂亮的拉拉隊長。這是一對最最典型的美國男女青年,偏僻小鎮的高中先生和小姐,一個最最英俊,一個最最美麗。最最健壯,最最可能獲得成功,直到有一天災難終於降臨:晚上沒帶避孕套,兩個人一起作了孽。由於某種原因,他們不願做人工流產。他們高中也許已經畢業,也許還沒有畢業。在丟了面子以後,他們逃離偏僻小鎮,隱姓埋名來到孟菲斯這座大城市。流產以後,浪漫的愛情也隨之慢慢消逝,他們需要面對的卻是艱辛的現實生活。

他仍舊夢想著去大的球類俱樂部獲得名譽和財富。她則無限懷念剛剛逝去不久的無憂無慮的歲月,做著永遠實現不了的大學夢。

「對不起,」她說。「這些事我本不該談的。」

「你很年輕,還可以去唸大學嘛。」我說。

聽了我這句鼓氣的話,她咯咯一笑,彷彿是說她早就把這種夢想深深地埋葬了。「我連高中都還沒有唸完呢。」

對此我該說什麼才好?說一些陳詞濫調,叫她自學成才?去拿個普通教育水平證書?上夜校?或者;有志者事竟成?

「你工作嗎?」我卻這樣問。

「有時候。你想做一個什麼樣的律師呢?」

「我喜歡出庭辯護。我希望能在法庭上度過一生。」

「做罪犯的代理人?」

「可能。他們有權得到有力的辯護,他們也有打贏官司的權利嘛。」

「殺人犯?」

「對。不過,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請不起私人律師。」

「強xx犯和猥褻幼女犯呢?」

我皺著眉沉默了一會。「不。」

「打老婆的人?」

「不,決不。」我對此是十分認真的,而且她受的傷,也使我對她丈夫產生了一點懷疑。她很贊成我對客戶的選擇。

「刑事案數量很少,」我解釋道。「民事訟訴我或許會辦得更多一些。」

「替人打官司?」

「對,替人打官司。非刑事的官司。」

「離婚官司?」

「我不太情願接這種案子。離婚案太叫人不愉快。」

她在努力把我作為談話的中心,從而可以避免涉及她的過去,特別是目前。這對我倒挺合適。她的眼淚隨時都有可能向外湧,而我卻不願把這場談話弄砸。我但願能一直這樣聊下去。

她想了解我在大學時的生活:學習啦,派對啦,各種社團啦,宿舍裡的生活啦,考試啦,教授啦,旅行啦。她看過大量電影,對大學生活有許多浪漫的想法。在她的心目中,大學4年其美無比;校園古樸幽雅,蔥綠的樹葉在秋天漸漸發黃變紅;穿著運動衫的大學生們,在為校橄欖球隊喝彩鼓勁加油;學生們結下的友誼將終生常綠常青。這個可憐的女孩子,儘管在離開故鄉偏僻小鎮之後立足未穩,卻有著美好的夢想。她講話語法正確無誤,詞彙量比我還大。她不太情願地向我承認,她本來會以第一或第二名高中畢業,假如不是和克利夫-賴考先生髮生了那段年輕人的羅曼司。

我沒有費多少力氣,就講完了我那輝煌的4年大學生活。但有些重要的事實,例如,為了能唸完大學,我每週打工40小時外送比薩餅,當然是隻字不提。

她也想了解我的事務所。我正在對布魯索和他的事務所的形象,進行面目全非的重塑過程中,隔著兩張桌子放著的大哥大突然響起了鈴聲。我告訴她這是事務所打來找我的電話,請她原諒,然後便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是布魯索。他在尤吉酒家,和普林斯一起已經喝得半醉。我正坐在現在坐的地方,而他們卻在一邊飲酒一邊就電視上廣播的東西打賭,這使他們十分快活。從大哥大里傳出吵吵嚷嚷的聲音,使我覺得在尤吉酒家彷彿正在發生一場暴亂。「魚鉤得怎麼樣?」布魯索對著大哥大高聲喊著。

我滿面微笑望著凱莉,這一個電話顯然給了她十分深刻的印象。我儘量壓低嗓門告訴布魯索:就在此時此刻,我正和一位潛在的委託人談話。布魯索聽後一陣狂笑,把電話交給了醉得更加厲害的普林斯。普林斯講了一個絕對無法令人發笑的笑話,與一位律師追趕救護車多少有點關係。接著他又來了一通我早就跟你這麼說過之類的演說,大講特講我跟布魯索乾的好處:布魯索可以教給我的律師業務知識,比50名教授加起來還要多。這番話佔了不少時間,他還沒有講完,凱莉的那個年邁的志願者,已經準時到達,準備把她送回病室。

我趕緊向她的桌子跨了幾步,一手捂住大哥大,一邊對她說:「遇見你我非常愉快。」

她微笑著說:「謝謝你的飲料,還有談話。」

「明兒晚上呢?」我問。普林斯還在我耳邊大聲喊叫。

「也許吧。」她意味深長地對我擠了擠眼睛,我的膝蓋發軟。

很明顯,她那位穿粉紅茄克的老年侍從在附近已經呆了很久,足以發現騙子或者別的什麼壞人。他朝我皺皺眉,飛快地把她推出餐廳。但是,她一定還會回來的。

我按了按大哥大上的一個按鈕,沒等普林斯把話說完就切斷了電話。他們如果再打過來,我也不會回答。如果他們事後記起這件事,我就把責任推給索尼公司。不過他們能否記起,我對此極為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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