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我大步衝向通往我那套房間的樓梯。快要奔到頂時,突然聽見她的喊聲:「魯迪,親愛的魯迪,我們一起喝杯咖啡好嗎?」她正站在松樹皮堆成的紀念碑旁,咧著嘴巴,露出灰黃的牙齒,朝我微笑呢。我回來了,她確實感到高興。天就要黑了,而她喜歡在太陽落山的時分,坐在後院裡慢慢地品嚐咖啡。

「當然好。」我說著把上裝搭在樓梯扶手上,一把扯下了領帶。

「你好嗎,親愛的?」她用升調像唱一般地說。大約在一週以前,她開始了這種「親愛的」把戲。滿口是親愛的這個,親愛的那個。

「還好,累了。我的背有點麻煩。」這幾天我一直在向她暗示我的背痛,可她迄今還未上鉤。

我在常坐的那張椅子上坐下,她在廚房裡衝她那難以入口的咖啡。時已傍晚,後院的草坪上撒滿陰影。我數了數裝覆蓋土料的塑膠袋。每排8袋,4排,堆了8袋高,總共256袋。每袋重100磅,因而總計達25600磅。這麼多土料!要全部鋪好!要我來鋪!

我們喝著咖啡。我喝得很慢,一口啜一點。她很想知道我今天的活動。我撒了謊,對她說我為幾件訴訟案一直在和幾位律師談話,後來就翻開書本準備律師資格考試。明天還是如此。很忙,你知道,忙於律師事務。確實抽不出時間來搬一噸重的覆蓋土料。

我們倆都多多少少面向著那堆白色塑膠袋,可是誰都不願正眼對它看。我竭力避開她的目光。

「你什麼時候開始當律師呢?」她問。

「說個準,」我說,接著又第十次向她解釋,在今後幾個星期中我將如何發奮苦讀,成天鑽在法學院的書堆裡,希望能順利通過資格考試。在通過資格考試前,不能從事律師業務。

「妙極了,」她說著沉默了一會。「我們確實需要開始把覆蓋土料鋪上去了。」她點著頭說,眼睛望著塑膠袋不停地轉動。

我實在想不出如何回答。過了一會,才說:「數量真不少吶。」

「哦,那不要緊的,我會幫你忙。」

這意味著她會用鏟子指指點點,而且沒完沒了地在我身邊嘮叨。

「是的,嗯,也許明天吧。今天晚了,而且這一天我過得很辛苦。」

她考慮了一秒鐘。「我希望最好現在就開始,」她說。「我幫你幹。」

「嗯——我還沒有吃飯呢。」我說。

「我給你做一個三明治,」她馬上提議說。對包娣小姐來說,一個三明治就是一片薄得透明的煮熟了的火雞肉,外加兩片很薄的去脂白麵包。沒有一滴芥末或者橄欖油,更別提生菜或乳酪。至少要吃4塊,才能消除最最輕微的飢餓。

隨著響起的電話鈴聲,她站起身向廚房走去。她雖然已經答應了兩個星期,我的房間裡還沒有裝上電話機。目前我用的電話和她的並聯在一起,這意味著我打的電話毫無保密可言。她曾要我限制通話的次數,說是得保證她的電話線路時刻通暢,可是她的電話鈴卻難得才響一次。

「是找你的,魯迪,」她在廚房裡喊道。「是個律師。」

是巴里-x。他說已經和喬納森-萊克談過,最好我們能再談一次。他問我能不能去他辦公室,立刻就去,他說他反正是通宵達旦幹活。他還要我帶著檔案,他想把我這個欺詐案的全部材料從頭到尾看一遍。

我一邊接電話,一邊望著包娣小姐在十分認真地做著火雞三明治。在她把三明治切成兩半時,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找得出去一下,包娣小姐,」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發生了一點事。得去會一會這位律師,談一個很大的案子。」

「可是那些——」

「很抱歉。我明天來幹。」說完我拔腳就跑,她站在那兒,兩隻手上各拿著半個三明治,臉拉得老長,彷彿硬是無法相信我居然不和她共進晚餐。

巴里在大門口等著我。雖然還有許多人在裡面忙碌,大門卻已關閉。我跟著他走進他的辦公室,多少天來我的腳步第一次這麼輕快。我在欣賞那些地毯、書架和藝術品的同時,不禁想起我本人即將成為這裡的一分子。我,這兒最大的出庭辯護律師事務所——萊克事務所的成員!

他請我吃了一個蛋卷,這是他晚飯剩餘的。他說他每日三餐都在辦公室吃。我記起他已經離婚,現在終於明白箇中的原因了。我不餓。

他開啟了錄音電話,把話筒放在寫字檯邊高我最近的地方。「我們把談話錄下來,明天讓秘書打一打。可以嗎?」

「行,」我說。怎麼都行。

「我將僱用你做律師幫辦,為期12個月。年薪2萬1,分12次在每月15日付給同樣的數目。你在本事務所服務滿一年之前,將不享受醫療保險和其他福利。我們將在第12個月末,對雙方的關係做出評估,並對聘用你作為律師而非律師幫辦的可能性做一探討。」

「行。很好。」

「你將有一間辦公室,我們正在為你招聘一位秘書。一週最少工作60小時,上午8點上班,何時下班視工作需要而定。本事務所沒有哪位律師一週工作少於60小時。」

「沒有問題。」叫我一週工作90小時都成。這可以使我躲開包娣小姐和她那些松樹皮覆蓋土料。

他仔細看了看手上的筆記。「我們將作為辯護律師代理你那個,呃,那個案子叫什麼來著?」

「布萊克。布萊克起訴大利公司。」

「對。我們將代表布萊克一家起訴大利人壽保險公司。你將負責案頭的工作,但是無權獲得任何費用,如果有費用可得的話。」

「說得對。」

「你還有別的什麼想談嗎?」他對著話筒說。

「我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現在。我想今天晚上就把這個案子的檔案過一遍,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成。」

「還有什麼嗎?」

我支支吾吾地說:「不久前我提出了破產申請。這件事一下子也說不清。」

「徹底破產?根據第7章還是13章?」

「第7章。」

「那就不會對你領取的工薪支票有任何影響。還有一件事,你準備資格考試,得用你自己的業餘時間。好嗎?」

「好。」

他關掉了錄音電話,又要給我一個蛋卷,被我婉言謝絕。我跟在他身後走下一段螺旋形的樓梯,來到一個小資料室。

「在這兒很容易迷路。」他說。

「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我說,對這迷宮般的房間和走道讚歎不已。

我們在一張桌邊坐下,把布萊克卷宗在面前攤開。我的檔案組織得井井有序,這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要某一份檔案,我伸手就取給了他。他想知道日期和姓名,我早已背得滾瓜爛熟。我把每一檔案都複製了兩份,一份交給他,一份留給我自己。

我已經萬事俱備,只差一份布萊克簽字的法律事務代理合同。他對這一切似乎頗為驚訝,我向他解釋了取得這個案子代理權的過程。

我們需要把合同搞到手,他不止一次地反覆說。

我在10點以後離開了事務所。驅車穿過市區時,我從後視鏡中看見自己正春風滿面。明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布克,告訴他這個好訊息。然後去買一束鮮花送給馬德琳-史金納,向她表達我的謝意。

這個職務可以說很低階,但是此後我的地位只會上升。只要給我一年的時間,我掙的錢就會超過莎拉-普蘭克莫爾、s.託德、n.伊麗莎白、f.富蘭克林以及在過去一個月中我想千方百計躲開的那100多個笨蛋。只要給我一段時間就成。

我在尤吉酒家門口下了車,進去和普林斯喝了一杯。我把這美妙無比的訊息告訴了他,他像一隻醉熊那樣擁抱了我,並且說他真不想讓我走。我說我還想在這兒混個把月,也許在週末打打工,一直到通過資格考試為止。跟普林斯說什麼,他都是閒話一句。

我坐在酒家裡後面的一個火車座中,一面獨自喝著一杯冰啤,一面打量著為數不多的顧客。我不再有任何難堪的感覺。幾個星期來,我第一次擺脫了屈辱的重負。我如今已做好了行動的準備準備開始我的事業。我夢想著將來有一天,在法庭上與勞埃德-別克唇槍舌劍,當面較量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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