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迪不正常。咱告訴過你了,上星期。」
我怎麼居然會忘了呢!
「唐尼-雷還好吧?」
她聳聳肩,走到那張做工粗糙的餐桌邊,在我對面坐下。「好好壞壞。你想看看他?」
「以後再說吧。」
「他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不過還能走幾步。也許咱在你走之前會把他叫起來。」
「嗯。也許。呃,你這案子我已做了很多工作。我的意思是,我已化了許許多多小時,研究了你所有的檔案。而且還化了好幾天時間在圖書館研究有關的法律。嗯,坦白地說,我覺得你們絕對應該告那個大利公司。」
「咱們不是早就決定要告了嘛。」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說。從她的臉上可以看出,這是個得理不饒人的女人。毫無疑問,這是她和坐在外面福特汽車上的那個怪人共同度過的艱苦生活造成的。
「也許是的,不過我仍舊要研究研究。我的建議是:你去告他們,而且立刻就去告。」
「那你還在等什麼?」
「可是你不能指望很快就會有結果。你要告的是一個大公司。他們有許多律師,而律師可以讓案子拖下去。他們就是靠這個過日子的。」
「那要多久才有結果?」
「可能要幾個月,也許要幾年。我們可以提出訴訟,並且迫使他們迅速庭外解決。但他們也可能先迫使我們接受法庭審理,然後再提出上訴。這是無法預料的。」
「可他活不了幾個月啦。」
「我可以問你點事嗎?」
她噴了一口煙,點了一下頭,兩個動作和諧一致,無比完美。
「大利公司第一次拒絕索賠的要求是去年8月,就在唐尼-雷確診之後。你為何一直等到現在才找律師呢?」我使用「律師」這個術語,不是十分嚴謹。
「這件事咱做得不高明,行了嗎?咱當時以為保險公司會照辦的。會賠咱的錢,你知道,支付咱小子的賬單和醫療費。咱給他們不斷地寫信,他們也不斷地回。咱不知道因為啥,硬是腦瓜子笨唄。咱按期交保險費,幾年從來沒遲交過一次,總以為保險單他們總不會不認嘛。再說呢,咱也從來沒有用過律師,你知道吧,沒離過婚,或者幹過跟離婚差不多的事。老天哪,咱早知道用律師就好啦!」她傷心地轉過身,朝窗外望去,淒涼的目光射向那輛破舊的福特,射向車裡那令她悲哀的人。「他早上喝一品脫杜松子酒,下半天再喝一品脫。咱不把這放在心上。喝酒能讓他開心就成啦。能讓他不呆在屋裡就成啦。再說,也不是因為喝酒,他才不能有所作為的嘛。明白咱意思啦?」
我們倆都在望著低頭縮在汽車前座上的巴迪。生長過猛的雜草和楓樹在車身上投下了稀疏的陰影。「你替他買酒嗎?」我問,彷彿這很重要似的。
「哦,不。他僱了鄰居的一個孩子替他買酒,買回來再偷偷塞給他。還以為咱不知道呢。」
從屋子後面傳來了走動的聲音。屋內沒有空調機,聲音聽得很清楚。有人在咳嗽。「哎,多特,我挺樂意為你辦這個案子。我知道自己還是個新手,一個就要跨出法學院大門的毛頭小夥子。可是我已經在上面化了許多時間,對這個案子比誰都熟悉呀。」
她面無表情,臉上是幾乎絕望的神色。律師就是律師,這個和那個又有什麼兩樣?把案子交給我,還不是和交給別人一樣?說來也真怪。儘管律師先生們在競爭激烈的廣告行業化了那麼多的金錢,在電視上插播了那麼多愚不可及的低預算的廣告片,在戶外擺出那麼多破破爛爛的廣告牌,在報紙上登了那麼多像大拍賣一樣價格低廉的分類廣告,世界上還是有多特-布萊克這樣的一類人,不知道一個經驗豐富的出庭辯護律師和一個法學院三年級學生之間有什麼區別。
我就是把寶押在她的這種幼稚無知上。「我或許得再找一個律師幫襯幫襯。你知道,這只不過是為了在我通過資格考試拿到律師執照之前,打打他的牌子。」
這句話對她好像也沒有什麼影響。
「我要化多少錢?」她問,對我沒有一絲一毫的疑心。
我向她送去一個貨真價實的熱情的微笑。「一個子兒也不要。官司打贏了我才收費。在咱們將來拿到的賠償費裡,我取三分之一。拿不到賠償費,我分文不收。你一個子兒也不用現付。」她肯定在哪一個廣告中見到過這種常規的收費方式,但卻顯得一無所知。
「賠多少?」
「我們將要求保險公司賠個幾百萬。」我誇張地說,而她顯然是上鉤了。我不認為在這個受盡折磨的女人身上還有貪婪的個性。她曾經有過的關於美好生活的夢想,不知多少年前早已經破滅了。但是,狠狠地把大利保險公司敲一下,讓他們受點兒罪,這一想法卻很對她的胃口。
「你拿三分之一?」
「我並不指望賠償費真會有幾百萬。但不管是多是少,我都只取三分之一。而且,是在付清了唐尼-雷的醫療費之後餘額的三分之一。所以,你不會有任何損失。」
她的左手在桌子上猛地一拍。「那就幹!你拿多少咱不在乎,咱就是要幹。咱現在就幹呢,還是明天?」
我的口袋裡有一份摺疊得齊齊整整的律師業務合同,是我從圖書館一本表格簿裡取來的。此刻,我本應把它亮出來,讓她簽上大名,但我卻無法讓自己這麼幹。就職業道德而言,我在通過律師資格考試、獲得開業執照之前,我不能簽署任何接受委託的協定。我想,多特是不會說話不算數的。
我像一個真正的律師那樣,開始不斷地看錶。「我得回去工作了。」我說。
「不想看看唐尼-雷啦?」
「下次吧。」
「咱不怪你。只剩下皮包骨啦。」
「我過幾天再來,可以多呆一會兒。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談,而且我還得問他幾個問題。」
「抓緊點,好嗎?」
我們又扯了幾分鐘,聊著柏樹花園和那裡的喜慶活動。她和巴迪一週去一次,假如當天她能讓他上午不喝醉的話。這是他們夫婦倆一齊外出的唯一時機。
她還想談下去,而我卻想走人。她陪我走到門外,仔細瞧了瞧我那輛破舊而又骯髒的豐田,嘰裡哈嚕地咒罵著進口貨,特別是那些日本的產品,間或朝那兩條德國種短毛獵犬發出大聲的訓斥。
她站在信箱邊,抽著煙,目送著我的車在遠處消失。
儘管剛剛申請破產,我卻照樣胡亂花錢。我化了8美元,買了一盆天竺葵,準備送給包娣小姐。她喜歡鮮花,這她說過的;而且十分孤獨,那是當然的。所以我想給她送盆鮮花,是一種很好的表示。給這位老人的生活裡增加一縷陽光罷了。
我到達那兒的時間不早也不晚,她正趴在屋子旁邊的花圃裡。花圃旁邊就是車道,通向後院四面不靠的汽車庫。車道兩側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花草、灌木藤蔓和裝飾用的幼樹。和她同年齡的大樹的濃蔭遮蓋著屋後的草坪。在磚砌的後院裡,花棚開滿了燦爛奪目、五顏六色的鮮花。
在我向她獻上那小小的禮物時,她結結實實地擁抱了我。她扯掉手套,隨便朝花叢裡一扔,把我領到屋子後面。她剛好有個地方可以安置我送的天竺葵。明兒一早她就把它栽上。你想不想喝杯咖啡?
「喝點兒水就成,」我說。她那淡而無味的速溶咖啡的美妙滋味,我還記憶猶新呢。她一邊拍打著圍裙上的泥土,一邊讓我在露天平臺一張裝飾華麗的椅子上坐下。
「冰水?」她問。能讓我喝上一杯,顯然使她高興萬分。
「好的。」我說。她蹦蹦跳跳地跨進門,朝廚房走去。後院裡的花草樹木雖然生長得過於興旺,但院子很大,屋子與茂密灌木樹籬之間的距離,至少有50碼之遙,因而反倒給人一種奇特的勻稱感。穿過樹叢,我可以看見遠處的屋頂。院子裡有幾塊小小的花壇,各種各樣的花競相開放,顯然是她或別的什麼人不惜精力精心養護的結果。籬邊磚砌的平臺上有一個噴泉,但卻沒有噴水。在兩棵樹之間,掛著一張舊吊床,撕破了的帆布和吊繩在微風中轉動。草坪裡沒有雜草,但卻急需修剪。
車庫引起了我的注意。它關著的兩扇門,可以向上收起。車庫一側是一個窗戶封著的儲藏室,儲藏室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套房,一架木板樓梯彎彎曲曲繞過轉角,通到套房的後部。套房有兩扇很大的窗戶面對正屋,其中一扇的玻璃已破。蜿蜒而上的常春藤正侵蝕著外牆,並將奮力穿過破裂的窗戶進入室內。
這個地方給我一種古怪的感覺。
包娣小姐拿著兩杯冰水,跨過落地窗,一顛一顛地跑到我面前。「你覺得我的花園怎麼樣?」她在我身邊坐下後問道。
「很漂亮,包娣小姐。真寧靜!」
「它是我的生命嘛!」她豪放地揮舞著雙手。杯中的水濺到我的腳上,她卻一點也沒有察覺。「我把時間全化在這裡了。我可愛它呢。」
「確實很美。所有的活你一個人幹?」
「哦,大部分。我僱了一個小夥子割草,每週割一次,30美元。這麼貴你信嗎?從前5美元就成啦。」她咕嘟一聲喝了一口水,咂咂嘴。
「那上面是不是有個套房?」我指著車庫上面問道。
「從前是。我的一個孫子在那兒住過一陣子。我把它整修了一下,加了一個洗手間,一個小廚房,弄得漂漂亮亮的挺不壞。他當時在孟菲斯州大學唸書。」
「他住了多久?」
「不久。我實在不想再談起他。」
這個孫子,一定是那幾個名字從她遺囑裡勾銷掉的兒孫中的一個。
在你化了許多時間敲開一個又一個律師事務所的大門,乞求一份工作,而又屢屢遭受到那些厲聲粗氣的女秘書的白眼之後,你就會拋開一切顧忌。你的臉皮就會變得越來越厚。你被人拒絕就會毫不在意,因為你很快就會明白:即使再糟糕,也不過是聽對方說一個「不」字而已。
「我揣摸,你大概現在不會樂意把它出租吧?」我大膽地問,沒有絲毫的遲疑,更不擔心被她拒絕。
她手中的杯子正舉到半空,這時她盯著那套小屋,彷彿剛剛才發現它。「租給誰?」她問。
「我很樂意住在這兒。這地方很迷人,而且一定十分安靜。」
「像死一般的靜。」
「不過,我並不想久住。你知道,等開始工作,我就抬腳走路。」
「租給你,魯迪?」她不信地問。
「我喜歡這兒,」我半真半假地笑著說。「這裡對我非常合適。我單身一人,不喜歡吵吵鬧鬧,也付不起太貴的房租。這裡對我太適合啦。」
「你能付多少?」她直截了當地問,突然變得很像一個律師,正在盤問破了產的委託人。
我猝不及防。「哦,我不知道。你是房東,該你告訴我房租是多少嘛。」
她轉過頭,激動地望著樹叢。「400,不,一個月300美元如何?」
包娣小姐以前顯然沒有當過房東,所以才這樣漫天要價。幸運的是,她沒有一上來就開出每月800美元。「我想最好先看一下房子再說。」我謹慎地說。
她站了起來。「房子不怎麼好,你知道,做了10年的儲藏室。不過可以修好,主要是水暖管道,我猜。」她拉著我的手,走過草坪。「我們得把水管接通。暖氣和通風的情況,還不清楚。裡面傢俱有是有幾樣,但是不多。舊傢俱都給我扔掉啦。」
她踏上嘎吱嘎吱作響的樓梯。「你需要傢俱嗎?」
「要得不多。」樓梯的扶手搖搖晃晃,整座房屋似乎都在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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