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克在香克爾事務所深處的一個地方,找到了破產申請表格。他說事務所裡有位律師,常年藏在地下室裡工作,偶爾處理一點破產案件,所以他可以弄來必要的表格。
表格上面寫得相當直接明瞭。將資產列在某一頁上,這對我來說十分簡單,可以一揮而就。將負債列在另一頁上。其他地方填入就業情況,尚未判決的訴訟案件,等等,等等。這是教科書第七章講述的內容:無債破產,亦即將全部財產一筆勾銷以償還債務,而債務也同時一筆勾銷。
我現在已不再受僱於尤吉酒家。我幹活,但拿的是現鈔,不留任何記錄。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人扣押,也沒有任何義務與稅務局分享我那勉強可以餬口的工資。我曾和普林斯討論過我所處的困境,告訴他情況是多麼糟糕。我責怪昂貴的學費和信用卡是罪魁禍首。而他對給我支付現金、讓政府吃虧的主意很讚賞。他是現金交易無需交稅經濟學的一個堅定的信徒。
普林斯提議給我一筆貸款,以便讓我擺脫目前的困境,但被我婉言謝絕。他以為我不久就會成為一個大把大把掙錢的富裕的青年律師,我卻沒有勇氣告訴他,我可能還要為他打工,而且要打一段很長的時間。
我也沒有告訴他假如給我貸款,數目將需要多大。稅務局向法院起訴,要我償付612.88美元,其中包括訴訟費和律師費。房東向法院起訴,要我償付809美元,同樣包括訴訟費和律師費。但真正的惡狼卻在一步一步地向我逼近。他們接二連三地給我寄來讓我難過的信件,不斷地威脅要派律師來。
我有一張萬事達和一張威世信用卡。兩種信用卡是在孟菲斯的兩家銀行分別購買的。在去年感恩節至聖誕節期間,由於確信幾個月後就可以有一份報酬優厚的工作,同時又正狂熱自負地愛著莎拉,樂而忘憂的我便想為她買幾件令人著迷的節日禮物。要買當然就得買質量耐久價格昂貴的禮品。我用萬事達卡,化了1700塊,買了一隻打網球時戴的鑲嵌著寶石的金手鐲;又用威世卡,化了1100美元,給我最親愛的人兒買了一副古色古香的銀耳環。就在她對我說永遠不想再見到我的前一天,我還在一家標名食品店買了一瓶多姆佩裡諾香檳、半磅肥鵝肝、魚子醬、優質乳酪和別的幾樣佳餚,準備和她痛飲一番,共慶聖誕佳節。這些美酒佳餚又花了我300美元。可是管他呢。生命是短促的呀。
早在離節日還有幾星期的時候,發行信用卡的那兩家笑裡藏刀的銀行,就已經莫名其妙地提高了我可以使用的錢款的額度。我突然變得可以隨心所欲地化錢,又加上不久就要畢業和就業,我確信可以賺點小錢支付每個月的賬單,辛辛苦苦地維持到夏天,所以才花錢如流水,做著與莎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美夢。
我現在真為這樣的浪費憎恨自己,但當時我卻是一筆一筆算過細賬,而且認為計算的結果是完全可行的。
一天晚上,在猛灌了大量的廉價啤酒之後,我把肥鵝肝隨手擱在冰箱頂上,任它在那兒黴爛變質。聖誕節這一天中午,我獨個兒呆在變得灰暗的公寓房間裡,吃著乳酪,喝著香檳,魚子醬碰也沒有碰。我坐在凹凸不平的沙發上,目光呆滯地瞪著丟在面前地板上的首飾。我一點一點地啃著大塊的布里乳酪。一口一口地啜著多姆香檳,眼睛望著給我親愛的人兒買的聖誕禮物,淚水一串一串地往下淌。
在聖誕與新年之間某一個說不清楚的時刻,我打起精神,作出安排,準備將那些珍貴的禮品加以處理,讓它們從哪裡來就回到哪裡去。我也曾漫不經心地想過,是否像比萊-喬那樣,從橋上把它扔下去,或者玩一個類似的戲劇性的花招。但是,考慮到我目前的感情狀態,我知道我還是離橋遠一點為妙。
新年第二天,我在戶外散步和慢跑了很久。回到公寓時,發現已有小偷光顧過。他們撬開了房門,偷走了我的舊電視和立體聲收錄機、放在碗櫥上的一罐後腿肉,當然還有我為莎拉買的珠寶首飾。
我叫來了警察,填寫了報告,並且給他們看了用信用卡購物時店家開的發票。警官聽了卻只是搖頭,叫我去找我投保的保險公司。
我用信用卡購物化掉的3000多塊錢,現在到了和我結清的時候了。
對我的破產申請裁決定於明天舉行。破產法裡有一妙不可言的條款,准許不利於債務人的所有法律程式自動中止。這就是有些富可敵國的大公司,包括我的夥伴德士古,在需要獲得暫時性的保護時,匆匆忙忙奔向破產法庭的原故。我的房東明天無法與我接觸,甚至連給我打電話、在電話上痛罵我一頓也不成。
我跨出電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過道上擠滿了律師。法院有3位專職破產法官,他們的法庭都在這一層樓。他們的日程表上每天都有幾十次聽證會,而每次聽證會都涉及一組律師;一位為負債人服務,幾位為債權人效力。這裡就像個動物園。我拖著沉重的雙腿慢慢向前走時,聽到了許許多多重要的談話,律師們在為未付的醫療賬單和輕便汽車的價格爭論不休。我走進辦事員的辦公室,在那兒等了10分鐘,冷眼旁觀排在我前面的律師們辦理訴訟申請的手續。他們與辦事員助理們非常熟悉,肆無忌憚地和她們調情,漫無邊際地閒聊。嘻嘻,我倒願意做一個重要的破產律師,那時這裡的姑娘們就會親密地叫我弗雷德或者森尼啦。
去年有位教授告訴我們說,由於經濟形勢不穩、就業機會減少和公司規模縮小等等原因,破產在今後將會是一個不斷擴大的領域。他算是看準了。此人在私人開業時從未按小時收過委託人的錢。
但是,看來破產法庭今天真可以大賺其錢了。前後左右都在申請破產。好像人人都要破產了。
我把申請表格交給一位已經備受折磨的辦事員,一位嚼著口香糖的漂亮姑娘。她瞟了一眼申請表,接著就仔細地對我上下打量。我穿的是勞動布襯衫和卡其褲。
「你是律師嗎?」她嗓門頗高地問。我發現人們都在望著我。
「不是。」
「那麼你是負債人?」她嗓門更高,口香糖嚼得津津有味。
「是的。」我迅速答道。負債人儘管本人並非律師,也可以提出破產申請,雖然你在哪裡也永遠看不到有這樣一條公開的規定。
她表示同意地點點頭,在表上蓋了章。「申請費80美元。」
我交給她4張20美元的鈔票。她接過現鈔,用懷疑的眼光審視著。我的申請表上沒有列出我的銀行賬號,因為我昨天已經把它取消,從而有效地銷去了一筆價值11.84元的財產。我開列的其他資產是:一輛用得很舊的豐田小汽車——500美元;各種傢俱和裝飾品——150美元;雷射唱片——200美元;法律書籍——125美元;衣服——150美元。這些資產全是個人用品,因而都可以根據我前面提到的條款,免於抵債。我依然可以擁有,但必須繼續為豐田付款。
「現金,呃?」她說,接著就開始為我寫收條。
「我沒有銀行賬號。」我差不多是在對她吼叫,以便讓那些一直在聽我們談話,而且可能很想了解這個故事其餘情節的人聽得更加清楚。
她瞪著我。我也瞪著她。她重新著手她那繁忙的工作,一會兒以後,推給我一份申請表的影印件和一張收據。我注意到了第一次聽證會的日期、時間和地點。
我幾乎就要走到門口時,有人擋住了我。一個臉上冒著汗、留著黑色山羊鬍子、身材肥胖的年輕人,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對不起,先生,」他說。我停住腳步望著他。他把一張名片塞到我手上。「羅比-摩爾克,律師。無意中聽到你剛才的談話。我想你辦理bk或許需要有人幫幫忙。」
bk的意思是破產,是律師界絕妙的行話。
我看看名片,又看看他那張麻臉。我確實聽人說起過摩爾克。我在報紙的分項廣告欄中也見到過他的廣告。他在廣告中標出辦理破產的手續費是150美元,而現在他卻像個貪婪成性的傢伙一樣在辦事員辦公室逛來逛去,等待機會朝一個或許有能力支付150美元的破了產的笨蛋猛撲過去。
我客客氣氣地接過名片。「謝謝你,不需要。」我儘量和氣地說。「我自己可以對付。」
「你會搞糟的!」他立即介面說。我相信他這樣說過上千次了。「辦破產案子是很棘手的!我一年要辦上千件。你只要現付200美元,我立馬替你辦妥。我有一個事務所,人馬齊全。」
現在價錢抬到200美元啦!如果你主動找他的話,我猜他還要再敲你50美元。此刻若是教訓他一頓,自然順理成章,十分容易,但我感到摩爾克不是那種可以隨便羞辱的人。
「謝謝,不用了。」我邊說邊從他身旁擠了過去。
擠在下行的電梯裡,我簡直像在受罪。電梯走得很慢,裡面塞滿了律師,全部衣衫不整,夾著破皮包,穿著舊鞋子。他們依舊在嘰嘰喳喳地爭論著什麼可以豁免,什麼是無抵押的,什麼是有抵押的。律師的交談令人難以忍受,討論的問題卻重要得要命。他們看來會沒完沒了地嘮叨下去。
在電梯就要下到底層的那一瞬間,有一個問題突然閃過我的腦際。一年後的現在我將會在幹什麼呢?我不知道。但不僅僅是也許,而且極有可能我正乘著這同一部電梯,和現在在場的這些人進行同樣無聊的辯論。我極有可能跟他們完全一模一樣,在街頭漂泊,千方百計想從那些身無分文的人的口袋裡摳出手續費,或者在法庭周圍遊蕩尋找辦案的機會。
這種可怕的想法使我頭暈目眩。電梯裡又熱又悶。我怕是要生病了。電梯終於停了。他們湧進休息廳,四處散開,仍舊在爭論,仍舊在談著交易。
我沿著中美商業大街溜達。新鮮的空氣使我精神振作。這條街道從前叫做大街,是一條不準車輛通過的行人街,街上有輛手推車載著喝醉了的酒鬼來來去去。法院大樓離這兒只有幾個街區,因而許多律師依然常常在此閒逛。我從市中心區一幢幢高樓前面走過,心裡捉摸著設在這些大樓裡的無數個律師事務所此刻內部的情景:律師們手裡正忙個不停,他們每天不得不工作18小時,因為旁邊的那位夥計每天都幹到20小時;資歷較淺的合夥人正在相互商討事務所的戰略戰術;資深合夥人正坐在裝飾得富麗堂皇的轉角處的辦公室裡,對一群俯首貼耳的年輕律師滔滔不絕地下達指示。
老實說,我剛進法學院時,夢想的就是這種場景。我想和精明過人、士氣高昂的人們一起工作,所有的人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都必須在規定期限內完成超負荷的任務。我想要的就是這樣的壓力和權力。去年夏天,我去打工的那家事務所規模很小,只有12位律師,但卻有許多秘書、律師幫辦和辦事員,有時候我覺得那種忙亂的景象倒頗為令人振奮。我在那個工作班子裡僅僅是小小的一員,但我渴望將來有一天能成為它的頭領。
我從街頭小販手上買了一個冰淇淋,在法院廣場找了一張凳子坐下。地上的鴿子抬頭望著我。第一聯邦大廈低頭俯視著我。這是孟菲斯最高的大樓,也是特倫特與布倫特事務所辦公之處。我要是想進這家事務所工作,那真比登天還難。但我和我的夥伴們要詛咒它卻十分容易。我們詛咒它,是因為我們不符合它的標準。我們憎恨它,是因為它對我們看都不看一眼,連給我們一個面試的機會也不屑。
我估計在每一個城市裡都有一個特倫特與布倫特,在每一個領域裡也都有一個特倫特與布倫特。我既然無門可入,我既然與它無涉,那我就一輩子這樣憎恨它。
說起了事務所,我想既然我現在就在市中心,倒不如化幾個小時,敲開它們的大門碰碰運氣。我手頭有一張律師名單,他們或者單獨開業,或者和其他一兩個人湊在一起。想進入人滿為患到這般田地的律師界,唯一令人鼓舞的因素是,有那麼多大門可以讓我一個一個地敲。我一直不斷地鼓勵自己,在某一個美滿的時刻,我一定可以找到一家以前誰都沒有光顧過的事務所,抓住一個忙得暈頭轉向因而迫切需要找個新手來替他或者她打雜的律師。究竟是他,還是她,我都無所謂。
我走了幾個街區,來到斯蒂裡克大樓。這是孟菲斯市建成的第一座高樓,如今成了數百名律師辦公的場所。我和幾位秘書分別聊了聊,遞上我的個人簡歷。有那麼多的律師事務所居然會僱用性格陰鬱,甚至粗魯的女人當接待員,使我大為驚訝。我往往還沒有來得及談到求職的事,她們早就把我當成乞丐一樣對待。有兩個女人像搶一樣接過我的簡歷,立刻就塞進了抽屜。我真想裝成一個潛在的委託人在她們面前出現:一個悲慟欲絕的丈夫,妻子剛被一輛大卡車壓死,這輛卡車保險的金額又大得不能再大,而且司機又是醉後開車。也許是埃克森公司的卡車。那時,這些穿著時髦的母狗肯定會像彈簧一樣從座位上彈出來,滿面堆笑,奔過去為我倒咖啡。瞧那模樣,才真令人噴飯呢。
我出了一個事務所又走進另一個事務所。儘管直想大吼大叫,但仍是面帶微笑,對同樣貨色的女人們反反覆覆說著同樣的話。「是的。我叫魯迪-貝勒,孟菲斯州大法學院三年級學生。我想見一見某某先生,談談工作的事。」
「談談什麼?」她們總是這樣問。而我總是一邊繼續微笑著,一邊把簡歷遞過去,並且再一次請求見一見大人物先生。但大人物先生總是太忙,所以她們也總是揮手讓我離去,同時保證隨後有人會跟我聯絡。
孟菲斯的格蘭其小區在商業區的北面。林蔭遮蓋下的街道兩側,那一排排狹窄的磚房,無可辯駁地表明,這一個位於市郊的住宅區,是二戰結束時流入新興地區的工人們拼拼湊湊修建起來的。這些工人在附近工廠裡幹著報酬不菲的工作。他們在屋前草坪上植樹,在屋後草坪上修建庭院。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喜歡流動的工人向東部遷移,在那兒修建更加漂亮的房屋,而格蘭其也就逐漸變成了靠養老金過活的退休老人和下層白人與黑人的混合居住地。
布萊克夫婦居住的房屋,外表與別的房屋一模一樣,建在一塊80×100英尺的平地上。前面院子裡那棵本該遮蔭的大樹出了點兒毛病。在只能容納一輛汽車的車庫裡,停著一輛舊雪佛萊。院子裡的草木修剪得整整齊齊。
在他家的左側,鄰居正在改裝高速汽車,零件和車胎一直撒到大街邊。右側的鄰居已將整個前院用鋼絲網眼籬笆團團圍住,裡面長的雜草高達1英尺。兩條德國種短毛獵犬在籬笆內的土路上來回巡邏。
我在雪佛萊後面的車道上停好車。離我不到5英尺的那兩條獵犬,朝我嗥叫起來。
我並不樂意來此,因為我不願看到唐尼-雷-布萊克。我怕他病情嚴重,消瘦得像他母親描繪的那樣皮包骨頭,而我的個性卻十分軟弱。
她來到門口,手上拿著一支薄荷香菸,隔著柵欄瞪著我。
「是我呀,布萊克太太,魯迪-貝勒。我們上星期在柏樹花園見過面的。」
挨家挨戶上門推銷貨物的推銷員,在格蘭其一定是不受歡迎的人,因為她望著我時面部毫無表情。她向前跨了一步,把香菸塞到嘴裡。
「不記得啦?我在準備幫你跟大利保險公司索賠呢。」
「我還以為你是耶和華的見證人呢。」
「嘿,我不是的,布萊克太太。」
「咱叫多特。咱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對,多特。」
「那些該死的傢伙真要把咱逼瘋了。他們,還有那些摩門教徒。叫那些童子軍星期六早上還沒有出太陽就來賣糖納子!你要幹什麼?」
「呃,假如你有空的話,我想談談你的案子。」
「案子咋啦?」
「我想和你研究幾個問題。」
「我還以為你已經談完了呢。」
「我們還需要再談一談。」
她噴出的煙透過柵欄朝我飄來。她慢慢地開了門,我走進了一間小小的起居室,跟著她跨入廚房。屋裡的空氣溼熱,到處瀰漫著走了味的菸草味。
「要不要喝點什麼?」
「謝謝,不啦。」我在桌旁坐下。多特倒了一杯可樂,加了冰塊,然後背靠櫥櫃站著。屋裡看不見巴迪的人影。唐尼-雷大概是在臥室裡。
「巴迪哪去啦?」我用愉快的聲音問,彷彿他是我非常想念的一位老朋友。
她用頭指指對著後院的窗戶。「瞧見外邊那部老爺車了嗎?」
在一個雜草叢生的角落裡,在破破爛爛的堆放雜物的棚子邊上,一輛舊福特停在一棵楓樹下面。兩扇白色的車門全都敞開著,車頭上蜷縮著一隻老貓,正在那裡閉目養神。
「他坐在他那輛車裡呢。」她解釋道。
車的四周長滿雜草,四個輪子已不知去向。似乎幾十年來,它周圍的一切都未曾有人打擾過。
「他要到哪兒去?」我問。這時,她臉上倒是確確實實露出了微笑。
她大聲地喝著可樂。「巴迪,他哪都不去。咱1964年買的那輛車,全新的。他每天坐在車裡,整天坐,就巴迪和貓。」
這倒是頗為符合邏輯的。巴迪獨自一人坐在那裡,沒有香菸的煙霧來損害他的呼吸系統,也不必為唐尼-雷擔憂煩心。「為什麼呢?」我問。很明顯,談論巴迪,她並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