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哪兒?」他哼哼道,舌頭又大又僵硬。
「在巴西。在你飯店的房間裡。」
「我還活著?」
「可以這麼說。」
雅維用毛巾的一角擦了擦內特的臉和眼睛:「你感覺怎麼樣?」他問。
「我想死。」內特說著伸手去抓毛巾。他把毛巾塞進嘴裡,然後拼命吮吸。
「我給你弄些水來。」雅維說。他開啟冰箱,開了一瓶飲用水,「你能抬起頭嗎?」
「不行。」內特哼哼道。
雅維把水滴在內特的嘴唇和舌頭上。有些水順著他的臉頰流到了毛巾上。他沒去理會。他的頭像裂開似的脹痛,他最先想到的是他怎麼會醒過來的。
他睜開一隻眼睛,是右眼,僅僅開了一條縫。左眼的眼皮仍粘在一起。光線刺傷了他的大腦,一陣噁心從腿部直衝喉嚨。突然,他猛地一個翻身,俯臥在床上噴出了穢物。雅維往後一閃,接著趕緊去拿毛巾。他在衛生間停留了一會兒,聽著外面的嘔吐聲和咳嗽聲:他可不想看一個光著身子的人趴在床的中央嘔吐的場面。
他開啟淋浴龍頭,調整了一下水的大小。
他和瓦爾德談妥的價錢是1000雷阿爾,把奧裡列送進潘特納爾,找到他要找的人,然後再把他送回科倫巴。這筆報酬挺可觀的,但他不是護士,也不是保姆。船已經準備好了,如果內特沒人護送上不了船的話,他就去幹別的事情。
嘔吐停止了,雅維攙扶著內特進了衛生間。他癱坐在淋浴龍頭下面的地上。
「真抱歉!」他不停地說。雅維留他在那兒沖洗。
他疊好床單,收拾掉嘔吐出來的穢物,然後下樓去拿一壺熱咖啡。
快到兩點時,韋利才聽見他們的到來。雅維把車停在岸邊,卡車隆隆停下時震出了不少石塊,船上的漁民也被吵醒了。但韋利沒看見那個美國人。
接著,一個腦袋慢慢地從車裡抬了起來。眼睛上方是厚厚的遮陽帽簷,帽子壓得很低。雅維開啟乘客座那邊的車門,幫奧裡列先生下了車。韋利走過去,從後面拎起內特的包和手提箱。
他想認識一下奧裡列先生,但這會兒不是時候。他一副病態,蒼白的皮膚上全是汗珠,虛弱得連路也走不了。韋利跟著他們來到河邊,然後在搖搖晃晃的膠合板上領他們上了船。奧裡列先生完全是由雅維抱上橋樓的,然後再沿著狹窄的過道來到了安著吊床的小甲板上。他把內特扔進吊床。
回到前甲板後,雅維發動引擎韋利收起了繩子。
「他怎麼啦?」韋利問。
「他喝醉了,」
「可現在才兩點:」
「他醉了很長時間!」
「聖洛拉」緩緩地離開了河岸,離開了科倫巴,向上遊駛去。
內特望著城市漸漸遠去。他頭頂上是一塊厚厚的、綠色的舊帆布,覆蓋在用四根木柱固定在甲板的一個鐵架子上,其中的兩根木柱支撐著他的吊床:他儘量不動身子。他希望一切都處於靜止狀態。
船緩緩地逆流而行。水面很平靜,沒有風。內特陷在吊床裡。凝視著頭上的綠色帆布,想靜靜地思考一些問題,但很難做到。他的頭暈得厲害,也痛得厲害,他無法集中精神。
離開飯店之前他給喬希打了個電話,他脖子上裹著冰塊,兩腿之間放著廢物箱,費力地撥了電話號碼。他還要竭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正常、雅維沒有告訴瓦爾德,瓦爾德也沒有告訴喬希。除了內特和雅維,沒有第一個人知道這件事,他倆決定把事情瞞著,船上是沒有酒的,內特保證在回科倫巴之前滴酒不沾,再說他在潘特納爾上哪兒去找酒喝呢?
即使喬希有些擔心,他也沒在電話裡流露出來。事務聽仍在放假,但他仍是忙得夠嗆,等等,都是諸如此類的閒話。內特說他這裡很順利,找的船還湊合,而且已經修好了。他們正急著出航。他一掛上電話又開始始嘔吐起來,然後他又去衝淋。最後他由雅維扶著上了電梯,走出了飯店的大堂。
河流有點彎曲。拐了個彎後,科倫巴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了。航道里的船隻也越來越少:內特所處的有利位置使他能看見翻騰在船尾的濁水和尾流。巴拉圭河的寬度不到100碼,而且轉彎的河道驟然變窄。他們遇上一條裝滿了綠色香蕉的小船,兩個小孩在向他們揮手。
柴油機的震爆聲沒有像內特所希望的那樣停止,但聲音減輕了,在整條船上形成了輕微的震動感。內特也只得無可奈何地將就了。他想讓吊床晃動起來,猶如被輕風吹拂一般。嘔吐感已經消失,
別去想聖涎節,別去想家、孩子和不愉快的事,也別去想酒和毒品。危機已經過去了,他對自己說船是他的治療中心,雅維是他的治療師,韋利是他的護士。他會在潘特納爾把酒戒掉,從此不再碰它。
他可以對自己說幾次謊?
雅維給他服用的阿司匹林的藥性漸漸消失了,他的頭又開始脹痛起來。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當韋利給他送來水和米飯時他才醒來,他用匙子吃飯。他的手抖得很厲害,把不少米粒抖到了襯衫和吊床上。米飯是熱的,帶點鹹味。他一粒不剩地把飯吃光了。
「還要嗎?」韋利問。
內特搖搖頭,然後呷了幾口水。他倒在吊床上又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