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訣別也是朋友

風雲 馬榮成 第2頁,共2頁

「伏」的一聲!

斷浪又是幽幽一笑:

「夜!」

斷浪默然不答,只是又從懷內掏出那個藏著鐵屍雄蠶的皮囊,方才道:「風,孔慈,這就是雄霸要得回的鐵屍雄蠶,我已經找回來了,是從秦寧父子身上找回來的!雄蠶,本來就是他們偷的!」

「由我們結義那日……開始,我還是……只喚你作‘風?,從來……也沒正正式式喚你一聲……大哥,因為,我總感到……以我一個這樣的賤僕,若……喚地位不輕……的你作……大哥,給別人聽見……總好像怪怪的,所以……縱然我們已是……結拜兄弟,我……

可惜,要待他回覆功力,至少也在一個月後,實在是太遲了!

原來,斷浪不惜犧牲自己,是如此用心良苦?玉三郎聞言更是為斷浪不顧自己的行為而震驚:「不……!斷……兄弟你……怎能……不顧……自己而要成全……我和玉兒?你這樣與雄霸反目,以後……便不能再與……你的好朋友聶風一起了!你……不若就將……雄蠶交回雄霸,救回聶風……算了,你……決不可以……為我們……那樣做!絕……不……可……

聶風一愕,想不到自己當年情急為斷浪的一跪,竟如此深深的刻在斷浪那時候的小心靈內,此時斷浪仍然看著他,惘然苦笑:「風,你……可知道?自從你為我卑躬屈膝,乞求雄霸赦免死罪之後,即使那時我們還未結拜,但我已在心中暗暗認你作大哥了……」

因為,

要……這樣做?」

「你……獨力承擔?」聶風訝然:

一旦步入邪道,他,便將會失去一切,甚至失去他一生最重視的朋友……

倏地,玉三郎在閉目調息之間,只覺山洞內驀然充斥著一股熱力;這股熱力似曾相識,緣於在他過去藏身夜叉池的歲月中,每次他因夜叉池增強功力之後,全身都會散發著火股熱勁。

一日夜後。

「前輩,你已合共吃下三十顆氣轉心丹,相信不出一月,你便可回覆功力,那時你便能回去與玉兒姑娘圍敘。」

是的!他,已變得非常可怕!縱然他的容貌未有絲毫改變,他如今深藏的力量,不但唬得滿天鷹飛,更唬得風雪也不敢接近!

斷浪!

「不!」斷浪驀然搖頭,對聶風道:

秦霜這次倒真是啞口無言;一來是他私下並不認為斷浪是賤種,相反更很欣賞斷浪與其風師弟間的友情,他真不知該如何在他亦尊亦敬的師父面前為斷浪申辯!二來,是自從昨夜之後,天下會的人赫然再也未見過斷浪,不知他去了哪裡,故秦霜亦無從回答!

「受浪一拜!」

他不期然眉頭一皺,問在旁的秦霜及文丑醜;「霜兒,醜醜,快近子時,風兒與斷浪那小子,為何還不現身?」

「風……少爺,算了。也許,斷浪……已自行上了三分……教場,你……還是別太擔心;你……為擔心他,今日已整天……飯水不沾,整個人失魂落魄,你何苦……這樣折磨自己?不若……先吃些東西,才再上……三分教場吧……」

「浪,你可知雄霸武功利害?此時三分教場又聚集無數門下,你此去根本完全無濟於事!不若……我就帶著這條鐵屍雄蠶逃出天下救那個玉兒姑娘,至於失去鐵屍雄蠶的罪名,就由我擔當好了……」

「如……夜叉般的恐怖力量?」聶風與孔慈聞言雙雙愕然,聶風即時追問:「浪,這到底是什麼回事?」

「我不能讓她再撫我的臉,讓她再造……另一個更細緻的臉譜了……」

「斷……浪,你……你今夜要去幹什麼事?」

可惜,近數年已甚少有人敢不歸降,故天葬場亦甚少派上用場,這裡的老鷹們亦隨之無屍可吃,變得瘦骨嶙峋,終日無精打彩似地,只是……

「曾遇上你!」

斷浪再次在天下出現,是否表示,他已在夜叉池功成出關?他已有足夠的力量解決今夜一切?

聶風整夜坐在「風閣」窗前看著漫天的風雪,彷彿也能聽得懂風雪的嗚咽泣訴,本來甚少憂慮的他,也不期然湧起陣陣忐忑不安。

「誰……?」

「我的心願其實十分……簡單!就是將來我兩兄弟各自成家立室之後,我們或可退出武林,然後找兩個相聆的小屋,與彼此的家人靜靜安居下來,這樣一來,我們兩兄弟,仍可不時守望相助,而我們將來各自的子女,亦可像我們一樣成為朋友,將我們兩兄弟這份友情世世代代延續下去……」

聶風與孔慈齊聲高呼,可是,斷浪的身影已很快在外面的無邊黑夜中消失!

斷浪對於聶風於此時此刻,猶想為他以身頂罪,實在感動不已,可是他依然搖首,苦苦笑道:「不……!風,你是我最敬重的大哥,我怎能讓你為我頂罪?我已經決定,先帶雄蠶見雄霸,向他親自承認是我偷了雄蠶,一切與你無干!然後,我才會以我新增的力量,希望可以殺出重圍趕去救玉兒姑娘……」

除非……

風雪依舊嗚咽。

「可惜如今這個心願,看來真的不……可能再發生了!因為,時限已經到了……」

步驚雲!

滄海人間,早已法不是法,理不是理,豺狼當道,虎豹縱橫,誰強誰就有理!但有理並不代表有真理,有公道!公道,始終自在人心!

來人的每一步,竟深深烙在積滿冰雪的路上盈尺之深,那些雪,似被一股熱烘烘的火勁融掉,而來人的身上竟散發著一股無窮熱力,遠遠已把老鷹們烘得喉乾舌燥……

步驚雲向來都對任何人或事愛理不理,從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他對此事或許並無多大興趣,遲了出現甚或完全不出現,雄霸亦絕對不足為奇!

是的!子時已到,斷浪再不在三分教場出現,解決一切,恐怕聶風————活罪難饒!

既然幫主有令所有門下必須到三分教場見證此事,天威難犯,徒眾們又那敢不從?就在距子時還有一盞茶時分之前,所有門下「幾乎」已齊集於教場之上!

聶風!還有斷浪!

邪道;斷兄弟,真……的!只要你……不用那力量,你……真的仍有回頭……之路!」

然而,也許聶風已不用再上三分教場接受重罰了;就在這個快近子時的時刻,一個不想、不忍他去接受重罰的人,終於出現!

而這些被棄屍滿地的死者之所以不受尊重,全因為,他們生前盡皆是雄霸敵人!

他,像是把整個火地獄也帶上人間!

好一句公道自在人心!

而此刻的玉三郎,正在那個隱蔽的山洞內閉目行功,斷浪早前曾給他服下十五顆「氣轉心丹」,雖已令他受的重創在這數日內逐漸痊癒,惟他依舊無法使出半分氣力,仍然動彈不得,他必須儘快回覆功力解決自己的問題,他不想再負累斷浪,不想這本來可以前途無限的大好青年,為他及玉兒毀了寶貴前途!

「那斷浪呢?斷浪那賤種又為何遲來了?」

「還有,我更要救我的兄弟——聶風!」

斷浪已經抵達三分教場……

斷浪此言一齣,猝地輕輕放開緊搭聶風肩膀的手,接著緩緩轉身。

「我多麼希望自己一生都能是你的好兄弟;縱然我自知資質永遠及不上你,你永遠是武林一顆光芒萬丈的星,我……卻只是星下一堆任人踐踏的爛泥,但……這又有什麼要緊呢?

什麼?原來斷浪的心願只是如此天真。簡單?他只求能世世代代友誼永固?聶風乍聞這個心願,益覺自己連這樣一個簡單心願也無法成全他,心頭似在滴血。絞痛!

「請你代我向她……說聲……對不起;是……我……辜負了她!」

不錯!人只能活一次,又怎可活錯?又怎可苟且偷生?玉三郎當場不知該再如何勸服斷浪,而就在他怔忡之間,一直沒有回頭看他的斷浪已開始興步離去,且還對他說了最後一番話。

「我……知道!」斷浪斷然答:

不!還有一個人!

孔慈早已為聶風在案上備了飯菜,如今連菜也冷了,可是孔慈雖苦口婆心相勸,聶風卻仍兀自堅持:「不……!我一定要等浪回來……才與他一起上三分教場!浪一定會沒事的!無論他在這日夜內遇上什麼困難險阻,我聶風這個天資非凡的好弟弟,亦一定會安然回來……見我!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那個藏著鐵屍雄蠶的皮囊,方才續說下去:「玉前輩,斷浪已將鐵屍雄蠶弄到手,相信玉兒姑娘的眼睛快可重見光明,她可以繼續追求她自己的理想;然而,在拿這條雄蠶回去救玉兒姑娘之前,我還必須帶它去見一個人!」

「雲……師兄?」聶風從沒想過,向來像一直屬於黑暗的步驚雲,此刻在他眼中看來竟似在發光!

「因為要治癒玉兒姑娘的眼睛!」

一連串的問題,斷浪卻只是簡短回答:

因為幫主雄霸曾經揚言,今夜聶風與斷浪都必須於三分教場之上,在天下門眾之前,向雄霸為已失去的鐵屍雄蠶作一個圓滿交待,否則,聶風將會為庇護斷浪,而接受他應得的公審、懲罰!

「嗯!」斷浪傷感點頭:

「再見……了……」

「浪!」

「你可記得我曾怎樣教價錢?你是南麟劍首斷帥了不起的兒子!你一定要挺起胸膛,絕不應向任何人下跪!即使是我,你也不應下跪!男人,一定要站得像個男人!即使哭,也一定要站著哭,絕不要跪著哭!我,根本不值得你向我如此下跪!你快給我挺起胸膛站起來!」

老鷹們登時食指大動,垂涎欲滴,興奮得展翅亂拍,然而當這條人影逐漸接近之時,它們忽然感到有點不對勁!

很快便到了日盡之時

「正如前輩曾對小時候的玉兒姑娘說過,人,只能活一次,所以一定不能——活錯!」

瓶內物事甫一入喉,玉三郎已知是什麼東西,震異的瞥著斷浪,問:「是……你僅餘的……十五顆……氣轉心丹?」

聶風與孔慈見狀當場詫異莫名!勢難料到,斷浪會突然向風下跪!可是聶風雖然詫異,卻併為斷浪此跪而感動,他略顯失望的道:「浪!你跪……我?你居然跪我?」

所有飛近的冰雪,都在他三尺之內給他那股火灼感覺融掉了!

斷浪說到這裡,滿目更泛起無限傷感,他道:

「所以,我唯一害怕的,便是有朝一日我心志倘真的變邪,我……會再記不起你這個我最敬重的大哥!為怕日後變邪的我會真的忘了你,風!就在我仍清楚記得你曾對我所有的關懷之時,為了謝你多年兄弟之情,請你——」

不!他早已離開夜叉池了!此刻的他,原來正在……

「不……!還來得及!你雖然已浸身夜叉池……一日夜,但……只要你不催動……你暴增的力量,這股力量……便會在一日夜後……自然散去,而……你的心……便不用步向……

是天下會送屍體來了?

步!驚!雲!

「好好保重……」

斷浪為何仍不出現呢?他不是不惜一切浸身夜叉池內,也要增強自己回來救聶風的嗎?

但難料的是,當二人隨即回頭一望身後來人之剎那,戛地「噗噗」兩聲!兩人當場已被封了全身穴道,更驚見封他們穴道的人,真的是斷浪!」」浪……?」聶風驟見斷浪突然安全回來,本應喜出望外,可是此刻的他卻是極度震驚!他早前受了三百鞭的重創,此時的身手縱已因傷重而大不如前,但至少也應遠比平素的斷浪快,然而,斷浪竟可一齣手連點他與孔慈大穴,這份修為之高,實在大出聶風意料之外。

斷浪說至這裡霍地一站而起,一手緊搭聶風的肩道:「風,你知道嗎?如果沒有今次的事發生,如果我真的可成為第四天王,你認為我還有何心願?」

斷浪說到神傷處,不由涕淚縱橫,猛地抬首看著聶風,道:「就憑你當年不向任何強權屈膝,卻為了救我斷浪而向雄霸這奸雄屈膝下跪!風,單是這一跪恩情,已教我斷浪欠你一生了!」

那是一個本欲趕去三分教場,卻剛巧經過風閣門前的人!

「你若要去見雄霸,也必須……我各你一起去!」

聶風也是一臉死滅,他滿以為自己曾為雄霸立下不少汗馬功勞,雄霸今夜給他的重罰,頂多也僅是再多抽三百鞭甚至千鞭,如今乍聽雄霸的狠心,不期然感到一陣心寒!

「風……」

光得就像希望。

「獨力承擔!」

秦霜深恐雄霸又再多怪責聶風一分,忙不迭為聶風解釋:「師……父,風師弟……昨晨受了三百多鞭,早已皮開肉綻,他……受創非輕,或許正因如此……才會遲來,風師弟……他不會是有心的……」

「公道……」

他一定會!」

秦寧秦佼!

只要你不嫌棄我這個沒出版的弟弟,我亦會永遠如僕人們跟隨在你左右,我絕對……心甘情願當星光畔一個不受注視的人物……」

「浪……一定不會忘記在自己沒用的一生中……」

除非在此時此刻,能夠有天下門眾經過,為聶風解了被斷浪所封的穴道吧?

此語方歇,斷浪的人已隨聲冉冉遠去;玉三郎看著斷浪遠去的身影,他只覺對這個與他萍水相逢、即又肯仗義幫忙他和玉兒的小子萬般不捨;這樣的一個男孩,他真的可以忍心讓他白白送死?即使他真的能在為聶風澄清清白之後殺出重圍,他的身心也勢必步入邪道……

斷浪緊按聶風肩膀的手復又緊了一分,他終於強顏一笑,道:「風,我真的要去了!不過容我在去之前,喚你一聲‘大哥?……」

文丑醜此言本為奉承雄霸,誰知雄霸聽罷卻是一點高興的意思也沒有,他斜斜一瞄文丑醜,道:「醜醜,如今你這樣說斷浪未免言之尚早。依老夫看,斷浪未必就會捨得下風兒而畏罪潛逃,不過;」「倘若子時一過,丑時一到,斷浪仍未出現的話,那他便真的會連累風兒了!」

他正是——斷浪!

快將子時,聶風本應早已抵達三分教場會見雄霸,惟是,他此時此刻卻猶留在「風閣」,只因為,他仍在等。

聶風……

然而秦霜雖無法回答,文丑醜卻乘機插嘴,嘻皮笑臉的道:「嘻嘻!幫主,依屬下愚見斷浪可能早已畏罪潛逃了,否則又怎會整整一日夜不知所蹤?可憐風堂主今夜還要為他受罰呢!屬下早說過斷浪這小子蛇頭鼠目,並非可信任託付的人了!唉,想不到真的給我文丑醜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