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讓他們覺得我穿得像個野蠻人。」她那輕蔑的態度足以使波卡洪塔斯1憤怒;阿切爾又一次感到震驚:就連一個不諳世事的美國婦女對穿著的社交優勢也推崇備至。
1pocabontas(1591-1617),北美波瓦坦印第安人部落聯盟首領之女,後與英國殖民者結婚,去了英國。
「這是她們的盔甲,」他想,「是她們對陌生人的防範,也是對他們的挑釁。」他第一次理解了這種熱誠,受其驅使,那個不會在頭髮上系緞帶來取悅他的梅,已經完成了挑選、訂製大批服裝的隆重議式。
果然不出他所料,卡弗萊太太家的宴會規模很小。在冷冷清清的長客廳裡,除了女主人和她妹妹,他們只見到一位技圍巾的夫人和她的丈夫——和藹的教區牧師,一個被卡弗萊夫人稱為侄子的沉默寡言的少年和一位兩眼有神、皮膚黝黑的小個子紳士,當卡弗萊太太介紹說是她侄子的家庭教師時,他報了個法國名字。
走進朦朧燈光下面容模糊的人群,梅-阿切爾像一隻游弋的天鵝,身上灑滿落日的餘輝;在她丈夫的眼裡,她比任何時候都顯得高大、美麗,衣服的——聲也格外響。阿切爾意識到,這紅潤的面頰和——的響聲正是她極度幼稚羞怯的標誌。
「他們究竟想要我說什麼呢?」她那雙無助的眼睛向他乞求地說。此時此刻,她那引起惶惑的幽靈也喚起在座的人內心同樣的不安。然而,即使在對自己失去信心的時候,美貌仍能喚醒男人心中的信任,牧師和那位法國名字的教師很快就明白表示,他們希望梅不必拘束。
然而,儘管他們使盡渾身解數,宴會仍是索然無味。阿切爾注意到,他妻子為了顯示在外國人面前的輕鬆自如,所談的話題反而變得越來越生硬狹隘,以致儘管她的風韻令人豔羨,她的談吐卻令人掃興。牧師不久便放棄了努力,但那位家庭教師卻操著最完美流暢的英語繼續殷勤地對她滔滔不絕,直到女士們上樓去了客廳,才使所有的人明顯得到了解脫。
喝了一杯紅葡萄酒後,牧師不得不匆匆去赴一個約會;那個貌似有病的害羞的侄子也被打發去睡了,而阿切爾和家庭教師仍坐著對飲。猛然間,阿切爾發現自己從最後一次與內德-溫塞特交流之後還從沒這般暢談過。原來,卡弗萊太太的侄子因受到肺癆的威脅,不得不離開哈羅公學去了瑞士,在氣候溫和的雷曼湖畔呆了兩年。因為他是個小書呆子,所以委託給裡維埃先生照料,後者把他帶回英國,並將一直陪伴他到來年春天進入牛津大學;裡維埃先生坦率地補充說,到那時他只好另謀高就了。
阿切爾想,像他這樣興趣廣泛、博學多藝的人,不可能找不到工作。他大約30歲,一張瘦削難看的臉(梅一定會稱他相貌平平)把他的想法一覽無餘地展示出來,但他活潑的天性中卻沒有輕浮。卑賤的成分。
他早逝的父親原是個職位低下的外交官,本打算要他子承父業,但對文學的痴迷卻使這位年輕人投身於新聞界,繼而又獻身創作(顯然沒有成功),最後——經歷了他對聽者省略掉的其他嘗試與變故——他當上了在瑞士教英國少年的家庭教師。但在此之前,他多年住在巴黎,經常出沒於龔古爾的閣樓,莫泊桑曾建議他不要再嘗試寫作(阿切爾覺得這也異常榮耀了),他還多次在他母親家與梅里美交談。他顯然一直極端貧困,憂患重重(因為要供養母親和未嫁的妹妹),而且他的文學抱負顯然也已成泡影。老實說,他的處境看來並不比內德-溫塞特更光明;然而正如他說的,在他生活的世界裡,沒有哪個愛思想的人精神上會感到飢餓。可憐的溫塞特正是為了這種愛好快要餓死了,阿切爾也如臨其境地懷著羨慕之心看著這個熱情洋溢的窮青年,他在貧困中活得是那樣富足。
「您知道,先生,為了保持心智的自由,不使自己的鑑賞力和批判個性受壓抑,是可以不惜代價的,對嗎?正是為了這個原因,我才離開了新聞界,幹起了更枯燥的差事:家庭教師和私人秘書。這種工作當然非常單調辛苦,但卻可以保持精神上的自由——在法語裡我們叫做‘自重’。當你聽到高雅的談論時,你可以參加進去,發表自己的意見而不必折衷;或者只是傾聽,在心裡默默抗辯。啊——高雅的言論——那真是無與倫比啊,對嗎?精神食糧才是我們的惟一需要。所以我從不為放棄外交和新聞而後悔——那只是放棄自我的兩種不同形式罷了。」當阿切爾點燃又一支菸時,裡維埃目光炯炯地盯著他說:「您瞧,先生,為了能夠正視生活,即使住在閣樓也值得,對嗎?可話又說回來,畢竟你要掙錢付閣樓的房租;我承認幹一輩子私人教師——或者別的‘私人’什麼——幾乎跟在布加勒斯特做二等秘書一樣令人寒心。有時候,我覺得必須去冒險:去冒大險。比如,在美國,你看有沒有適合我的機會呢——在紐約?」
阿切爾用驚訝的目光望著他。紐約,一個經常與龔古爾兄弟和福樓拜見面、並認為只有精神生活才是真正生活的年輕人要去紐約!他繼續困惑地盯著裡維埃先生,不知該如何告訴他,他的這些優勢與擅長肯定會成為他成功的障礙。
「紐約——紐約——可一定得是紐約嗎?」阿切爾結結巴巴地說,他根本想不出他生活的城市能給一個視高雅談論為惟一需要的年輕人提供什麼賺錢機會。
裡維埃先生灰黃的臉上突然泛起一片紅潤。「我——我想那是你所在的大城市:那兒的精神生活不是更活躍嗎?」他答道。然後,彷彿害怕給聽者留下求助的印象似的,他急忙接著說:「只不過隨便說說而已——主要是自己的想法。實際上,我並不是著眼於眼前——」他站起來,毫無拘束地補充說:「不過卡弗萊太太會覺得我該把你帶到樓上去了。」
回家的路上,阿切爾深深思考著這段插曲,和裡維埃先生的交談有如給他的雙肺注入了新鮮空氣。他最初的衝動是第二天邀請他吃飯;不過他已經漸漸明白,已婚男人為什麼不總能夠立即順從自己最初的衝動。
「那個年輕教師很有趣:飯後我們圍繞書和一些問題談得很投機,」他在馬車裡試探地說。
梅從夢境般的沉默中甦醒過來。6個月前他面對這種沉默會浮想聯翩,但婚後這段生活使他掌握了它的秘訣。
「你說那個小法國人?他不是很普通的嗎?」她漠然答道;他猜想她心中正暗自感到失望,因為在倫敦被邀請去見一個牧師和一個法國教師而失望。這種失望並非緣於通常稱為勢利的那種感情,而是出自老紐約的一種意識——當尊嚴在國外受到威脅時的反應。假如讓梅的父母在第五大街款待卡弗萊一家,他們會引薦比牧師和家庭教師更有分量的人物。
但阿切爾心中不快,便跟她對上了。
「普通——他哪裡普通?」他質問道。而她的回答也格外麻利:「怎麼啦,處處都很普通,除了在他的教室裡。這些人在社交界總是很尷尬。不過,」她為了緩和空氣又補充說,「他如果聰明一點的話,我想我就不會知道了。」
阿切爾對她用「普通」一詞感到反感,對她用「聰明」一詞幾乎是同樣反感。不過他開始害怕去細想她身上那些令他反感的東西。畢竟,她的觀點向來是一成不變的,與他成長過程中接觸的人完全一致。以前他總認為這種觀點是必然的,但卻無關緊要。直到幾個月之前,他還不曾認識一位對生活持有不同觀點的「好」女人;男人一結婚,就必然遇上好女人。
「啊——既然這樣,我就不請他吃飯了!」他笑著下結論說。梅大惑不解地答道:「我的天——請卡弗萊家的家庭教師吃飯?」
「唔,不是與卡弗萊姐妹在同一天。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但我確實很想再和他談談,他正打算到紐約找份工作。」
她益發吃驚也益發冷淡:他幾乎認為她在懷疑他沾染了「異國情調」。
「在紐約找工作?什麼樣的工作?人們不需要法語教師,他想幹什麼呢?」
「我想,首先是能享受高雅的交談,」丈夫故意作對地回嘴說。她爆發出一陣讚賞的笑聲。「哎喲,紐蘭,真有趣!這不是太法國化了嗎?」
總的說來,梅拒絕認真考慮他邀請裡維埃先生吃飯的要求而使事情這樣了結,他感到高興。否則,再在飯後談一次,就很難不說到紐約的問題了。阿切爾越想越覺得難以使裡維埃先生與他熟悉的紐約社會的任何一個畫面相調和。
一陣寒心的直覺使他認識到,將來的許多問題都會這樣子給他否決。然而,當他支付了車費,尾隨妻子長長的裙據走進屋裡時,他又從一句令人寬慰的俗語中尋得了慰藉:前6個月是婚姻生活中最艱難的時期。「在這之後,我想我們差不多會把彼此的稜角完全磨去的,」他心裡想。但糟糕的是,梅的壓力正對準了他最想保留的那些稜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