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啦,親愛的,我們一定得和卡弗萊太太一起吃飯,」阿切爾說。隔著寄宿處早餐桌上那些不朽的不列顛合金餐具,他妻子皺著眉,焦急地望著他。
秋季的倫敦,陰雨綿綿,一片荒涼。在這兒,紐蘭-阿切爾夫婦只有兩個熟人,也是兩個他們一味要躲避的人,因為按照老紐約的慣例,強行使自己引起國外熟人的注意是有失尊嚴的。
阿切爾太太和詹妮在去歐洲觀光的途中,一慣俗守這一原則,她們以令人費解的矜持對待遊伴的友好表示,差不多創下一項紀錄——除了旅館和車站的服務員,她們從沒和「外國人」講過一句話。對於自己的同胞——除了那些早已認識或完全信賴的——更是公然地不屑一顧;因而,在國外的幾個月裡,除了偶爾遇上奇弗斯、達戈內特或明戈特家的一兩個人,始終是她們兩個人相互廝守。然而智者千慮也難免一失,在波茨思的一個晚上,住在走廊對面的兩位英國女士之一(詹妮已詳細瞭解了她們的姓名、衣著和社會地位),上門尋問阿切爾太太是否有一種藥,另一位女士——來者的姐姐,卡弗萊太太——突然患了支氣管炎;不帶全家庭備用藥品決不外出旅遊的阿切爾太太碰巧能提供她所需的藥。
卡弗萊太太病情很重,而且是和妹妹單獨旅行,所以對阿切爾太太及小姐格外感激,是她們提供了獨到的安慰,是她們幹練的女傭協助護理病人恢復了健康。
阿切爾母女離開波茨恩的時候,根本沒想過會再見到卡弗萊太太和哈爾小姐。阿切爾太太認為,沒有比強使自己受到外國人——一個因偶然機會提供過幫助的外國人——的關注更「有失尊嚴」的事了。然而卡弗萊太太和妹妹對這種觀點卻一無所知,即便知道也會覺得不可理解。她們對在波茨恩善待她們的「愉快的美國人」產生了感激不盡的情結。她們懷著感人的真誠,抓住每一次機會拜會來大陸旅行的阿切爾太太和詹妮,並在打聽兩人往返美國途經倫敦的時間方面表現出了超凡的精明。這種親密關係逐漸變得牢不可破,每當阿切爾太太和詹妮下榻於布朗旅館時,總會發現兩位熱情的朋友正等著她們。她們還發現這兩位朋友跟自己一樣,也在沃德箱裡種蕨類植物,縫製流蘇花邊,閱讀邦森男爵夫人的回憶錄,並對倫敦主要的專欄作家有自己的看法。正如阿切爾太太所說的,認識卡弗萊太太和哈爾小姐,使「倫敦變了樣」。到紐蘭訂婚時,兩家的關係已經牢不可破,以致向兩位英國女士發出婚禮邀請成了理所當然的事。她們也回贈了一大束裝在玻璃匣裡的阿爾卑斯壓花。當紐蘭和妻子即將赴英時,阿切爾太太在碼頭上最後叮囑道:「你務必要帶梅去看望卡弗萊太太。」
紐蘭和梅本不打算遵命,但卡弗萊太太憑著她慣有的精明找到了他們,併發了請柬請他們吃飯;正是為了這份請柬才使梅面對著茶和鬆餅緊鎖愁眉。
「這對你來說沒有什麼問題,紐蘭,你認識他們。可我在一群從沒見過的人中間會很害羞的。而且,我穿什麼呢?」
紐蘭向後靠在椅背上,對她微笑著。她看上去更漂亮了,也更像狄安娜女神了。英格蘭溼潤的空氣使她的面頰越發紅潤,稍顯刻板的少女面容也柔和了,若不然,就是她內心幸福的喜悅像冰層下的燈光那樣顯露了出來。
「穿什麼?親愛的,我記得上星期從巴黎運來了一箱子衣服嘛。」
「對,當然啦。我的意思是說不知該穿哪一件。」她噘起了小嘴。「我在倫敦還沒出去吃過飯,也不想讓人笑話。」
他竭力想為她分憂。「可是,英國的女士晚上不也和其他人穿得一樣嗎?」
「紐蘭,你怎麼會問這麼可笑的問題?要知道,她們去看戲時是穿舊舞裝,而且不戴帽子。」
「哎,也許她們在家穿新舞衣。但無論如何,卡弗萊太太和哈爾小姐不會那樣。她們戴我母親戴的那種帽子——還有披肩,非常柔軟的披肩。」
「不錯,可別的女子會穿什麼呢?」
「不會比你穿得更好,親愛的,」他回答說,心裡納悶是什麼原因使她對衣著產生了詹尼那種病態的興趣。
她嘆口氣,向後推了推椅子,說:「你真好,紐蘭。但這幫不了我多少忙。」
他靈機一動。「幹嗎不穿結婚禮服?那決不會出錯的,對嗎?」
「唉,親愛的!如果在這兒就好了!可我已把它送到巴黎去改了,預備明年冬天用。沃思還沒送回來呢。」
「哦,那麼——」阿切爾說話間站了起來。「瞧,霧散了。如果我們抓緊時間去國家畫廊,或許還可以看一會兒畫。」
經歷了3個月的新婚旅行,紐蘭-阿切爾夫婦踏上了歸途。在給女友的信中,梅把這段時光籠統概括為「快樂至極」。
他們沒有去義大利的湖區;阿切爾經過深思熟慮,無法設想妻子在那樣一種特殊的環境中會是什麼模樣。她個人的傾向(與巴黎的裁縫呆了一個月後)是7月份爬山,8月份游泳。他們精確地執行了這項計劃,在因特雷肯和格林德沃爾德度過了7月;8月則住在諾曼底海岸一個名叫俄特塔的小地方,那兒素以古雅寧靜著稱。在山巒之中,有一兩次,阿切爾曾指著南面說:「那就是義大利。」梅站在龍膽苗圃中,快活地答道:「明年冬天去那兒也很好啊,但願到時你不必非呆在紐約不可。」
但實際上,她對旅行的興趣比阿切爾預料的還要小。她認為(一旦定做了衣服)旅行僅僅是增加了散步、騎馬、游泳和嘗試迷人的新運動——草坪網球——的機會而已。他們最後回到倫敦時(他們將在這兒過兩個星期,定做他的衣服),她不再掩飾對航海的渴望。
在倫敦,除了劇院和商店,別的她一概沒有興趣。她發現,這兒的劇院還不及巴黎咖啡館中的演唱令人興奮。在愛麗舍大街鮮花盛開的七葉樹下,她領略了一種新的閱歷——從餐館陽臺上觀看下面的一群「風塵女子」,並讓丈夫儘量給她解釋他認為適合新娘聽的歌曲。
阿切爾又恢復了他所繼承的有關婚姻的老觀念。遵循傳統,完全像朋友們對待妻子那樣對待梅,這比設法實施他做自由的單身漢時期那些輕率的理論要容易得多。企圖解放一位絲毫沒有不自由感的妻子是毫無意義的;他早已看出,梅認為自己擁有的那份自由惟一的用途就是擺在婦道的祭壇上。她內心深處的尊嚴總是阻止她濫用這份天賦,即使有一天(如上次那樣),她鼓起勇氣全部將它收回,也只是因為她認為對他有益。然而,她對婚姻的理解十分簡單淡漠,所以那種危機只潛伏於他個人不可容忍的行為中,她對他的似水柔情使那種情形成為不可能。他知道,無論發生什麼情況,她永遠都是忠誠的、勇敢的、無怨無悔的,這也保證了他信守同樣的美德。
所有這一切都有助於把他拉回熟悉的思想習慣。假如她的單純意味著只關心那種瑣碎無聊的小事,這或許會惹他發火,令他厭惡;然而她的性格特點儘管少得可憐,卻都像她的面容那般姣好,因而,她便成了他所熟悉的那些傳統與崇尚的守護之神。
這些品質,雖然使她成為一個輕鬆愉快的伴侶,卻不能給國外的旅行帶來生氣;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它們在適當的時機會如何各司其職。他不懼怕因此受到壓抑,因為他可以像以往一樣,於家庭生活之外繼續追求他的藝術與知識;而且家庭生活也並不瑣碎沉悶——回到妻子身邊決不會像在戶外散步後走進一間悶熱的屋子那樣。而且,等他們有了孩子,兩個人那些空虛的角落都會被填滿的。
在從梅弗爾到卡弗萊姐妹居住的南肯星頓這段漫長遲緩的行程中,阿切爾滿腦子想的盡是這些事。他本來也願意避開朋友的盛情接待——按家族傳統,他一貫以觀光客和旁觀者的身份旅行,擺出一副目中無人的架式。僅僅有一次,剛從哈佛畢業之後,他在佛羅倫斯和一夥奇怪的歐化美國人度過了快活的幾周。在豪華旅館裡和有封號的貴族女子整夜地跳舞,在時髦的俱樂部裡與花花公子們一賭就是半天;那一切對他來說,顯然是世上最快樂的事,但卻像狂歡節一樣不真實。那些以四海為家的古怪女子,總是深深陷在錯綜複雜的桃色事件中,她們好像需要向遇到的每一個男人兜售她們的愛情;而那些英俊魁梧的年輕軍官和染了頭髮的老才子,則是她們推心置腹的物件或接受者。這些人與他成長過程中接觸的人相距太遠,酷似溫室裡價格昂貴卻氣味難聞的外來品種,所以無法長久吸引他的想像力。把妻子介紹到那樣的群體中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而且在那些旅行過程中,也沒有人明顯表示出渴望與他交往的跡象。
到達倫敦不久,阿切爾就遇到了聖奧斯特雷公爵。公爵立刻認出了他,而且熱誠地與他打了招呼:「來看我好嗎?」——但沒有一個精神正常的美國人會把這句話當真,於是會見也就沒了下文。他們甚至設法避開了梅的英國姨媽——那位仍住在約克郡的銀行家的妻子。實際上,他們用心良苦地把去倫敦的時間推遲到秋季,就是為了避免讓些不相識的親戚誤認為他們在社交季節到達有趨炎附勢的意思。
「大概卡弗萊太太家沒有什麼人——這個季節倫敦是座荒城。你打扮得太美了,」阿切爾對坐在身邊的梅說。在雙座馬車上,梅披著天鵝絨鑲邊的天藍色斗篷,那樣光彩照人,完美無暇,以致把她暴露在倫敦的塵垢中也好像是一種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