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天真時代 伊迪絲·華頓 第2頁,共2頁

阿切爾臉紅了,他的心驚跳了一下。他一共拜訪過奧蘭斯卡夫人兩次,每一次他都給她送去一盒黃玫瑰,每一次都沒放名片。她以前從未提及過那些花,他以為她決不會想到送花人是他。現在,她突然誇獎那禮物,且把它與舞臺上情意濃濃的告別場面聯絡起來,不由使他心中充滿了激動與快樂。

「我也正想這件事——為了把這畫面隨身帶走,我正要離開劇院,」他說。

令他意外的是,她臉上泛起一陣紅暈,那紅暈來得很不情願且很憂鬱。她低頭看著她手套戴得齊齊整整的手上那架珍珠母的觀劇望遠鏡,停了一會兒說:「梅不在的時候你幹什麼呢?」

「我專心工作,」他回答說,對這問題有點不悅。

遵循確立已久的習慣,韋蘭一家人上週動身到聖奧古斯丁去了。考慮到韋蘭先生有可能發生支氣管過敏,他們總是到那兒度過冬末。韋蘭先生是個溫厚寡言的人,凡事沒有主張,卻有許多習慣。這些習慣任何人不得干擾,習慣之一就是要求妻子和女兒要永遠陪他進行一年一度的南方旅行。保持家庭樂趣的連續不斷對他心靈的平靜是至關重要的,假如韋蘭太太不在身邊提醒,他會不知道發刷放在什麼地方,不知道怎樣往信封上貼郵票。

由於家庭成員間相敬相愛,還由於韋蘭先生是他們偶像崇拜的中心,妻子和梅從來沒有讓他獨身一人去過聖奧古斯丁。他的兩個兒子都從事法律工作,冬季不能離開紐約,一貫是在復活節前去與他匯合,然後一起返回。

阿切爾要想評論梅陪伴父親的必要性是根本不可能的。明戈特家家庭醫生的聲譽主要建立在治療肺炎病方面,而韋蘭先生卻從未患過此病,因此他堅持去聖奧古斯丁的主張是不可動搖的。本來,梅的訂婚訊息是打算等她從佛羅里達回來後再宣佈的,但提前公佈的事實也不能指望韋蘭先生改變他的計劃。阿切爾倒是樂於加入旅行者的隊伍,與未婚妻一起呆上幾個星期,曬曬太陽,劃劃船。但他同樣受到風俗習慣的束縛,儘管他職業上任務並不重,可假如他在仲冬季節請求度假,整個明戈特家族會認為他很輕浮。於是他聽天由命地接受了梅的出行,並認識到,這種屈從必將成為他婚後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他覺察到奧蘭斯卡夫人透過低垂的眼簾在看他。「我已經按你希望的——你建議的做了,」她突然說。

「哦——我很高興,」他回答說,因為她在這樣的時刻提這個話題而覺得尷尬。

「我明白——你是正確的,」她有點喘息地接著說。「可有時候生活很艱難……很複雜。」

「我知道。」

「我當時想告訴你,我確實覺得你是對的;我很感激你,」她打住了話頭。這時包廂的門被開啟,博福特洪亮的聲音打斷了他們,她迅速把觀劇望遠鏡舉到眼睛上。

阿切爾站起來,離開包廂,離開了劇院。

他前一天剛收到梅-韋蘭的一封來信,在信中,她以特有的率直要求他在他們不在時「善待埃倫」。「她喜歡你,崇拜你——而你知道,雖然她沒有說,她仍然非常孤單、不快。我想外婆是不理解她的,洛弗爾-明戈特舅舅也不理解她,他們確實以為她比她實際上更世故,更喜歡社交。我很明白,她一定覺得紐約很沉悶,雖然家裡人不承認這一點。我覺得她已經習慣了許多我們沒有的東西:美妙的音樂、畫展,還有名人——藝術家、作家以及你崇拜的所有聰明人。除了大量的宴會、衣服,外婆不理解她還需要別的什麼東西——但我看得出,在紐約,差不多隻有你一個人能跟她談談她真正喜歡的東西。」

他的賢慧的梅——他因為這封信是多麼愛她!但他卻沒打算按信上說的去做:首先,他太忙;而且作為已經訂婚的人,他不願大顯眼地充當奧蘭斯卡夫人的保護人。他認為,她知道怎樣照顧自己,這方面的能力遠遠超出了天真的梅的想象。她手下有博福特,有範德盧頓先生像保護神似地圍著她轉,而且中途等待機會的候選人(勞倫斯-萊弗茨便是其中之一)要多少有多少。然而,沒有哪一次見著她、哪一次跟她交談不讓他感覺到,梅的真誠坦率幾乎稱得上是一種未卜先知的天賦。埃倫-奧蘭斯卡的確很孤單,而且很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