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元旦 伊迪絲·華頓 第2頁,共2頁

接下來房子裡一片沉靜。亨利-普萊斯特掏出綴有字母的手帕,輕輕他擦了擦乾涸的嘴唇。一股撲鼻的科隆香水味衝她而來,她的身子微微地向後一縮。很明顯他在琢磨著下一步該說些什麼;一心想知道如何挽回對局面的控制,卻又無能為力。最後他努力使自己的臉上綻露出勸解的微笑。

「不是你唯一的生活,親愛的。」他挑刺般地說道。

她立刻迎著他說:「是啊,你這麼想——因為我喜歡你這麼想。」

「你喜歡——?」他半信半疑地笑著。

「嘔欠,當然。但我想我沒有理由說你願意聽這些……我們為什麼不能到此為止呢?」

「到此為止……這次交談?」他面帶委屈的樣子說道。「當然我也不想強迫我自己……」

她揚起手打斷了他:「亨利,永遠斷掉!」

「永遠?」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好像有藥丸卡在喉嚨裡一樣,很快地嚥了一口唾沫。「永遠?你真的?你和我?你是認真的嗎?利齊?」

「當然,但是如果你喜歡聽……那或許僅僅是痛苦……」

他挺直身子,肩膀向後一伸,試探著說:「我希望你沒有把我看成膽小鬼。」

她沒有直接回答,又繼續說:「好啦,那麼你認為我愛你,我想——」

他的臉上又閃現出微笑,微微地翹了翹鬍子,又幾乎不被人覺察地聳了聳肩,「你……啊……在努力幻想……」

「呃,當然,是啊,女人很容易幻想?可男人經常忘卻這一點。你認為我是個情場失意而痛苦不堪的情婦,僅僅是一個身價很高的妓女。」

「伊麗莎白!」他一下子說不出話來,臉色煞白連眼皮也白了。她知道這句話深深地刺傷了他的自尊,看到他還沒有意識到他的愛受到了侮辱時,就已經氣得渾身發抖。情婦!妓女!這可是忌諱的字眼。只有亨利-普萊斯特最討厭女人說這麼粗鄙不堪的話了,然而黑茲爾迪安最大的魅力就在於(正像他剛對她說的那樣)能夠「一如既往」,一直保持著「她的本色」,真是言辭難以形容,他看著她,好像已經懷疑她有點不對勁了。

「我可以繼續嗎?」她笑著。

他垂下腦袋,呆呆地說:「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捉弄我。」

「呃,這正是我要說的。我需要錢——為了我丈夫。」

他舔了舔嘴唇,「為了你丈夫?」

「是的。他病得那麼重,需要撫慰、金錢,需要擺脫困境的機遇。當我還是個姑娘的時候,他把我從恥辱不幸的生活中解救出來。當時,沒有一個人伸出手來幫幫我——我們家也沒有一個這樣的人。我身無分文又無朋友,芒特夫人又漸漸地討厭起我,並在尋找藉口拋棄我。暇,你不知道一個姑娘得忍受多麼大的痛苦——一個孤立無助的姑娘——她的衣、食、住都掌握在這個反覆無常的老太婆手裡!正是由於他看在眼裡,對此十分理解而娶了我……他幫我擺脫了苦境,得到了幸福,他使我不再為衣食住行發愁……讓我陪伴在他的左右。除了那一點我什麼都不在乎,不在乎金錢和自由,我只在乎他。我寧願為他捱餓、乞討,為他做任何事情——任何事情。」她嗚咽著無法再說下去,她似乎沒有感覺到亨利-普萊斯特的存在。一切思緒都沉浸在她喚起的追憶之中。「只有他關心我——他要讓我富有、自立並受人尊重!他要讓我擁有一切——在最初的那幾年,我勸他給自己攢點錢但無濟於事……後來他病倒了。隨著病情一天天加重,他漸漸地撒手事務,收入也越來越少,最後乾脆沒有了,而與此同時,一筆筆的開支堆積成山——請護士、醫生、出外旅行。他開始擔心起來,不是為他自己擔心而是為我……那麼我應做些什麼呢?我得想辦法負擔起一部分事情。在頭一年我儘量減少開支——後來四處去借小筆數目的錢,但那樣並不能維持多久。而同時我又不得不打扮得漂漂亮亮,渾身珠光寶氣。如果不這樣他會為我擔心,認為我們已經被折騰得傾家蕩產了。他還會擔心如果他的病好不了我該怎麼辦。當你來的時候我已是絕望之極——我任何事情都願意幹,任何事情!他認為我的錢是我那位葡萄牙的繼母給的。碰巧的是她的的確確很有錢,可不走運的是我那可憐的父親拿她的錢去投資,結果都賠光了。然而,她只在他們結婚之初,寄給了我一千美元——除此之外所有的錢,你給我的錢,我都說成是那筆錢中的了。」

她不再往下說,好像故事已近尾聲。漸漸地她的意識又回到了現實當中。她看見了亨利-普萊斯特,似乎離得非常遙遠,小而模糊的身影隱隱約約地閃現在她那雙迷濛的雙眼前。她暗自思忖:「他不相信我的話。」一想到這兒,她有點兒生氣。

「我想你肯定奇怪,」她又開始說,「一個女人竟敢沒這沒攔地講她自己的事情——-」

他清了清嗓子說:「關於她自己?不,大概不是,卻是有關她丈夫的事。」

她立刻覺得血液上湧,「關於她丈夫?但是你不敢想象吧?」」你離我而去,」他冷淡地說,「我看不出有什麼其它的可能。」她木然地站在那裡。他又補著說:「總而言之,這的確說明了你為什麼超乎尋常地冷漠——勇氣。我過去還常常想到它。我覺得我本不必這麼小心謹慎。」

她考慮了一下說:「那麼你認為他知道嗎?你大概想我認為他知道吧?」她陷入了痛苦的沉思,然後又興奮起來:「他根本不知道——根本!這對於我已經足夠了——你對此也無所謂,隨你怎麼想。他確實直到生命的盡頭依然快樂無比——這正是我所關心的一切。」

「你這麼坦率直言真叫人不容置疑。」他咬了咬嘴唇說。

「再也用不著遮遮掩掩。」

他拿起帽子,仔細地看了看村裡,然後拿出他放在帽子裡的手套,若有所思地捋著。她心裡想道:「謝天謝地,他要走了!」

然而,他卻把帽子和手套又擱回桌上,身體稍微往她跟前挪了一下。他形容憔悴不堪,好似那些經歷一夜喧鬧的狂歡者們破曉黎明時展現的面孔。

「你——沒有留下任何叫人可以想象的東西。」他咕噥著說。

「我告訴過你那沒用——」她開始說。而他卻打斷了她的話頭,「什麼也沒有,那就是——假如我相信你。」他舔了舔嘴唇,用手帕輕輕地拍了拍。她又聞到那股科隆香水味。「但是我不相信。」他嚷道。「太多太多的回憶,太多太多的……證據,我親愛的……」他止住話音笑起來,但有點變調。她明白他以為這一笑會叫她回心轉意。

她仍舊默不作聲。他又開始說話,似乎是在誘使她推翻自己的決斷。「我更瞭解,利齊。儘管有這一切事情,但我清楚你不是那種女人。」

「我接受過你的錢——」

「就算是禮物吧。我知道你處境困難……我完全理解。求你不要再提——那一切。」她開始認識到,最使她難以忍受的事就是他認為受了騙——成為兩個受騙者之一!他認為他所扮演的並不是這個角色。他的自尊奮起保護她,與其說是為了她還不如說是為了他自己。然而這個發現給她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她覺得自己無依無靠。除了那叫人不可測知的自我滿足,她的一切證明可能成為徒勞之舉。

「能被你愛上而獲此殊榮的男人,沒有人能有一刻……」

她抬起頭看著他:「你從來沒有獲得過如此殊榮。」她打斷他。

他的臉沉下來,哀求的眼光慢慢流露出冰冷的憤怒。在準備開口之前,他輕輕地哼了一聲。

「在我看來你是在不遺餘力地走向墮落。」

「我沒有墮落。我只是告訴你事實。我當時需要錢,又沒有其它的辦法掙錢。你樂意給我——為了你所說的那種殊榮。」

「利齊,」他神情嚴肅地打斷了她的話。「別再說下去了。我相信我闖入了你的情感世界——我相信我一直都擁有這份情感。在這個敏感的事情上,又會出現每一種情感都會被躊躇不定的顧忌所沖淡的情況。你有那種顧忌,只能使我更加敬重你。然而我一句也不想再聽下去。假如我讓你照目前這個樣子下去——神經處於活躍興奮狀態,你或許要先後悔的……我願意忘記你所說的一切……我只想朝前看而不願向後望。」他端平肩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信心十足地看著她:「假如你認為我現在叫你失望,那你真是太不瞭解我了。」

她有點不耐煩卻又平靜地迎接他投來的眼光。「你真好——又那麼慷慨大方。但你難道不明白我不能嫁給你嗎?」

「從你自然流露出的陣陣自責中,我明白了。」

「自責?」她笑著打斷他。「你認為我感到自責了嗎?明天我會重新再來——為了同樣的目的,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給了他去年那段美好的日子。正是這種慰藉幫他擺脫了憂慮,才使他能夠快快樂樂地生活。呃,他當時很快樂——我清楚!」她朝亨利-普萊斯特怪怪地一笑,「我確實該為此感謝你,我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

「你……你……忘恩負義。這……這真……有點不光彩。」他又拿起帽子走到屋子中間,好像等待著從惡夢中醒來一樣。

「你……在拒絕一次機會。」他又說道。

她微微地露出讚許之意。

「你真的意識到了嗎?我仍然準備——幫助你。如果你……」她沒有回答,他又接著說:「你打算怎麼生活——既然你選擇討論這樣的事情?」

「我不在乎自己怎樣生活。我自己從不需要錢。」

他揚起手反駁道:「呃,不要……再說!我所追求的女人……」突然她大吃一驚,她看見他的眼中淚光閃閃,他掏出手帕去擦,一陣香味使她控制住了頃刻間由於內疚而產生的衝動,那是科隆香水!一幕幕清晰的畫面躍入眼簾。「呃,那也值得。」她執拗地咕噥道。

亨利-普萊斯特把手帕裝進口袋。他等待著,眼睛不住地四下掃視著屋子,轉過身面對著她。

「假如你的決定已經不可更改——」

「呃,不可更改。」

他彎下身子說:「還有另外一件事——如果去年元旦之後,你給我見面的機會,我肯定早就提起。我不願意在信中談……」

「什麼?」她隨隨便便問了一句。

「你的丈夫,你能肯定他不知道——有關那天……」

「當然。」

「可別人似乎知道了。」他稍微停頓了一下,「韋森夫人當時就看見我們了。」

「我也這麼想。現在我還記得那天晚上,在斯特拉瑟斯家中她突然轉向,堵住我的樣子。」

「千真萬確。可看見我們的還不止她一個人。那天要不是人們看你丈夫突然發病了,暫時忍耐了一下的話,你當時就——無家可歸了。」

她不置可否,他還在做最後的努力:「遭遇不幸又陷入孤獨,你還沒有意識到將來會是個什麼樣子——多麼艱難。這正是我想要提醒你的地方——也正是我求你嫁給我的目的。」他微笑著直起身,帶著對鏡自賞一樣的微笑,對事態的發展持樂觀態度。「一個忍受不幸而向女人妥協的男人值得尊敬——即便是我的意向並不在此,我還是有理由認為……」

她向他投去溫和的一笑。是的,他真的打算娶她來挽救她的名譽,他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基於這古老陳腐的原則之上。她又一次感覺到離他想要帶她進入的生活非常遙遠。

「我可憐的亨利,難道你沒看出我遠勝於韋森夫人嗎?假如所有的紐約人都把我拒之門外,隨他們去吧!我已經風光過了……沒有一個女人有過一天這樣的輝煌。我為什麼不該償還這一切呢?我已準備好了。」

「天哪!」他自言自語。

她明白他已做了最後的努力。她給了他一個最為致命的打擊:她抵抗住了他的寬宏大量,這是他不能原諒的。他曾很高興,實際上現在仍然很高興,讓她知道全紐約人都排斥她。然而她卻奮力反擊,對這個事實和他的竊喜全然不顧。她內心所得到的喜悅是所有紐約人和他所無法得到的。

「我很抱歉。」她聲音溫柔地一再重複。他鞠了一躬,連她的手都沒握一下便走出房間。

隨著房門關上,她那茫然的目光仍舊追隨著他。「我想他是對的。而我並沒有意識到——」她聽到外屋房門的關閉聲,一下子跌落在沙發裡,雙手捂住隱隱作痛的雙眼。就在那一刻,她第一次們心自問將來會怎麼樣,明天,後天……

「如果我喜歡讀書,」她嘆了口氣,回想起自己曾經努力效法丈夫是多麼徒勞!而丈夫對她所做的努力報以多麼溫柔、幽默的一笑。「好啦,——總還有牌嘛。等我老了,我想我可以織織毛衣。打打單人紙牌戲。如果沒人理我,我再也用不著晚禮服了。無論怎麼說,這倒還省錢。」她說完渾身微微地顫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