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過去很壞……一向如此。他們常在第五大道旅館見面。」
我又得回到我母親說過的那句話上——從故事一開始就說的那句話。我當時將話題岔開了一會兒,是為了更逼真地勾畫出一幅利齊-黑茲爾迪安憂慮不安並令人感動的形象。那副形象,是我將孩提時對她的一瞥在腦海中的記憶,同後來收集起來的點點滴滴拼在一起而形成的。
當我的母親說出譴責她那些話時,我已是二十一歲的小夥子了。當時,我剛從哈佛大學畢業,又回到了紐約的家中。在此之前,我已經很久沒有聽人說起黑茲爾迪安夫人了。在此期間,我大部分的時間都離家在外,上中學,讀哈佛。在假期裡談論她,似乎不是個合適的話題,尤其當我的姐妹們走近桌旁時,更是如此。
無論怎麼說,我對曾耳聞到的關於她的一切早已忘記了。可就在我回來的那天晚上,我的堂兄休伯特-韋森突然建議我們跟她一塊兒去聽歌劇。休伯特-韋森當時正是尼克波克俱樂部的臺柱子,是評論世界大事的最高權威。
「黑茲爾迪安夫人?可是我不認識她啊,她會怎麼想呢?」
「沒關係。走吧。她是我所認識的最歡快的女人。看完戲後我們要跟她一起到她家去,共進晚餐——那是我所見過的歡聲笑語最多的房子。」休伯特有點難為情地抽動了一下鬍子。
我們當時正在尼克波克吃飯,我也剛剛被選入這個俱樂部。我們快要喝完的那瓶波米利酒使我不禁想到,對於兩個世間奇男子來說,沒有比跟一個歡快的女人在包廂裡共度良辰更妙的事了。我摸了摸自己的鬍子,用鬍子在空中畫了個圈,學著他剛才的樣子仔細地用大衣袖子在絲帽周圍擦了擦,便跟著他去了。
但是一走進黑茲爾迪安夫人的包廂,我完全成了一個大男孩;像過去看望體伯特那樣滿臉通紅,忘記了可以翹動的鬍子,不住地敲著掛在衣架上的帽子,熱情地拾起並非她掉到地上的一張節目單。
她真是太可愛了一一二叫人無法抗拒的可愛。此刻我被這不加粉飾的美麗所傾倒。她相貌平常,外形一般,佯裝歡快,透著一層玫瑰色面紗般的青春氣息和勃勃興致。這一份美麗恰到好處,豐富生動,無與倫比——只是從中透露出一絲倦意。當我第一次瞥見這超凡脫俗,難以捉摸的美麗誘惑時吃了一驚。真美!世界上真有這樣的女人?她們用不著害怕皺紋爬上眼角,當面容蒼白時反而更加動人,任一兩根銀絲在濃密的黑髮中熠熠生輝,當她們談笑風生間,眼睛還不住地轉動,暗送秋波?沒有一個年輕男子還能一直穩若泰山!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個溫暖無比的保育室,然而在這粉紅色的幃帳里布滿了危險和誘惑。
第二天我的一個妹妹問我昨天晚上去了哪裡,我長長地舒了口氣說:「和黑茲爾迪安夫人——去聽歌劇了。」母親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卻一言不發。等保姆把姑娘們一一打發走後,她才咬著嘴唇問我:「是休伯特-韋森帶你到黑茲爾迪安夫人的包廂去了?」
「是的。」
「啊,年輕人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聽說休伯特還是那麼昏頭昏腦,薩比娜不讓他和萊曼家的小女兒結婚,看來她是對的。可要記著不許在你妹妹面前提起黑茲爾迪安夫人……他們都說她丈夫被矇在鼓裡——我想如果她丈夫真的知道這事,她也絕不可能得到老處女塞西里婭-溫特的一個子兒。」就在那天我母親才提起亨利-普萊斯特的名字,說出了關於第五大道旅館的那句話,這一下子勾起了我兒時的回憶。
在她的面紗落下的一剎那,我看見那張臉上有一雙毫無遮掩的眼睛,微微地露出僵冷的微笑。我感到一陣刺痛穿透馬夾,直抵我的心裡,靈魂禁不住一陣震顫。與此同時,」我盡力將以前的那張雖顯得痛苦但卻嬌美清澈的面龐同休伯特口口聲聲說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女人」的這張滿臉笑容的面孔聯絡起來。
我習慣休伯特千篇一律地使用那麼一個形容詞,也不想從文學的含義去找尋黑茲爾迪安的歡快可愛之處。萍水相逢這樣一個女人並且墜入愛河,這個形容詞對她來說確實再也合適不過了。然而,當我將她一前一後的兩副面孔作了一番比較後,便對從年輕到成熟這一漫長的階段或許會發生些什麼事有了初步的影響。我這才意識到我在這神秘的旅行中走過的路是多麼短。如果她能帶我同行該多好啊!
對於母親的評頭論足我也並非毫無準備。當我們走進黑茲爾迪安夫人的包廂時,裡面沒有別的女人。整個晚上沒有一個人來過她那兒,但她並沒有對此作任何解釋。在我年輕的時候,紐約人個個都清楚人們會怎樣看待一個「獨自聽歌劇」的女人。如桌說黑茲爾迪安夫人還沒有被公開歸入惹人注目的法妮‘林那一類職業人士中,那是出於對她的社會出身的尊重。紐約人不願將這兩種東西相提並論。儘管當時我很年輕,但我懂得那條社會法則。那天晚上歌劇散場之前,我已經猜到儘管人們並不忌諱在別的女人面前提及黑茲爾迪安夫人,但她並不是其他女人拜訪的物件,因而我便大著膽提起了她。
在劇場,沒有一位女士和黑茲爾迪安夫人一起公開亮相,但也有一兩位女士趕來參加了休伯特宣佈的那個開心的晚餐會。這種消遣娛樂給大家帶來的歡愉,在很大程度上在於能上邊吃著芹菜烤鴨,喝著上等的香檳,一邊還可以相互善意地插科打諢。後來在她家裡,我也遇到過這幾位女士。在社交圈裡,她們可是比女主人年輕得多。這些俗豔的女人,厭倦了單調乏味的奢華,渴望隨心所欲地享受一番快樂:抽菸、閒談,並且在深夜時分由當時在場的年輕男子相伴著驅車回家。然而在紐約,這樣行為大膽的人確實是屈指可數的,他們看上去不同尋常還有點鬼鬼祟祟。黑茲爾迪安夫人結交的大都是些男人,他們年齡不一,有與她年齡相仿的已經謝頂或是華髮叢生的人,也有和休伯特一樣風華正茂的青年以及像我這樣初出茅廬的小字輩們。
在她的小圈子裡,高貴禮儀之風依舊盛行。那並不是會使剛剛改變了身份的下等人感覺壓抑的那種體面,而是由一個厭煩社交困,除了親朋好友外一律謝客的傑出女人所創造的輕鬆氣氛。在利齊-黑茲爾迪安家裡,人們總覺得下一回報客時可能會聽到他們的祖母和姨媽的名字,然而卻很高興這一情況不會出現。
此類人家的氣氛中有什麼東西竟使那些過分講究,富於幻想的青年們心迷神往呢?只有「那些女人們」(別人這樣稱呼她們)才懂得如何為尷尬的局面解圍,怎樣接待熟客,並且對於吹噓自己見多識廣的那些人付之一笑,然而又能使所有的人都盡顯個人本色,這到底是為什麼呢?不同尋常的氣氛讓人一進門就能感覺到。她們花瓶裡的花與眾不同,落地燈和安樂椅被更加巧妙地擺放在一起,書桌上的書籍都是人們特別渴望擁有的。女人的萬種風情不在於穿著打扮,而在於起居室的裝飾藝術。在這方面黑茲」爾迪安夫人技壓群雄。
我曾談起過書。在那時,不管房子裡還有多少其它美好的東西,書籍總是令我著迷。記得第一次共進「美妙的晚餐」的那個晚上,看到客廳的一面牆被擺滿了書籍的書架堵了個嚴嚴實實,真叫我大吃一驚,停住了腳步。真不簡單啊,那麼說,這位女神還讀書?在那些方面她也能給人做伴?毫無疑問能給人以指導?我的心激烈地跳動著……
但是我很快便了解到利齊-黑茲爾迪安並不讀書。連最新最時髦的奧維達的小說她也只是懶洋洋地翻了幾頁而已。我記得在她桌上的那本馬洛克的「新共和國」幾周也沒有人碰它一下。這一發現並沒有花費我太多的功夫。就在我隨後一次去拜訪她時,她見我面對琳琅滿目的書籍露出的一臉驚異便微笑著,臉有點兒泛紅,坦誠地說道:「不,我不看書。我曾嘗試過——也努力過——可是一看到印刷的字型就犯困,甚至連看小說也是這樣——」「它們」是英國詩歌的瑰寶,是英文、法文和義大利文的歷史、評論以及書信精選——我知道她會講這幾種語言——這些書一看就是由一位聰明睿智,知識淵博的讀書人所收集。當時沒有別人在場。黑茲爾迪安夫人壓低聲音繼續說:「我只留下了一部分他最喜歡的書——你明白吧,我的丈夫。查爾斯-黑茲爾迪安的名字第一次在我倆談話中被提起,我當時一定驚得滿臉通紅。我原以為像她這樣的女人總是避而不談她們的丈夫。可是她仍舊充滿希望,謙和地看著我,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要對我說,並且滿心希望我能夠理解。
「他是個了不起的讀書人,是個好學者。他曾一再勸我讀點書,想和我分享一切。我也的確喜歡詩——一些詩——當他大聲給我朗誦時,他死後我想:「今後還有他那些書,我可以重新去讀那些書——在書中我會找到他的。我曾經努力過——嘔,非常用心地努力過,然而卻毫無用處——它們都已失去了意義……像大多數事情那樣。」她站起身,點燃一支香菸,把一根乾柴又推回到壁爐邊。我感到她在等我開口。假如生活已教給我如何回答,那麼她的經歷中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東西呢?可我當時真是年輕幼稚,怎麼也搞不明白。多麼奇怪喲!我一直在同情的這個遭遇了不幸婚姻,因而似乎可以名正言順地四處尋求安慰的女人,竟然會用這樣一下往情深的口氣談論她的丈夫!當時她一開口,我便發覺她的語氣並非做作。人際關係竟如此複雜——或者說混亂,這真把我給弄糊塗了。我就像一個小學生面對突然提出的無法回答的難題那樣,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的那種想法還沒有完全成形,她就已經看穿了我的內心世界。她的嘴角掠過一絲悽慘,但很快又高興地繼續說話了:「順便問一句,你今晚有事嗎?跟你堂兄休伯特或者其他一兩個人去看《黑色手杖》怎麼樣?我有個包廂。」
她那次坦率直言之後不久,我不得不承認她對閱讀不感興趣,黑茲爾迪安夫人的魅力就在於她擺脫了女人們的矯柔造作。在她身上美的真諦在於她那份真誠,在於她能既謙虛而又大膽地評析自己的優缺點。我從未碰到有哪個女人具有她這樣的真誠。她早早闖進我的視野,帶著那樣的容貌和語調。這使我在以後的年月裡擺脫了俗豔女人的種種圈套。
然而在我明白這一切,或者想到愛上利齊-黑茲爾迪安對我將意味著什麼之前,我已經不知不覺,糊里糊塗地墜入情網。從以後的年月來看,這段經歷結果只是我們之間長期的友誼中的一段小插曲。如果我在這裡提到它,也只能說明我那位可憐的朋友;的另一個才能。她讀不懂書,但卻能理解別人的心思。她開玩笑似的向我投來同情的目光,而我當時思緒紛亂,竟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