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梅德福猛地一下在床上坐起來,這種猛勁以前還不曾有過。有人在房子裡。他發現這種情況並不是由於看見了什麼或聽見了什麼——月亮已經落了,夜裡萬籟俱寂——而是由於覺察到包圍我們的無形的氣流裡有種奇異而輕微的騷動。

他立即清醒過來,拿起手電筒,把光照進一雙驚恐萬狀的眼睛裡。戈斯林站在床頭。

「阿爾莫漢先生——他回來了?」梅德福喊道。

「沒有,先生;他沒有回來。」戈斯林用低沉而剋制的語氣說。他的極端剋制使梅德福感到有危險——他說不上為什麼危險,也說不清是什麼性質的危險。他直挺挺地坐著,死死盯著那個人。

「那麼是怎麼回事?」

「嗯,先生,您跟那個西林密談之前該告訴我您會說阿拉伯語,」——戈斯林現在用的是申斥人的語氣。「要摸黑跟他在沙漠裡會見」

梅德福伸手摸見了火柴,把床頭的蠟燭點著,他不知道該把戈斯林一腳踢出屋去,還是聽他非說不可的話;然而一種好奇的衝動使他決定這第二種方式。

「笨死了!我本來想把您鎖在屋裡。我本該這麼做的。」戈斯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並往上一舉。「或者我也許又把您放走了,放走倒更省事。可是還有溫布里呢。」

「溫布里?」梅德福回應著。他開始認為此人發瘋了。一個人在那種充滿延宕、妖術的地方會發瘋,一點也不足怪!他不知道阿爾莫漢本人是否也有點瘋——如果阿爾莫漢仍在人容易發瘋的人世的話。

「溫布里。您答應過讓阿爾莫漢先生給我放一次假——好讓我及時回英國看看溫布里。人各有所好,是不是,先生?我好的就是這一點。我一再給阿爾莫漢先生這樣說。可是他根本不聽;或者只假裝聽聽,說:‘我們考慮考慮,戈斯林,我們考慮考慮’;再就沒有下文了。可是您跟他不一樣,先生。我知道您是說話算數的——就是給我放假的事。所以我打算把您鎖在屋裡。」

戈斯林一本正經地說,然而他奇特的地中海式倫敦口音中包含著一種隱隱約約的緊張心情。「’

「把我鎖在屋裡?」

「防止您跟那個殺人兇手一齊走掉。您大概沒有想到您騎馬一走,再也不會活著回來吧?」

梅德福不寒而慄,就像天黑前他自忖那個阿拉伯人跟他一樣替阿爾莫漢先生擔心時一樣,他輕聲笑j。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你不會把我鎖在屋裡的;」

這句話造成了出人意料的效果。戈斯林的臉扭成一種痙攣性的鬼臉,兩滴眼淚湧向白白的睫毛,從面頰上滾了下來。

「您到底不信任我,」他悲切地說。

梅德福靠在枕頭上考慮。他從前還沒遇到這麼古怪的事。這傢伙看上去簡直荒唐透頂,針人發笑;可是他的眼淚肯定不是假裝的。他哭阿爾莫漢,因為他已經死了?還是哭梅德福,因為他即將被送進同樣的墳墓?

「我應當馬上信任你,」梅德福說,「如果你願意告訴你的主人在哪裡的話。」

「那辦不到,先生。」

「啊,我早就這樣想!」

「因為——我怎麼會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