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米斯一股怨氣從頭頂上冒出來。
「住嘴!」他說;「你聽我講幾句話。你給我一個神聖的誓言——你給我一個辨士的妝奩也沒有。我能夠買給你的東西你全有了。你毫沒來由就背棄你的誓言,你害得我被人家當作笑話講;你連孩子都不給我生一個;你把我丟在泥坑裡;你——你現在還使我不能忘情,所以我要你——我要你。你想想你自己成了怎樣的人了?」
伊琳轉過身來,臉色雪白,眼睛裡燃著怒意。
「上帝把我造成這個樣子,」她說;「你要說壞,就說壞吧——可是還沒有壞到要把自己送給一個她仇恨的男人。」
她走開了,日光照得她頭髮閃閃的;而且好象把她那件緊腰身的奶油色衣服從頭到腳都撫愛到了。
索米斯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仇恨!」這樣不留餘地。這樣原始的兩個字,使他的整個福爾賽性格都在發抖。他深深詛咒著,向著她走去的相反方向大踏步走去,那位女太太正逛回來,索米斯和她撞個滿懷——蠢貨,釘梢的蠢貨!
沒有一會,他在林中深處已經走得汗流浹背了。
「好吧!」他想,「現在她對我一點顧惜沒有,我對她也不用有所顧惜了。今天我就要給她顏色看,叫她知道她還是我的妻子。」
可是在回旅館的途中,他又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些話講得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總不能在大庭廣眾之間鬧起來;不能在大庭廣眾之間鬧起來,他又能夠有什麼作為呢?他簡直對自己的死皮賴臉著惱起來。本來就不該對她那麼重視;可是他——唉!都是咎由自取。旅館裡遊覽的人川流不息地在他面前走過,手裡拿著遊覽指南,他坐在那裡午飯也沒有吃,卻感到一種極度的沮喪。捆得動彈不得!他的整個一生就這樣糟蹋掉,所有的本性,所有正正經經的慾望都被封閉起來,束縛起來,所以弄到如此,全因為造化捉弄他在十七年前全心全意愛上了這個女人——真是全心全意,弄得他到現在對任何女子都沒有一點真心真意!那一天碰見她真是倒楣;而且偏偏就看不出她是這樣一個害人精的維納絲,真是瞎枯了眼睛!可是,他眼睛裡看見的仍舊是日光照著的那件緊腰身的中國綢衣服;他發出一聲呻吟,正好被一個經過他面前的遊人聽見;那人心裡想,「這人病了!我來看看。啊呀,我今天午飯不知吃了些什麼啊!」
下午,他在歌劇院附近一家咖啡店門口坐著,用一根麥管飲著面前的檸檬茶,忽然來了一個惡念頭,決定到她旅館裡去吃晚飯。她如果在場,就上去跟她說話;不在,就給她留個條子。他回到旅館裡小心換上晚餐服,寫了下面的條子:
你跟喬裡恩那個傢伙的風流逸事反正我已經知道了。你再搞下去的話,我就把什麼事情都翻出來,叫他無地自容。
索?福。
他把便條封好,可是沒有寫信封。她現在又用孃家姓了,真是無恥;寫她的孃家姓他不甘心,寫福爾賽的姓又怕她信也不看就拿來撕掉。他隨即出了旅館,穿過許多盡是尋歡作樂人的輝煌街道,到了她的旅館;在餐廳的一個遠角落找到位子坐下,從這裡所有的進口和出口都看得見。她沒有在。他晚飯吃得很少,吃得很快,而且一直留意著。她沒有來。他在客座裡慢吞吞飲著咖啡,又喝了兩杯白蘭地。可是她還是沒有來。他走到旅客牌的地方看看上面的名字。十二號,就在二樓!他決定親自把便條送上去。上了鋪紅地毯的樓梯,走過一間小客座;八號——十號——十二號!敲門呢,還是把便條從門底下塞進去,還是——?他鬼鬼祟祟向周圍看一下,就去轉門鈕。門開了,可是走進一點還有一道門,他在門上敲敲——沒有人答應。裡面門鎖著,而且緊貼地板,連便條都塞不進。他把便條揣在口袋裡,立了一會,耳朵傾聽著,肯定她大概不在家了。忽然拔起腳走了,經過小客座,下了樓梯,到了櫃檯面前站住。
「請你把這個條子交給海隆太太好嗎?」他說。
「海隆太太今天動身了——下午三點鐘忽然走的。家裡有人病了。」
索米斯嘴嘟起來。「噢!」他說;「你們知道她的住址嗎?」
「不知道,先生。想是英國。」
索米斯把便條收回口袋,出了旅館,叫住一輛過路的敞篷馬車。
「隨便去哪兒!」
車伕顯然不懂得他說的什麼,笑了笑,就揚起鞭子。索米斯就這樣坐在那輛黃色輪子的小敞篷馬車裡跑遍了星形的巴黎;馬車東停一下,西停一下,同時來一句「是這兒嗎,先生?」「不是,再走!」終於車伕完全付之絕望,一任那輛黃色輪子的馬車在那些平門面、百葉窗的高房屋和筱懸木的大街上飛馳著——就象荷蘭人的鬼船1一樣。
「就象我的一生,」索米斯想,「沒有目的,盡是向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