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玉潔冰清,一塵不染,幾乎是神聖的——這一切都是純潔和美好的,都是從小受的教養使他能夠體會的。

這時他突然想道:「她可能又到這海濱來,那就看見我了!」他站起來,向遠在海灘一端的岩石走去。在那裡,冰涼的水花濺在臉上,他可以更加冷靜地思考。回到那個農莊去,在野外的樹林裡、在岩石間去愛梅根,周圍的一切都是荒野的,又都是跟這種事情相稱的——

這個,他知道,是不可能了,完全不可能了,把她移植到大城市裡去,把像她這樣一個完全屬於大自然的人關在一套公寓房間裡——他的詩人氣質對此是有反感的。他的熱情將只是一種官能的放縱,很快就會過去;在倫敦,她那種天真無知,她的缺乏一切文化教養,都只能使她成為他的秘密玩物——

不可能再是別的。他坐在岩石上,兩隻腳掛在一潭淺綠的海水上搖晃著,海水正從這裡退出:他這樣坐得愈久,對這一點就看得愈清楚。現在,彷彿是她的胳臂和她的整個身體正在從他身上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落到了水潭裡,將要被海水帶到海里去;她仰視著,她那失神的臉色帶著央求的目光和溼漉漉的黑髮——這又縈繞他、侵擾他、折磨他!最後,他站起來,爬上低矮的石壁,往下走進一個隱蔽的海角。也許在海里,他可以恢復自制——

消滅這陣狂熱!他脫下衣服,遊了出去。他要使自己疲倦,好丟開一切,就不管好歹地遊著,淤得又快又遠;接著,他又毫無理由地害怕起來。如果不能游回岸邊,如果潮水把自己捲走,或者抽起筋來,像哈利德似的,那怎麼辦!他轉身往裡遊。那紅色的山壁看去似乎很遠。如果他淹死了的話,他們會發現他的衣服的。哈利德一家會知道的;但是梅根也許永遠不會知道——他們在農莊裡是不訂報的。於是他又想起菲爾·哈利德的話:「劍橋的一個姑娘,本來我可以——幸虧我沒有對她做虧心的事!」在這沒來由的恐懼時刻,他發誓不對她做虧心的事。於是,他的恐懼消失了;他很容易地遊了回去,在陽光下曬乾身體,穿上衣服。他有點兒傷心,但是不再悲痛了;至於他的身體,那已經神清氣爽了。

在艾舍斯特這樣年輕的時候,憐憫並不是強烈的情緒。他回到哈利德家的起坐室裡,狼吞虎嚥地吃了一頓茶點,覺得很像是發了燒剛好似的。一切都顯得新鮮和爽朗;茶,奶油吐司加果醬,都異乎尋常地好吃;菸草從來沒有那麼香。他在空屋裡來回走著,東摸摸,西瞧瞧。拿起斯苔拉的針線籃,他擺弄著那些線團和一綹色彩鮮豔的絲線,聞聞斯苔拉放線上團中間的一個裝著車葉草的小香袋。他坐在鋼琴前面,用一個手指彈著曲子,心裡想:「今天晚上她會彈琴的;我要看她彈;瞧著她使我很舒服。」那本書還留在她放在他身旁的地方,他拿起來,想看。但是梅根的悽楚的小身影立刻又出現了,於是,他站起來,靠在視窗,聽新月飯店花園裡的畫眉鳥歌唱,凝視著樹下夢一般的藍色的海。一個僕人進來收走茶點,他依然站著,吸著傍晚的空氣,竭力什麼也不想。接著,他看見哈利德兄妹打新月飯店的大門進來了,斯苔拉稍稍走在菲爾和兩個孩子前面,大家都拿著籃了。他本能地退縮了。他的心剛受過那麼嚴酷的折磨,突然看到斯苔拉,就有些怕接觸,然而卻又需要這種接觸的親切的安慰——一面抱怨對他的這種影響,一面又渴求這影響的那種寧靜的純潔無邪的氣氛,以及瞧著斯苔拉的臉的時候所獲得的快感。他靠在鋼琴後面的牆上,看她走進來站著屋裡,神色有點兒發呆,好像很失望似的;然後她看見了他,便露出微笑,笑得那麼快,那麼明朗,使艾舍斯特既覺得溫暖,又感到惱火。

「你根本沒有來找我們,弗蘭克。」

「沒有;我有事不能來。」

「瞧!我們採來了這樣可愛的晚紫羅蘭!」她伸出握著一束紫羅蘭的手。艾舍斯特把鼻子湊過去,心頭激起了種種迷惘的渴望,可是他又看見梅根仰起焦急的臉注視著行人,立刻就冷了半截。

他說了一句「多好啊!」便走開了。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裡,聽得兩個孩子正走上樓梯,為了避開她們,他便一歪身倒在床上,兩條胳臂交叉著放在臉上,就這樣躺著。現在,他覺得事情已經真正作了決定,梅根已經放棄;他恨起自己來,幾乎也恨起哈利德兄妹來,還恨他們那種英國式家庭的健康幸福的氣氛。他們為什麼偏偏碰巧到這裡來,驅逐了他的初戀——而且向他表明,他即將是一個普通的勾引女性的好色之徒而已?斯苔拉有什麼權利用她那潔白羞澀的美貌,使他確切地知道自己決不會跟梅根結婚,而且在徹底破壞了這件事之後,給他帶來了這樣刻骨難忘的愧悔和這樣的憐憫?梅根這時總該回家了,由於可悲的尋找而筋疲力盡了——可憐的小東西!——

說不定還在盼望到家能夠看見他哩。艾舍斯特咬著袖子,抑制悔恨交迫的呻吟。他去吃晚飯的時候,悶悶不樂,一聲不響,他這種情緒甚至對兩個孩子也投下了一層陰影。這個晚上過得很陰鬱,大家的脾氣都不大好,因為他們都疲倦了;他幾次看見斯苔拉在瞧他,流露出委屈和迷惑的神色,這使心情不好的他反而高興。他睡得很糟,一早起來,便走了出去。他來到海灘上。獨自待在寧靜的、藍色的、陽光照耀的大海的邊上,心頭稍稍輕鬆了點兒。真是個自負的笨蛋——

以為梅根會那麼難受!只要過一兩個星期,她就差不多全忘了!他呢——不錯,他會獲得善報!一個善良的年輕人!如果斯苔拉知道的話,她會祝福他,因為他抵抗住了她相信的那個惡魔;他冷酷地笑了一聲。可是慢慢地,大海和天空的寧靜和美,還有那些飛著的寂寞的海鷗,卻使他感覺羞愧,他游泳了一陣子,便回去了。

在新月飯店的花園裡,正是斯苔拉坐在一張折凳上畫畫。

他偷偷走到她背後。你瞧,她是多美:專心致志地彎著身子,端著畫筆,估量著遠近大小,皺著眉頭。

他溫和地說:

「斯苔拉,昨天晚上我太不好了,請你原諒。」

她嚇了一跳,回過頭來,臉漲得緋紅,習慣地迅速說:

「沒有什麼。我知道有件什麼事兒。朋友之間這是不要緊的,是不是?」

艾舍斯特回答:

「朋友之間——咱們是朋友了,是不是?」

她仰臉看著他,使勁地點頭,那排上齒又閃露在快速而明朗的微笑中了。

三天後,他和哈利德兄妹同行,回到倫敦去。他沒有寫信到農莊去。他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第二年四月的最後一天,他和斯苔拉結婚了……。

以上就是艾舍斯特在銀婚日那天靠牆坐在金雀花中間的回憶。就在這個現在他擺開了食物的地方,當初他第一次看見梅根映著天空站著。為什麼偏偏這樣湊巧!他心頭激起一陣渴望,要下去再看看那個農莊和果園,還有那吉卜賽鬼出沒的草地。去一遭不會花很長的時間;斯苔拉也許要過一小時才過來呢。

這眼前的景物,他記得多麼清楚——屋後的那座陡峭的草山,山頂上的那幾棵樹!他在農莊的大門口站停了。矮矮的石屋,水松構成的門廊,開花的紅醋栗——絲毫沒有改變;連那張陳舊的綠漆椅子也仍舊在窗下的草地上,那天晚上他正是站著這裡向她伸出了手接那鑰匙的。接著,他轉身朝小巷裡走去,站著倚在果園的門上——這個破敗的灰色大門,也跟當初一樣。甚至還有一口黑豬,在那邊樹木間走來走去。是真的過了二十六年,還是他做了一個夢,現在醒來,而梅根正在那棵大蘋果樹下等他呢?他不自覺地抬起手來摸摸花白的鬍子,終於使自己回到了現實中。推開大門,他向前走去,穿過那些雜草酸模和蕁麻,直走到河邊,找到了那棵大蘋果樹。沒有改變!除了青灰色的鮮苔更多一點兒,增添了一兩個枯枝之外,別的都跟那天晚上一樣,那時,他在梅根去後,抱住了這長鮮苔的樹身,吸著它的木香,而頭頂沐著月光的蘋果花似乎活了起來,在呼吸——這些彷彿都僅僅是昨天晚上的事。在這早春時節,已經有幾顆芽發出來了;畫眉鳥正在高聲歌唱,一隻布穀鳥叫著,陽光燦爛而和暖。一切都跟過去一模一樣,令人能難以置信——那水聲潺潺的有鱒魚的小河。那狹小的池子——他每天早晨都泡在裡面,把水潑在側腹和胸膛上;而在那邊荒野的草地裡,依然是那山毛櫸林子和那塊據說有吉卜賽鬼去坐的大石頭。然而,青春永逝了,愛情和甜情蜜意消磨盡了,艾舍斯特感覺到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脖子似的,當然+謖庋讕拔薇叩拇蟮厴希嗡?是應該盡情歡樂的,就像這天和地包含著無限歡樂一樣!但是實際上呢,卻辦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