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他走到河邊,俯視著池子,心裡想:「說什麼青春和春天!誰知道,它們都怎麼樣兒了?」這時,他突然怕碰到個什麼人打斷他的回憶,便回到小巷,抑鬱地由原路重新來到十字路口。

汽車旁邊有一個灰鬍子的老僱農,拄著柺杖,在跟司機說話。一見他來到,老僱農馬上停止談話,好像犯了不敬之罪似的,用手碰一下帽簷,打算瘸著腿往小巷裡走去。

艾舍斯特指著那青青的狹長土墩。「這是什麼,你能告訴我嗎?」

老頭兒站住了,他的神色似乎說:「先生,你找對人啦!」

「是個墳,」他說。

「可是為什麼葬在這野地方呢?」

老頭兒微笑著。「這裡有個故事,您可以這麼說。講這個故事,我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許多人都問起這個草皮土墩的來歷。在這兒附近,我們都管它叫‘姑娘墳’。」

艾舍斯特遞過自己的菸袋荷包。「抽一筒?」

老頭兒又碰一下帽簷,慢慢地裝滿一隻古老的粘土菸斗。

他的兩隻眼睛打一團皺紋和頭髮中間向上瞧著,還是挺明亮的。

「如果您不見怪的話,我想坐一坐——我的腿今天有點兒不好受哩。」說著,他就在長草皮的土墩上坐下了。

「這墳上總有一朵花兒放著。它也並不太冷清;現在,有許多人經過這兒,坐著他們的新汽車,穿著新衣服——跟過去的日子不一樣啦。她在這兒有好多伴兒呢。她是個自殺的可憐人。」

「明白了!」艾舍斯特說。「葬在十字路口。我不知道這風俗還流行著。」

「啊!可是,這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兒。那時我們這裡的教區牧師是個十分敬神的。讓我想,到下個米迦勒節,我領養老金就有六年啦,可是出事那年我才五十呢。沒有一個活著的人對這件事兒知道得比我更清楚了。她住在離這兒很近的地方,就在我常去幹活的納拉科姆太太家的農莊上——現在是尼克·納拉科姆當家啦。我還給他乾點兒零活呢。」

艾舍斯特靠在大門上,正在點他的菸斗,他那兩隻彎著的手在臉前停留了好一會兒,雖然火柴早已熄滅了。

「還有呢?」他說,自己覺得嗓音沙啞而奇怪。

「她是百裡挑一的,可憐的姑娘!我每回經過這兒,都要放一朵花兒。她是個美麗的好姑娘,雖然他們不答應把她葬在教堂裡,也不答應葬在她自己指定的地方。」老僱農停了停,把一隻毛茸茸的、因艱苦的勞動而變了形的手,平放在墳上的野風信子旁邊。

「還有呢?」艾舍斯特說。

「可以這麼說,」老頭兒往下說,「我想是為了鬧戀愛——

雖然誰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哪知道姑娘們的心事,那不過是我的想法。」他的手捺著墳上的草皮。「我很喜歡這姑娘——不知道有誰不喜歡她的。可是她太好心腸了——毛病就出在這兒,我想。」他抬起頭來。艾舍斯特的嘴唇在鬍子底下哆嗦著,他又咕噥道:「還有呢?」

「那個時候是春天,也許正是現在這光景,要麼還要晚一些——開花的季節——有一個大學裡的年輕的先生,住在這農莊上——

人也是挺好的,就是有點兒顛三倒四。我很喜歡他,看不出他們兩個有什麼關係,不過依我想,他打動了姑娘的心。」老頭兒打嘴裡拿出菸斗,吐了口唾沫,繼續說:

「您瞧,有一天他突然走啦,從此就沒有回來。他的背包和一些東西,現在都還儲存在這兒呢。使我一直想不透的是——他再也沒來要這些東西。他的名字叫阿舍斯,要不也跟這差不離兒。」

「還有呢?」艾舍斯特又說。

老頭兒舐一下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