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爾說你不相信人死後還有靈魂,弗蘭克。我想這是可怕的。」
艾舍斯特很窘,他低聲說:
「我既不相信也不是不信——
我實在不知道。」
她迅速地說:
「這我可受不了。那樣的話,活著還有什麼用呢?」
看著那兩道緊鎖的往兩邊斜起的美麗的眉毛,艾舍斯特回答:
「我不贊成為相信而相信。」
「但是,如果人死後就沒有靈魂的生活,那麼為什麼要希望復活呢?」
說著,她正正地注視著他。
他不想傷她的感情,但是憋不住的支配欲使他又說道:
「一個人活著的時候,很自然地總是想永遠活下去;這是生活的一部分。但是,也許就只是這麼回事啦。」
「那麼,你到底相信不相信聖經呢?」
艾舍斯特想:「現在,我可真的要傷她的感情了!」
「我相信‘山上的講道’,因為它是那麼美,而且是永遠適用的。」
「可是你相信不相信基督是神聖的呢?」
他搖搖頭。
她馬上把臉向著窗子;他驀地又想起梅根的禱告來,那是尼克告訴他的:「上帝保佑我們大家,保佑阿舍斯先生!」除了她,誰會為他禱告呢?她這時一定在等他,等他走過那個小巷哩。他突然想:「我真是個壞蛋!」
那天晚上,這個想法不斷兜上他的心頭,但是,正如並不是少見的那樣,每次這樣想時的沉痛卻愈來愈淡,直到最後,彷彿做壞蛋幾乎是理所當然的了。而且,說來奇怪,他不知道到底是決心回去看梅根,還是決心不回去看她,才是壞蛋。
他們在一塊兒玩牌,後來兩個孩子被打發去睡了,斯苔拉就去彈鋼琴。艾舍斯特坐在差不多是幽暗的視窗的坐位裡,打那兒遠遠地瞧著坐在幾支洋燭中間的斯苔拉——瞧那長在細長、潔白的脖子上的美麗的腦袋隨著雙手的動作而俯仰。她彈得很熟練,沒有多少表情;但是,她構成了一幅何等樣的圖畫!那淡淡的金黃的光輝,一種天使的氣氛,滯留在她的周圍。在這搖動著身體、穿著白衣、長著天使般腦袋的姑娘面前,誰能有情慾之念或非分之想呢?她彈奏著舒曼的一支曲子,叫做「warum?」。這時哈利德拿出支長笛來,那迷人的情調就給破壞了。後來,他們叫艾舍斯特唱一本舒曼歌曲集裡的歌,斯苔拉給他伴奏,正唱到「ichgrollenicht」的時候,兩個穿藍色睡衣的小傢伙溜了進來,想躲在鋼琴底下。
晚會在混亂中收場,莎比娜管這叫做「快樂的喧鬧」。
當天晚上,艾舍斯特幾乎沒有睡著。他在床上翻來翻去,苦苦地思量。最近這兩天強烈的家庭親熱氣息,哈利德家的這種特殊氣氛的力量,似乎把他團團圍住了,使得那個農莊和梅根——甚至連梅根——都似乎不真實了。難道他真的向她求過愛,真的答應過帶她去同居嗎?他一定是受了春天、夜和蘋果花的迷惑!這五月的狂熱只能把他們兩個都毀啦!要娶她——
娶這不滿十八歲的單純的孩子為妻的念頭,現在使他充滿了恐懼,儘管這個念頭還能刺激他,還能激盪他的熱血。他自言自語說:「真可怕,我乾的什麼——
真可怕!」舒曼的樂聲悸動著,跟他那發燒似的思想交織在一起,斯苔拉的神態冷靜、皮膚白皙,頭髮金黃的形態,還有那俯著的脖子和圍繞著她的那種奇怪的天使的光輝,又出現在他的眼前。
「我一定是——一定是瘋啦!」他想。「我著了什麼魔啦?可憐的小梅根!‘上帝保佑我們大家,保佑阿舍斯先生!’‘我要跟您在一塊兒——只要跟您在一塊兒!’」他把臉埋在枕頭裡,抑制住一陣啜泣。不回去是可怕的!回去呢——更加可怕!
感情這東西,你在年輕的時候,一旦果真把它發瀉了,就會失掉折磨你的力量。他想:「有什麼了不起——就不過親了幾下——一個月就全忘啦!」——於是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