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對啊!你跟你父親——難過!」
「可是,媽——我是真的。我知道頭痛是什麼滋味。」
安耐特驚異的眼睛睜得多大,連上眼白都顯出來了。
「可憐的不懂事的孩子!」她說。
她母親——平時那樣的鎮靜,那樣的現實——竟然會這副形相,而且說出這種話來!這使人不禁心驚!她父親,她母親,她自己,都變得這樣子!然而兩個月前,這一家人好象世界上的什麼都應有盡有了。
安耐特把手裡的信團了起來。芙蕾知道自己只好裝作沒看見。
「媽,可不可以讓我給你的頭痛想想法子?」
安耐特搖搖那顆痛頭,扭著身子走開了。
「真殘忍!」芙蕾想,「可是我很高興!那個男人!這些男人跑來探頭探腦做什麼,攪得什麼都不對頭!我想他是對她膩味了。他有什麼資格對我母親膩味?有什麼資格!」這種想法很自然,又很古怪,使她不禁噗哧笑出聲來。
當然,她應當高興,可是究竟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呢?她父親並不真正在乎!她母親也許在乎。她走進果樹園,在一棵櫻桃樹下坐下來。微風在高枝上嘆息著;從綠蔭中望出去的藍天非常之藍,天上的白雲又非常之白——這些厚厚的白雲幾乎一直是河上景色的點綴。蜜蜂在風吹不到的樹蔭裡,發出輕柔的嗡嗡聲,果樹在滋潤的草地上投出濃密的影子——這些果樹都是她父親二十五年前種的。園中差不多寂無鳥聲,連鷓鴣鳥也噤聲了,只有斑鳩還咕咕叫著。微風的吹拂、蜜蜂的嗡嗡聲和斑鳩的叫喚織成一片盛夏氣氛,使她的激動心情不久便安靜一點。她抱著膝蓋,開始策劃起來。她非得使父親支援她不可。只要她能夠快樂,他有什麼看不開的呢?他真正關心的就是她的未來;這一點如果不懂得,她就是白活了十九年。所以她只需要使他相信她沒有喬恩就活不下去。他認為這簡直荒唐。老年人多麼愚蠢啊,總以為自己懂得年輕人的心情似的!他不是供認自己年輕的時候戀愛,有一種崇高的感情嗎?他應當瞭解!她想:「他為我積攢了這許多錢,可是這有什麼用呢,如果我不能快樂的話?錢,以及所有錢買得了的東西,並不能給人快樂。只有愛情能夠。這個果園裡的牛眼菊,使果園有時候看上去那樣帶有夢意,開得又潑皮又快樂,這些才算抓著了青春呢。」
「他們就不應當給我起這樣一個花草的名字,」她思量著,「如果他們不打算讓我抓著青春和及時享樂的話。」真正的障礙,諸如貧窮、疾病,並不存在,只是感情在作梗,一個從過去不快樂日子帶來的鬼影!喬恩說得對。這些年紀大的人,他們就不願意你生活下去。他們做錯了事,作了孽,卻要他們的兒女繼續還債還下去!風息了;蚊蚋開始叮人。她站起來,摘了一朵忍冬,進屋子去了。
那天晚上很熱。芙蕾和她母親都穿上低領口的薄薄的灰白衣服。晚飯桌上的花也是灰白的。芙蕾特別感覺到什麼都是灰溜溜的;她父親的臉,她母親的肩頭;灰溜溜的木板牆壁,灰溜溜的灰絲絨地毯,燈罩,甚至湯也是灰色的。屋子裡一塊顏色都看不見,連灰玻璃杯裡的酒也沒有顏色,因為沒有人喝它。眼睛望去不是灰色,便是黑色——她父親的衣服,男管家的衣服,自己那頭筋疲力盡地躺在窗子口的獵狗,和帶有奶色圖案的黑窗簾。一隻蛾子飛了進來,連蛾子也是灰色。一頓在悶熱中的半殯儀似的晚飯吃得闃靜無聲。
當她隨著母親走出去時,她父親喊她回來。
她挨著他靠桌子坐下來,從頭髮上取下那朵忍冬花,湊著鼻子聞聞。
「我在想,」他說。
「怎樣呢,親愛的?」
「我講話使我感到極端痛苦,可是沒有辦法不說。我不知道你懂得不懂得你對我是多麼寶貝——我從來沒有談過,覺得沒有必要;不過——你就是我的一切。你母親——」他停頓一下,眼睛盯著威尼斯玻璃的洗指碗望。
「怎樣呢?」
「我只有你一個生活指望。自從你生下以後,我就沒有——沒有喜歡過任何別的東西。」
「我知道,」芙蕾輕聲說。
索米斯舔了舔嘴唇。
「你也許以為這件事我可以給你開啟僵局,安排得好好的。你錯了我——我一點辦法沒有。」
芙蕾沒有開口。
「我的個人感情姑且不談,」索米斯以更加堅決一點的口氣說下去,「我不管怎樣說,那兩個也是不買賬的。他們——他們恨我,正如人們總是恨他們傷害過的人一樣。」
「可是他——喬恩——」
「他是他們的親骨肉,她的唯一的兒子。可能她寶貝他跟我寶貝你一樣。這是個致命傷。」
「不是的,」芙蕾叫,「爹,不是的!」
索米斯往後靠起,一副灰溜溜的忍耐神氣,就好象打定主意不流露任何情感似的。
「你聽著,」他說。「你是以兩個月——兩個月的感情來對抗三十五年的仇恨!你想你會有多大的希望?兩個月——而且是你的初戀,不過五六次會面,幾次談話和散步,幾次接吻——來對抗,對抗你無從想象的,任何人不親身經歷都不能想象的仇恨。芙蕾,放理智一點吧!這簡直是瘋狂透頂了!」
芙蕾把那朵忍冬一點一點地扯碎掉。
「瘋狂的是讓過去毀掉一切。我們管過去什麼?這是我們的生命,不是你們的。」
索米斯抬起手遮著前額,芙蕾忽然看見額上亮晶晶的汗水。
「你是誰的孩子?」他說。「他又是誰的孩子?現在是和過去聯著的,未來也是和現在,和過去聯著的。你沒法逃避得了。」
她從來沒有聽見索米斯談過哲學,雖則自己很激動,但仍然深深感動了;她兩肘撐著桌子,手託著下巴。
「可是,爹,你想想實際情形。我們兩個人相愛。錢又是那麼多,除掉感情上的障礙,任何阻礙都沒有。爹,讓我們把過去埋葬掉吧。」
他的回答只是一聲嘆息。
「而且,」芙蕾溫和地說,「你阻止不了我們。」
「我想,」索米斯說,「如果能由我作主的話,我就不會想到要阻止你;我知道,為了保持你的感情,有些事情只好容忍。可是事情並不操在我手裡。我要你瞭解的就是這個,免得將來後悔莫及。如果你繼續認為你可以隨心所欲,而且鼓勵這種想法,等到你發現自己無能為力時,你受到的打擊就要重得多。」
「唉!」芙蕾叫,「你幫幫忙呢,爹;你知道你是幫得了我的忙的。」
索米斯猛然做了一個否定的手勢。
「我?」他恨恨地說。「幫得了你的忙?我是障礙——恰恰是原因和障礙——是不是那句老話?你真是我的女兒。」
他站起來。
「禍胎已經種下了。你再要固執下去,那就只能怪你自己。唉!不要傻啊,我的孩子——我的唯一的孩子!」
芙蕾用前額抵著父親的肩膀。
她的心情簡直激動到了極點。可是露出來也沒有用!毫無用處!她丟下父親,走到屋外的瞑色中,五心煩亂,可是仍舊不服。她腦子裡的一切都是縹縹緲緲、昏昏糊糊的,就象園子裡的那些黑影子一樣——只有佔有的意志仍舊清楚。一棵白楊樹刺破暗藍色的天空,碰到一顆白星。露水打溼了她的鞋子,使她的裸肩感到寒意。她走到河邊,河面已經暗了下來;她站在那裡凝望水上的一痕月光。忽然間,她鼻子裡聞到菸草的味道,同時河邊鑽出一個穿白衣服的人來,就象是月亮裡掉下來的。原來是小孟特穿了一身白法蘭絨的衣服,站在自己的小船裡。她聽見香菸頭丟在水裡吱了一聲。
「芙蕾,」孟特的聲音說,「可憐可憐一個倒楣蛋吧。我等了你好幾個鐘點了。」
「為什麼?」
們應說了出來。」
「你上我的小船來!」
「我不來。」
「為什麼不來?」
「我又不是水神。」
「你難道一點風流都不懂?不要摩登呀,芙蕾!」
他在小徑上出現,離她只有一碼遠。
「走開!」
「芙蕾,我愛你。芙蕾!」
芙蕾發出一聲短笑。
「等我心裡沒有願望的時候,你再來吧。」她說。
「你有什麼願望?」
「你另外問個問題。」
「芙蕾,」孟特說,聲音聽上去很古怪,「別拿我開玩笑!連解剖的狗在開刀之前也應當好好對待。」
芙蕾搖搖頭;可是嘴唇卻在抖。
「你不應該嚇我一跳。給我一支香菸。」
孟特給了她一支,替她點上,又給自己點上一支。
「我不想談廢話,」他說,「可是請你想象一下過去所有的愛人談過的所有廢話,而把我的特殊廢話也加了進去。」
「謝謝你,我已經想象過了。晚安!」
在一棵被月光照白的刺球花影子裡,兩個人有這麼一剎那面對面望著,兩支香菸的煙氣在他們中間溶混到一起。
「‘馬吉爾?孟特’:落選了?」他說。芙蕾毅然轉身向大房子走去。在草地上她駐足回顧一下。馬吉爾?孟特正在把胳臂揮得老高的;她能望見他正在用胳臂打自己的頭;然後又向月光照著的刺球花招手。她勉強聽得見他的聲音。「好好!」芙蕾抖擻一下身子。她自己的心事太重了,也顧不了他。到了陽臺上,她猛然又停下來。她母親正坐在客廳裡寫字檯那兒,就只有她一個人。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是板得厲害。可是樣子看上去非常慘!芙蕾上了摟。在自己房門口又停下來。她能聽見自己父親在畫廊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真是孟特說的好好!」她想。「唉,喬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