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薛被圍困在兼著寢室的辦公室裡,床鋪上坐著來訪者,房子的空檔處站著沒有凳子坐的人,火爐邊圍著人。水喝完了,有人自動打回來,放在爐子上燒……
從公社每個村子來的社員,年輕人、老漢、老婆和一些大小隊幹部,還有城裡來的知識青年的家長,工農商學兵,不論職位多大,知識多高,貧富如何,都一齊向這位瘦瘦的人民公社的民政幹部傾訴心裡話,恭恭敬敬……
薛志良不時點點頭,表示對各種各樣的困難和理由都聽進去了。的確,有的家長申述的艱難,聽了簡直令人傷心,我們有許多人生活得並不美好!面對著一張張苦楚抽動的臉,一串一串甩出清鼻眼淚的述說者,他咬住嘴唇,不漏一絲縫兒,不承諾任何要求。他心裡明白,上級分給全公社僅僅四十個名額,農業戶口的男女青年全社不下兩千,知青也有二三百,照顧也照顧不過來喀!
他不能滿足任何人,也不厭煩任何人囉囉嗦嗦的申述。他的脾氣在公社二十多位幹部中是頭一個稱得「待人和氣」的。正是這一點,公社領導才量才使用,分配他做麻煩而又瑣碎的民政工作,每年冬季,向最困難戶發放有限的救濟物資和錢款,檢查各村對鰥寡孤獨的五保戶的生活安排,軍人烈士家屬的撫卹金,每季度一次的民用木材的批發……他的工作雖有許多可指責的尚不周密的紕漏,可他的態度永遠是好的,笑嘻嘻……眼前這些擠到他跟前來的人,敘說完了,雖然沒有得到確鑿的許諾,倒也聽了幾句暖心熱胸的話,擦了眼淚和鼻涕離開了,一批又一批……
薛志良看出,凡是擠到他的跟前來申述困難而希望得到照顧的人,大都是些不通「眼隙」的人。又有一些人,突然插進來,打斷談話者的話,問「王書記在不在?」或問「肖主任到哪裡去了?」他按事先訂好的默契,撒謊說不知道。這些人不甘心,眨著並不信任的眼睛,又到其他幹部那裡去探問了……一向清靜的山區公社的小院,現在熙熙攘攘,吉普車和小轎車在狹窄的院道里錯不開進出的路……
儘管這樣,有人還是把公社領導抓住了。這些人從山坡上解凍的泥路上回來,在老薛的辦公桌的桌腿上,毫不客氣地蹭著他們粘滿泥巴的皮鞋,發著牢騷和嘆息,要不是為他們的兒女,他們親屬的兒女,或他們首長的兒女,討來公社領導者親筆劃下的那一綹紙頭兒,他們大約做夢也不會光顧山區泥濘小路的自然風光的。他們把紙頭兒掏出來,詭秘地瞧瞧左右,交給薛志良。薛志良看一眼,照例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然後,再聽申述者被打斷了的話頭兒……
這當兒,一個老漢走進來,手裡拄著柺杖,鬚髮全白了,牙齒也脫落了,乾瘦的臉上,結著豌豆粒大小的老年斑,抬腳舉步相當艱難,看去肯定超過八十大關了,他的左右,走著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男的象是國家職工,女的是生活優裕的農村婦女裝束。他們攙著老漢,防他絆腳跌倒!老薛擔心:一旦跌倒,這具棺材瓤子就很難再爬起來!那樣的話,他這民政辦公室裡將會鬧出人命來的……這兩個男女也真是,有話他們來說不行嗎?把這樣一個老漢架來幹什麼嘛!
站在屋子中間和坐在長條凳子上的人,自動讓開路,老漢走到薛志良的對面,隔著桌子,張開沒牙的嘴巴,問:「兔娃子在不在?」老雖老了,說話的口氣卻又衝又倔。
薛志良一愣,公社幹部中,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嘛。
身旁那個中年職工抱歉地笑了,解釋說:「王書記!是王書記!」
老漢自己也笑了,說:「我叫他小名兒叫得順口,這崽娃子把名字改咧!他在哪?」
「下隊去了。」老薛說。
「哪個隊?」老漢問。
「不知道!」
「用他的時光,就跑得不見蹤影兒!」老漢氣倔倔地說,「他今日回來不?」
薛志良聽出,這肯定是王書記的什麼親戚了,就說:「不一定回來。你是——」
「我是他老舅!」
「找他有緊事嗎?」
「沒事我找他幹啥!我七老八十……」
老漢說了半截話,被身旁的中年職工拉一下胳膊,就停住了口,然後狠狠地說:「他妗子病重,快斷氣咧!想見他一面!」
老漢被人操縱著說假話,這太明顯了。民政幹部故意裝著吃驚的神氣,嘆息說:「啊呀呀!這可咋辦?他現在在哪個村,我也不清楚哇!」
「我聽人說,他給嚇跑咧!躲走咧!」老漢依然倔倔地,「我今日不走咧!等他三天三夜……」
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啊!老薛心裡好笑這個不會撒謊的老漢,又倔又稚的脾氣,他逗老漢說:「你要是在這兒等上三天三夜,我掏飯票給你管飯!晚上咱倆睡,十天半月都成喀!可是,你忘了,你老伴正斷氣呢!」
「你甭耍笑我老漢!」老漢笑說,口氣軟了,「人說只你知道他的影蹤兒,你倆捏得活碼號兒……」
薛志良呵呵笑著,走出辦公室,走進公社電話總機房,插了東溝大隊,又掛了南梁,都說不在。最後,終於在隔河的北灘大隊找著了。他把老漢一行三人引進電話室,把話筒交到老漢手裡。
這種從國家大機關淘汰下來分發給公社使用的通訊工具,雖不先進,拿在清末年間出生的公社王書記的老舅父手裡,大約還是新奇的,老漢看看,半天不知怎麼用。
薛志良把話筒一頭對準老漢耳朵,一頭對準老漢留著長鬍須的嘴,坐在一邊。那些沒完沒了的困難申訴聽得他腦子壓抑而又憋悶,倒想聽聽有趣的倔老漢將怎樣和他的兔娃子外甥說話。
老漢對著話筒,喊說:
「兔娃子!我是你舅!舅今日求拜到你崽娃子門下咧!」
半自動電話保密性差,話筒裡傳來王書記「嘿嘿嘿嘿嘿」的笑聲。
「柿園村你表姐家那個,想當工人,你姐跟你姐夫,硬把我架來,叫給你說。你就給娃辦了,全當給舅辦哩!成不成?你光笑啥!不成?不成的話,舅沒你這外甥,你沒我這老舅……」
話筒裡傳出尷尬的笑聲,夾雜著為難的嘆息聲。老漢接上話:
「你舅一輩子倔豆兒脾氣,你還不知道?你媽你爸死到虎列拉瘟疫那陣兒,你大伯,你三大脾氣倒瓤和,咋不管你?不是我老漢把你引到舅家,一把屎一把尿,從一尺長個棒槌娃,拉扯得長成七尺漢子……你而今當了官,不認你舅咧……哼!能成?早說能成的話,我都走咧!」
老薛早已笑得流出眼淚,逗笑說:「老先生,俺王書記,充其量也不過五尺半,你咋說七尺?胡吹冒撂!」
孩子似的老漢笑著,喘著氣。
那一對中年男女達到目的了,滿意地笑著,扶老漢出門。
老薛繼續逗:「快回!老先生!老伴在家大半斷了氣咧!」
老漢呵呵一笑,爽快地坦白說:「他妗子的骨頭,怕是早都化成水咧……」
薛志良一個又一個勸退來訪者,收拾好被拉亂了的傢俱,清掃了地面,屋子裡清靜了。從窗玻璃上看出去,一輪明月託上山嶺,清冷的月光照進屋子來。
他拉亮電燈,坐下來,渾身睏倦,從抽屜裡取出起草的方案稿本,著實作起難來:明天,要在全社基層幹部會上下達招工指標,分配方案還沒定下來,公社王書記,鄭副書記,肖、何兩位主任,託咐他「考慮」的數字已經相當可觀,名額實在不好分配了。特別是縣上轉回兩三封人民來信,揭露了「汽車換人」的秘密,民政幹部確實為難了。
「王書記今晚回社,等他定點吧!」老薛拿定不算辦法的辦法,「咱是具體辦事人,領導咋說咱咋辦!」
王書記從鄉村回來了,端直走進薛志良的屋子,順手丟下挎包,在火爐上烤火,搓著手臉,側過頭問:「你這幾天日子不好過吧?哈,保險熱鬧!」
薛志良苦笑一下,沒有說話,拉開抽屜,取出那兩三封群眾來信,默默地送到王書記手裡。看著王書記一腳踏在火爐邊沿上,仔細地閱讀著信件,時而把帶棉布帽兒的頭側過去,又歪過來,辨認著信紙上難以識別的草字。看完之後,王書記把它交回老薛手裡,淡淡地一笑,似乎早有所料,沉靜地說:「社員的議論,比這信上寫的還多!話更難聽!」
老薛瞧著王書記,仍然沒有說話,他等他最後表態。王書記從火爐上取下腿腳,踱到屋子中間,抬起臉問:「我給你開了多少條子?」
「十張。」
「其他人呢?」
「十二張。」
「一共二十二張。」王書記說,「超過了全部名額的一半!餘下十八個,你給二十四個大隊怎麼分配、下達?」
「確實不好辦!」薛志良正好藉機道出自己的難處,「如果群眾問,那二十二個名額跑到哪裡去了,我不好答覆!」
「好答覆!」王書記嘲諷地說,「就說王書記給他的老上級,老親戚走了後門咧!」
「那……」老薛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把我給你開的那些條子,讓我看看!」王書記說。
老薛又拉開抽屜,取出一疊用別釘紮在一起的紙條,交給王書記。
王書記接到手裡,一眼也不看,順手扔到火爐裡去了,騰起一股黃色的火焰,說:「四十個名額,全部分配到大隊。公社一個也不要留。」
薛志良瞧著王書記的舉動,吃驚地說:「那你給人家答應過了的……」
「讓他們罵我好了!」王書記鐵下心說,「他們罵,不過十來個人!社員罵起來,一萬多人呢!」
「別人都好說。」老薛說,「那個孫科長咋辦?咱磚廠把人家的汽車已經開回來了……」
「開回來了好!」王書記說,「咱們社辦企業要買一輛汽車,多難!現在有人送上門來,還不好嗎?」
「就怕孫科長不肯罷休……」
「不罷休能怎樣?」王書記動了氣,使勁磕一下煙鍋,「國家生產的汽車,本來就有支援農業的一份,盡叫他們搞去以物易物,以車換人,該用汽車的部門倒分配不來!」
聽到這裡,一向拘謹的民政幹部從迷濛當中醒悟過來,忍不住哈哈暢笑起來:「哈呀!我明白了!你原來給他們佈置了個迷魂陣……哄他……哈呀!」
「不!不是!」王書記不笑,搖搖頭,認真地糾正說,「我當初確實是同意了的!你把我的思想看得太純了!」
薛志良收斂了笑容,心裡一震。領導者在下級的面前的坦誠,使他感動了:本來嘛!這是領導者掩飾自己思想汙點的最好機會!他在有點心謊意亂的情況下,倒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我最近在幾個隊裡,聽到的議論不少!」王書記說,「社員們拿眼睛瞪著我們,看我們咋辦?要是把好事、有利的事都讓我佔了,那麼以後社員誰還聽我說話呀!」
薛志良心頭一陣陣發熱,莊重地點點頭。
「我們黨丟掉的東西太多咧!」王書記滿懷惋惜地說,「文化革命前,哪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鬼門道!如果我們不能立身於黨的原則,社員怎會跟你走!如果不能儘快恢復群眾對黨的信任,就會影響我們的整個事業……」
「放心吧!這樣,事情就好辦!」薛志良增長了信心,「名額分配,好辦得很!」
「通知委員們開會吧!」王書記說。
「好!」老薛趴在桌子上,攤開一迭表格,「我把方案一定,就去。」
老薛在表格裡填上一個一個大隊的名字,又填上分配的數字。當他抬起頭,準備出門去通知黨委會委員們的時候,看見王書記靠在床頭的被捲上,睡著了。糊著黃泥巴的棉鞋搭在爐盤上,冒著蒸汽。他太累了,輕輕地響著鼾聲。
薛志良放輕手腳,取來自己的大衣,蓋在領導者的身上,躡手躡腳出了門,拉上門板,心頭輕鬆而又暢快,跑去通知其他委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