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心術(28)
病人以療效作為評判的惟一標準。他們自身的感受是最準確的,在我們這裡兩個禮拜頭一直疼,第三個禮拜做了手術以後不疼了,於是前兩個禮拜的治療就是無效的。想起以前的笑話,一個人吃饅頭,連吃六個不飽,第七個飽了,於是說,早知道前六個不吃了。
說實話,我們到現在依舊堅持我們自己的判斷,認為他目前開刀並不是最合適的時機,他腦子裡的淤血液化需要一個月的時間,那時候開刀才能取盡。現在開刀只是拿出其中的一部分,而殘留的另一部分梗在那裡不通暢,有可能引發第二次腦梗。這就是我們為什麼建議他繼續觀察的原因。我們不是趕他出院,而是建議他在沒有生命危險的前提下換一家地段醫院繼續觀察,有問題隨時回來,這不是我們的不負責任,而恰恰是對更多的人負責的表現。具體到每個病人他們會覺得自己受到不公平的對待,但對整體範圍而言,它會更加公平,這也就是法律制定的意義。
我們不可能把醫藥費退給他。
若是退了,所有人都認為我們的確技不如人。我們科的牌子要倒了。
那家醫院的醫生,對待病患的處理也不能說是錯誤,因為他短期內的確緩解了病人的痛苦,雖然還有開第二刀的可能。當然我也不知道他們告知病人了沒有。
科學允許探討,允許學術之爭,治療方案只要你說得出道理,它就不是事故,不是惡意傷害。但現在你非要我們承認他們對我們錯,我們不能接受。
哪怕去醫療機構鑑定,哪怕打官司,我們都敢站在臺上公開辯論。
但我們最怕的就是你拉著橫幅向所有不明真相的人說我們道德敗壞,只顧賺錢,黑心醫生,且上演砸玻璃,砸門,毆打我們。
你讓我們尊嚴喪失殆盡,你在辯論之初就用襪子塞上了我們的嘴巴。
一場拳擊比賽,開局之前,我們的手腳已被束縛。
我只有捱打之力,沒有招架之功。
以前朋友跟我說起日本黑社會,說日本黑社會在日本境內甚是呼風喚雨,井然有序。他們以為自己很行,出去跟人爭地盤,到了亞洲其他國家,被打得落花流水。原因是日本黑社會也講武士道精神,開打以前要下戰書,兩個幫派照會挑釁的時候,由什麼等級出面擺pose,擺什麼pose,即決定了這場爭鬥的規模。到了香港,雙方還沒接駁,連躬都沒有來得及鞠,對方上來就揍,斧頭、榔頭、刀槍、棍棒、鍋蓋、磚頭能拿的都丟過來,日本幫嚇得奪路而逃,損失慘重。從此龜縮日本地界再不出門,因為世界亂了,除日本以外的地方完全沒有規章制度。
我大笑,覺得這個比喻用在我們身上很形象。有時候紛爭起得完全沒有道理,而你未開仗以前就被判定在輿論上輸了。
第29節:心術(29)
六六:故事的另一面:
這個故事是真實的,我親眼看到。
如果我作為局外人判定,我認為這所醫院真是不道德,讓人花了一萬塊的檢查費用,從×光到ct,從普通到專家,弄了半個月,什麼毛病都沒查出來。到另一家醫院看過以後,開個刀,好了。這不是庸醫是什麼?這不是騙人錢財是什麼?
這樣的資訊接收多了,我們大部分人的心裡感受是:現在的醫生醫德醫風極差,根本就是草菅人命。什麼都金錢掛帥,連人命也不放過榨取的可能。這是我們大眾對醫生不信任的原因之一。
不信任,卻又依賴。
防備,卻要諂媚。
希望攫取資訊,又要靠自己判斷。
我們在互相提防的日子裡提心吊膽。
何止是醫院呢?
我們進超市要寄存包。超市管理者也知道,這世界上小偷只佔10%都不到,90%的人都是良民,可就為了防備那10%,他們會為剩下的90%都圍起柵欄。這就是信任缺失。
我們看到馬路上有老奶奶跌倒,本能要去攙扶,心理又害怕她是碰瓷,訛上自己。如果有路人作證,留下相關資訊及手機號才敢上前攙扶,否則好人寧可不做。為什麼基本的善良都要遭受折磨?正常的良知都不敢表露?因為有前車之鑑。南京著名的彭宇案是個非常恐怖的案例,讓你知道,好人儘量不要輕易去做。人在善與惡之間艱難行走,你不知道人之初性本善,還是人之初性本惡。社會沒有一個公定的道德標準了,於是一切行為舉止得靠你自己憑當時的判斷力來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