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對一個死人幹活的感覺嗎?明知道無望還是要去做。
我覺得醫護人員是極其堅強而充滿希望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最後關頭就是有奇蹟發生。這個人在經過十幾個小時的搶救之後,就回來了。當然,我要作為患者家屬,在被醫院三次通知做後事準備以後,又被告知沒死,肯定會相信這是神的保佑。人在絕望的時候,只有神是你的支柱。醫生的力量依舊還很渺小。
但我希望這個家屬不要把醫生傷害得太厲害。因為醫生是人不是神,他們要是真的放棄了治療,我看就是玉皇大帝來,都不行。管子一拔,啥都沒了。這個人到現在也是在生死臨界線上。生靠的也許是老天爺幫忙,但死不死的絕對看醫生態度。
但我內心裡非常清楚,無論你病患家屬什麼態度,醫生護士再委屈,內心裡是有桿秤的,不會因為你的無理取鬧而放棄一條生命。《聖經》上說,這世界有三樣東西對人類是最重要的,faith(信),hope(望),love(愛)。我認為,我能看到的對這三個字最好的詮釋,就是醫院。
3月9日
今天我們敬愛的朱主任又被投訴了。我們笑壞了,越是德高望重,越是投訴大王。這沒辦法,幹得多,錯得多,不幹總是沒錯的。
他的錯永遠是態度。醫務處的同志們委婉提醒他多次了,除了醫術高明以外,還要態度謙卑,現在患者是老大,患者不買你賬,你被投訴率太高,要影響你們科的精神風貌小紅旗的。
朱主任無可奈何,依舊好脾氣地口頭答應了。今天他突然一本正經地召開會議,要大家群策群力,看看怎樣才能讓患者覺得他脾氣好。全場掩面而笑。
全國湧來看他的病人坐船坐飛機坐火車長途跋涉,在醫院門外自帶鋪蓋卷,買黃牛號也好,網上掛號也好,徹夜排隊也好,費時費力好不容易輪上。一進屋,朱老就伸手拿片,無論你怎麼主訴症狀他是不聽的,只在片子上掃一眼,蹦出"開刀"二字或者"不開刀"三字。患者再問什麼時候住院,就回一個字:"等。"再問等多久,沒話了,下一個病人已經進門。我要是被他看,也會被活活氣死。為見活菩薩一面費盡周章,見了以後就這樣熱臉貼冷屁股,誰都受不了。
第15節:心術(15)
朱主任委屈得不行,我們一面批判他,他還一面申辯:"我是外科大夫呀,不是老中醫或者內科大夫,我這個不需要問長問短的呀,來我這裡總歸就是為了看病,瘤子拿掉了你什麼症狀都沒了,瘤子拿不掉,我說一籮筐話,你還是難受呀!再說了,一下午就三個小時時間,我要看六十個號,一個小時二十個號,一個號三分鐘,還不包括人情號、加塞號、院辦帶來的,會算術的人都算得出的呀,三分鐘我要看片子,判斷能不能手術,怎麼手術,還要安排病床,怎麼跟你寒暄、安慰你情緒呢?我認為醫院應該設立一個專職的情緒安撫員,專門幹安撫工作,不要讓我來幹這些事情嘛!"
大師兄說:"主任啊,人家就是要聽你講話,其他人安慰沒用的。"
幾年前朱主任問診的時候,我是那個跟後面開藥安排住院的小助,我知道他的苦楚。門診病人只是他大量病人中的一小部分,還有熟人介紹來的,還有領導派下來的,還有病患口口相傳堵他家門口的。他就一個人,不是千手觀音三頭六臂,能處理過來就怪了。
院裡接到的最經常的投訴就是消費欺詐。意思是我掛了你朱主任的號,奔的是你朱主任的名而來,排的是你朱主任的病,最後出院小結上寫得分明:主刀的不是你朱主任!你這不是欺詐是什麼?
我泱泱大科,光醫生就一百多號,要是病人都只看朱主任的,就他一個人開刀,全籤他的名字,你們信我也不信啊!他一週就四天開刀,病人卻一百多個,你相信他一個人一天能轉場二十多臺嗎?有些瘤又不是疑難雜症,不過是普通的腦膜瘤垂體瘤,我們這裡最小的副教授都隨便開開,你非要強迫朱主任開做什麼?
對患者來說,腦子裡長瘤那是不得了的大事,對我們來說,瘤子也分三六九等,普通瘤子,殺雞焉用宰牛刀。你到底要的是結果,還是享受過程?包你人沒事,十天之內出門不就行了嗎,來的時候又是功能障礙,又是斜癱軟爛的,走的時候神氣活現,到門口咬我們一口,真是的!
當然,要是我,也是很痛苦。花了平板液晶數字的錢,到手是直角平面,錢還沒少付,總有不爽。
這個世界,真的是很難平衡啊!
朱老今天對護士長說:"寶珍啊,我需要很多的病床!"
寶珍笑著說:"大家都需要。你不要再特權了,我也要投訴你。"
老頭無奈地搖頭:"都欺負我。"
小醫生有小醫生的煩惱,大醫生有大醫生的煩惱。
六六:俺跟著坐檯門診半個下午,啼笑皆非。同學們哪,你們是真不知道看門診有多熱鬧。俺坐在吳教授身後,聽某女如下對話:"醫生啊,俺們那邊的醫生讓俺過來看看,說俺有垂體瘤,麻煩你給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