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回 隋主起兵代陳 晉王樹功奪嫡

隋唐演義 褚人獲 第2頁,共2頁

直須間苑還堪比,便是阿房也不如。

陳主自住臨春閣,張麗華住結統閣,龔、孔二貴嬪住望仙閣,三閣都是複道迴廊,委宛相通,無日不遊宴。外邊孔範、江總,還有文士常侍王囗等;裡邊女學士袁大舍等,都是陪從。酒酣,命諸妃嬪及女學士江、孔諸人,賦詩贈答,陳主與張麗華品題,各有賞賜;把極豔麗的,譜在樂中。每宴,選宮女數千人,分番歌詠,焚膏繼晷,輒為長夜之飲。說不盡繁華的景像,風流的態度。正是:

費輒千萬錢,供得一時樂。

杯浮赤子膏,筵列蒼生膜。

宮庭日歡娛,間裡日蕭索。

猶嫌白日短,醉舞銀蟾落。

訊息傳入隋朝,隋主便起伐陳之意。高-、楊素、賀若弼,都上平陳之策。正在議論之間,忽然晉王廣,請領兵伐陳,道:「叔寶無道,塗炭生民。天兵南征,勢同壓卵;若或遷延,叔寶殞滅,嗣以令主,恐難為功,臣請及時率兵討罪,執取暴君,溫一天下。」看官們,你道征伐是一刀一槍事業,勝負未分,晉王乃隋親王,高爵重祿,有甚不安逸,卻要做此事?只為晉王乃隋主次子,與太子勇,俱是獨孤皇后所生。皇后生晉王時,朦朧之中,只見紅光滿室,腹中一聲響亮,就像雷鳴一般,一條金龍突然從自家身於裡飛將出來。初時覺小,漸飛漸大,直飛到半空中,足有十餘里遠近;張牙舞爪,盤旋不已。正黨好看,忽然一陣狂風驟起,那條金龍不知怎麼竟墜下地來,把個尾掉了幾掉,便縮做一團。細細再一看時,卻不是條金龍,倒像一個牛一般大的老鼠模樣。獨孤後著了一驚,猛然醒來,隨即生下晉王。隋主聞知皇后夢見金龍摩天,故晉王小叫做阿摩。獨孤後大喜道:「小名佳矣!何不併賜一個大史?」隋主道:「為君須要英明,就叫做楊英罷。」又想道:「創業雖須英明,守成還須寬廣,不如叫楊廣。」正是:

元鳥赤龍曾降兆,繞星貫月不虛生。

雖然德去三皇遠,也有紅光滿禁城。

只因獨孤後愛子之心甚切,時常在晉王面前說那重地的異兆;晉王卻即不甘為人下,因自忖道:「我與太子一樣弟兄,他卻是個皇帝,我卻是個臣子。日後他登了九五,我卻要山呼萬歲去朝他。這也還是小事。倘有毫釐失誤,他就可以害得我性命。我只管戰戰兢兢去奉承他,我平生之慾,如何得遂?除非設一計策,謀奪了東宮,方遂我一生快樂;只是沒有些功勞於社稷,怎麼到這個地位?」左思有想,想得獨孤最妒,朝臣中有蓄妾生子的,都勸隋主廢斥。太子因寵愛姬妾雲昭訓,失了皇后的歡心。晉王乘機,陽為孝謹,陰市腹心,說他過失,稱己賢孝。到此又要謀統伐陳兵馬,貪圖可以立功;且又總握兵權,還得結交外臣,以為羽翼。

卻喜隋主素是個猜疑的人,正不肯把大兵盡託臣下。就命晉王為行軍兵馬大元帥,楊素為行軍兵馬副元帥,高-為晉王元帥府長史,李淵為元帥府司馬。這高-是渤海人,字昭玄;生來足智多謀,長於兵事。李淵成紀人,字叔德,胸有三侞;曾在龍門破賊,發七十二箭,殺七十二人。更有兩個總管:韓擒虎、賀若弼,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為先鋒,自六合縣出兵;楊素由永安出兵,自上流而下。一行總管九十員,勝兵六十萬,俱聽晉王節制。各路進發,東連滄海,西接川蜀,旌旗舟揖,連線千里。

陳國屯守將士,雪片告急。施文慶與沈客卿遏住不奏。及至僕射袁憲陳奏,要於京口、採石兩處添兵把守,江總又行阻撓。這陳主也不能決斷,道:「王氣在此,齊兵三來,周師再來,無不渙敗,彼何為者耶!」孔範連忙獻諂說:「長江天塹,天限南北,人馬怎能飛渡?總是邊將要作功勞,妄言事急。臣每患官卑,隋兵苦來,臣定作太尉公矣!」施文慶道:「天寒人馬凍死,如何能來?」孔範又道:「可惜凍死了我家馬。」陳主大笑,叫袁憲眾臣無可用力。這便是陳國禦敵的議論了。飲酒奏樂,依然如故。

北來烽火照長江,血戰將軍氣未降。

贏得深宮明日月,銀箏檀板度新腔。

到了禎明二年正月元旦,群臣畢聚。陳主夜間縱飲,一睡不醒,直到日暮方黨。不期這日賀若弼領兵,已自廣陵悄悄渡江;韓擒虎又帶精兵五百,自橫江直犯採石。守將徐子建一面奏報,一面要率兵迎敵。元旦各兵都醉,沒一個拈得槍棒的,子建只得棄了兵士,單舸趕至石頭。又值陳主已醉,自早候至晚,才得引見。回道:「明日會議出兵。」

次日鬼混了一日。到初四日,分遣蕭摩訶、魯廣達等出兵拒戰。內中蕭摩訶,要乘賀若弼初至鐘山,擊其未備;任忠要精兵一萬,金翅三百艘,截其後路,都是奇策,陳主都不肯聽。到了初八日,督各將鏖戰。其時,止得一個魯廣達竭力死鬥,也殺賀若弼部下三百餘人。孔範兵一交就走。蕭摩訶被擒。任忠逃回,陳主也不責他,與他兩櫃金銀,叫他募人出戰。誰知他到石子岡,撞著擒虎,便率兵投降,反引他進城。這時城中士庶亂竄,莫不逃生。陳主還呆呆坐在殿上,等諸將報捷。及至聽得北兵進城,跳下御座便走。袁憲一把扯住道:「陛下尊重,衣冠御殿,料他不敢加害。」陳主道:「兵馬殺來,不是要處!」掙脫飛走,趕入後宮,尋了張貴妃、孔貴嬪,道:「北兵已來,我們須向一處躲,不可相失!」左手綰了貴妃,右手綰了貴嬪,走將出來。行到景陽井邊,只聽得軍聲鼎沸,道:「罷,罷,去不得了,同一處死罷!」將自投於井,後閣舍人夏侯公韻以身蔽井,陳主與爭久之,乃一齊跳入井中。喜是冬盡春初,井中水涸,不大沾溼,後主道:「縱使躲得過,也怎生出得去?」

凱歌換卻後廷花,簫鼓番成羯鼓撾。

王氣六朝今日歇,卻憐竟作井中蛙!

三人躲了許久,只聽得人聲喧鬧,卻是隋兵搜求珠寶宮女。只見正宮沈後,端處宮中;太子深閉閣而坐。單不見了陳主。眾軍四下搜尋。有宮人道:「曾見跑到井邊的,莫不投水死了?」眾軍聞得,都來井中探望。井中深黑,微見有人,忙下撓鉤去搭。陳主躲過,鉤搭不著。眾軍無計,遂將石塊投井中,試看深淺,好下井找尋。陳主見飛下石子,大喊起來道:「不要打我!快把繩子拋下,扯了我起來!」眾兵刀取長繩,拋鉤數十丈。又等半日,聽得陳主道:「你等用力扯,我有金寶賞你,切不可扯不牢跌壞我!」初時兩人扯,扯不動;又加兩人,也扯不動。這些人道:「畢竟他是個皇帝,所以骨頭重。」一個道:「畢竟是個蠢物!」及至發聲喊,扯得起來,卻是三個人,與張貴妃、孔貴嬪同束而上,故這等沉重。眾人一齊笑將起來。宋王元甫有詩曰:

隋兵動地來,君王尚晏安。

須知天下窄,不及井中寬。

樓外烽交白,溪邊血染丹。

無情是殘月,依舊憑欄干。

眾人簇擁了陳主,去見韓擒虎。陳主倒也官樣相見,一揖。晚來,賀若弼自外掖門入城,呼後主相見。後主見他威風凜凜,不覺汗流股戰。賀若弼看了笑道:「不必恐懼,不失作一歸命侯!」著他領了宮人,暫住德教殿、外邊分兵圍守。這時晉王率兵在後,先著高-、李淵撫安百姓,禁止焚掠。馳入建康,兩人正在省中出來,曉諭黎庶,禁約士卒,拘拿陳國亂政眾臣。

只見晉王向來矯情鎮物,不近酒色。此時他遠離京師,且又聞得張麗華妖豔,著高-之子記室高德弘,馳到建康,來取張麗華。高-道:「晉王身為元帥,伐暴救民,豈可先以女色為事?」不肯發遣。高德弘道:「大人,晉王兵權在手,取一女子,抗不肯與,恐至觸怒。」李淵便道:「高大人,張、孔狐媚迷君,竊權亂政;以國覆滅,本於二人。豈容留此禍本,再穢隋氏!不如殺卻,以絕晉王邪念。」高-點頭道:「正是昔日太公蒙面斬妲己,恐留傾國更迷君也。今日豈可容留麗華,以惑晉王哉!」便吩咐並孔貴嬪取來斬於清溪。高德弘苦苦爭阻,不聽。

秋水丰神冰玉膚,等閒一笑國成蕪。

卻憐血染清溪草,不及西施泛五湖。

張、孔二美人既斬,弄得個高德弘索興而回;回至行營參謁。那晉王笑容可掬道:「麗華到了麼?」高德弘恐怕晉王見怪,把這事都推在李淵身上,道:「下官承命去取,父親不敢怠慢,著備香車細輦,還選美貌嬪御十人,陪送軍前。」晉王笑道:「非著記室往取,高長史也未必如此知趣。」高德弘道:「只是可奈李淵,他言禍水不可容留,連孔貴嬪都斬了!」晉王聽了失驚,道:「你父親怎不作主?」德弘道:「臣與父親再三阻擋,必不肯聽,還責下官父子做美人局,愚弄大王。」晉王大怒道:「可惡這廝!他是酒色之徒,一定看上這兩個美人,怪我去取,他故此捻酸殺害。」卻又嘆息道:「這也是我一時性急,再停兩日,到了建康,只說取陳叔寶一干家屬起解,那時留下,誰人阻擋?就李淵來勸諫,只是不從,也沒奈我何。這便是我失算,害了兩個麗人。」臨後恨恨的道:「我雖不殺麗華,麗華由我而死。畢竟殺此賊子,與二姬報仇!」當下一場懊惱散了,早已種下禍根。

頭懸白下懲亡陳,誰解匡君是忤君?

羨是鷗夷東海畔,智全越國又全身。

晉王因此一惱,到免強做個好人。一到建康,拿過施文慶,道他受委不忠,曲為諂佞;沈客卿重斂逢君;陽慧朗、徐哲、暨慧景,侮法害民;時為五佞。都將來斬在石關前。又把孔範、王控等投於邊裔,以息三吳民怨。使元帥府記室裴矩,收圖籍封府庫,一無所取,以博賢聲。又道賀若弼先期決戰,有違軍令;李淵怠惰不修職事,上疏糾劾,請拘拿問。隋主知平陳,若弼首功,淵居官忠直,俱免罪。還先召回若弼,賜絹萬段。

其時各處未定州郡,分遣各總兵督兵征服;川蜀、荊楚、吳趙、雲貴,皆歸版圖,天下復統於一。惟嶺南未有所附,數郡共奉高涼郡石龍夫人洗氏為主。夫人陳陽春太守馮寶之妻,馮僕之母也。聞隋破陳,夫人親自起兵,保全四境,築城拒守,眾號聖母,謂其城日「夫人城」。隋遣柱國韋-,安撫嶺外。夫人拒之,-不得進。晉王遣陳主遺夫人書,諭以國亡,使之歸隋。夫人得書,集首領數千人,盡日慟哭,北面拜謝後,始遣其孫盎,率眾迎洗入廣州。夫人親披甲冑,乘介馬,張錦傘,引我騎衛從,載詔書稱使者,宣諭朝廷德意,歷十餘州,所至皆降。凡得州三十,郡一百,縣四百。封盎為儀同三司,冊夫人為宋康郡太夫人,賜臨振縣為湯沐邑;一年一貢獻,三年一朝觀。時人作詩,以美其事,有「錦車朝促候,刁斗夜傳呼」;及「雲搖錦車節,月照角端弓」之句。智勇福壽,四者俱全。年八十餘而終,稱古今女將第一。

不說那譙國夫人之事,卻說是年三月,晉王留王韶鎮守建康,自督大軍,與陳主與他宗室嬪御文武百司,發建康。四月至長安,獻俘太廟。拜晉王為太尉,賜輅車衰冕之服,玄圭白壁。楊素封越公,賀若弼、韓擒虎並進上柱國。若弼封宋公。擒虎因放縱士卒,瀅汙陳宮,不與爵邑。高-加上柱國,進爵齊公。李淵升衛尉少卿,因是晉王惱他,不與敘功,反劾他,故此他封賞極薄。李淵也不介意。喜是晉王復奉旨出鎮揚州,不得頻加潛害;但是晉王威權日盛,名望日增,奇謀秘計之士,多入幕府。他圖謀非望之心越急了。

四皓招來羽翼成,雄心豈肯老公卿。

直教豆向釜中泣,寧論豆箕一體生。

況且內有獨孤後為之護持,外有宇文述為之計劃,那有圖謀不遂的理?但未知隋主意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