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胭脂扣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丁這樣說:「自從信奉佛教之後,我的心境才平靜多了。」

林青霞這樣說:「我過得‘省’,是希望有一天退出影壇時,有能力自給自足。我不願意依賴婚姻,因為碰到可靠的人,是自己造化好,否則我又能怎麼樣呢?我是以一種悲觀的心境來面對快樂,刻骨銘心的感覺,難以永恆。」……

「阿楚,你所提及的女人,我一個都不認得。她們都是美麗而出名吧?她們同我怎會一樣?我只是——」

「不,世間女子所追求的,都是一樣滑稽。」

我不希望阿楚再嚼舌下去。

「戀愛問題很嚴肅,不是娛樂新聞,說什麼滑稽?」

「走走走,我跟如花談女人之間的煩惱,與你何干?女明星的戀愛不是娛樂新聞?一一都是大眾的娛樂!人人都沉迷,就你一個假撇清,你不看八卦週刊?你不知道誰跟誰的分合?沒有分合的點綴,沒有滑稽感,那麼多人愛看?」

我頓然地感到悲哀。

我們竟不能給予女人一些安定的感覺,真為天下男人汗顏。

經阿楚這般的灌輸,只怕如花一定對男人灰心。她本來就已灰心,現在連灰也不存在了。其實我們應該鼓勵她,讓她積極開朗一點,好好上路,誰知一沉到底。

我非把她倆都提起來不可。

「如花,明天你便要離開這裡了吧?」我儘量放輕鬆一點,「你可要逛逛這進步一日千里的大都會呢?」

她猶在夢中,怎思得尋樂?

「這樣來一趟,不盡情跑馬看花,豈不冤枉?那些來自大陸的雙程訪港團,巴不得七天之內168小時就把整個香港吸納至深心中。我明天帶你坐地鐵、吃比薩餅、山頂漫步、看電影……」

「哈哈!」阿楚笑,「她又不是遊客!」

我有點不好意思,自恨老土。

氣氛好了一點。

「我什麼地方都不要去,我要把這一切過濾一下,只保留好的,忘記壞的,明天之後,我便完全拋棄一層回憶,喝三口孟婆茶,收拾心情上轉輪車,也許不久我便是一個嬰兒。讓我好好地想念……」

「明晚你再來嗎?」我與阿楚都不約而同地依依不捨。

「來的,我來道別。」

「你一定要來,不要騙我們!」

「明晚是香港小姐總決賽,我勢將疲於奔命,但一選完了,馬上趕來會面。如花……」

阿楚搖撼她的雙手。

「你趕不了,駁料算了。」我說。

「是,駁不到料,便嫁人算了。」她笑。

「今晚我想靜靜度過。」

如花絕望地消失。

「永定,怎麼你不留她一下?」一反常態。

「讓她安靜。」難道要她在那麼萬念俱灰底下強振精神來與人類交談?夠了,不必取悅任何人。她連自己都不可取悅。讓她去舐傷口,痛是一定痛,誰都無能為力。

看來,阿楚對我完全地放心了,她看透了我:不敢造次。我看透了女人:最強的女人會最弱;最弱的女人會最強。女人就像一顆眼珠:從來不痛,卻禁不起一陣風;一點灰塵叫它流淚,遇上酷熱嚴寒竟不畏懼。——其實我根本無法看得透。

送阿楚下樓坐車,她要養精蓄銳,明晨開始,直至午夜,為一年一度的香港小姐選美盡「跑腿」義務。把閃光燈上足了電,把攝影機上足了菲林,把身體填滿精力。明晨,一頭小老虎的上路搏殺,爭取佳績。看誰一夜成名?

一夜的風光。明年輪到下一位。

被踢出局的,馬上揹負「落選港姐」之名;入了圍的,一年後便被稱作「過氣港姐」。落選或者過氣,決不是好字眼。無論贏或輸,卻都在內了。有什麼比這更不划算?但如阿楚所言:「世間女子所追求的,都是一樣滑稽。」

到了最後,便落葉歸根,嫁予一個比她當初所訂之標準低的男子,得以下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