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一瞥壁上大鐘,鐘擺來回走動,催促歲月消亡,她在毒發之前,不忘囑咐:
「今天,三月八日,現在,七時七分,來生再見,為怕你我變了樣子,或前事模糊,你記住:三八七七,你就知道,那是我來找你!」她把那信物胭脂匣子往頸間一掛。
——如花臉上,閃過一絲陰險,是的,如果你也有一點真心,便死於殉情;如果掉頭他去,也死於被殺。這是一場心理上的豪賭。十二少並不知道他無論如何逃不過。只要他是真心的,即便死了,也是偉大的吧。
十二少拿起生鴉片煙,如花才抒了一口氣,才放下心,才覺大局已定,才知終身有托。她痛苦不堪地嘔吐、呻吟,但臉上一笑牽連,她以為,她終於贏了。這心愛的男人,據為己有。她吞得很多,毒發得很快。
如果,你也有一點真心……
如果,你也有……
如果,你……
但是——
據醫學家解釋:服安眠藥和吞鴉片的狀況差不多,同是劇烈的麻醉劑,毒發時陷入昏迷狀態。古老方式拯救吞鴉片的垂危者,是把他放在土坑上,希望吸收地氣,可以回覆知覺。
如花尋死志堅,力挽無從。玉殞香銷。
以後的情節,可以想像:十二少,他並沒有為如花而死,他顫抖著,倒退,至門前,門已上鎖,花布簾還沒有掀起,整個人也倒地昏迷。
陳家傾囊施救,竭盡所能……過了兩個星期,十二少振邦悠悠復甦,但全身渾黑,醫生診斷,中安眠藥的毒,雖經洗胃,但這黑皮,要待褪去,重新生過肌膚,才算完全復元。雖脫離危險,但非一兩個月,不能痊癒出院。十二少撿回一命,哪在乎休養生息,靜中思量一場斷夢,整個人失魂落魄。他甚至不敢猜測,孰令致此?
如花拼了一條命,什麼都換不到。真不知是可怕,抑或可憐。——她勢難預料如斯結局,還滿腔熱切來尋他!
生命原是不斷地受傷和復元。既不能復元,不如忘情。
她咬牙:「我錯了!」聲音低至聽不見。
「如花,一切都有安排,不是人力能夠控制。不如意事,豈止八九?希望你不要深究。」我勸。
一向伶牙利齒的阿楚,她的心底一定在恨恨:「男人都不是好東西。看來永定也不是好東西!」無話可說。
三人靜默,與第一次會面,聽到前半截故事時的靜默,迥然不同。因為,這一回,大家都知大勢已去。支撐她的,都塌了。
大勢已去,是的。到了1935年,香港政府嚴令禁娼,石塘咀的風月也就完了。在如花死後兩三年之間,整個的石塘咀成為一陣煙雲。誰分清因果?也好像她這一死,全盤落索,四大皆空。
煙花女子,想也有過很多情種,海枯石爛,矢志不渝,任是閨秀淑媛,未遑多讓。但也許在如花之後,便沒有了。也許如花是所有之中最痴的一個。因此整個的石塘咀憂讒畏譏,再也活不下去。她完了,石塘咀完了,但他仍沒有完呢,他的日子長得很,算算如今尚在,已是七十多歲。測字老人說:「這個‘暗’字,是吉兆呢。這是一個日,那又是一個日,日加日,陽火盛,在人間。」十二少的日子,竟那麼的長!
真是一個笑話。她什麼都沒有——連姓都沒有。他卻有大把的「陽火」,構木為巢,安居穩妥,命比拉麵還長,越拉越長。
這便是人生:即便使出渾身解數,結果也由天定。有些人還未下臺,已經累垮了;有些人巴望閉幕,無端擁有過分的餘地。
這便是愛情:大概一千萬人之中,才有一雙梁祝,才可以化蝶。其他的只化為蛾、蟑螂、蚊蚋、蒼蠅、金龜子……就是化不成蝶。並無想像中之美麗。
如花抹乾了眼淚,聽我教訓。我變得徹悟、瞭解,完全是「局外人」的清明:
「沒有故事可以從頭再來一次。你想想,即使真有輪迴,你倆僥倖重新做人,但不一定碰得上。人擠人,車擠車,你再生於石塘咀,他呢?如果他再生在哈爾濱、烏魯木齊,或者臺北市南京東路四段一三三巷六弄二號六樓其中一戶人家,又怎會遇得上?」
我還沒講出來的是:即使二人果真有情,但來生,是否還記得這些願望和諾言,重來踐約?有情與無情,都不過如是。
「電影可以ng,」阿楚以她的職業本能來幫我註釋,「生命怎可以ng再來?不好便由它不好到底了。」
如果生命可以ng,哪來如此大量的菲林?故只得忍辱偷生。
「你那很難讀的什麼——ng,意思是——」如花又不明白了。
「反正是‘不好’。」
「那我的ng比人人都多。比所有女人都多。全身都掛滿ng。」她卑微地說。
「怎麼會?」阿楚被挑動了饒舌筋,開始數算她任內的訪問心得,搬弄女性是非:「如花你聽著了——」
劉曉慶這樣說:「做人難,做女人難,做名女人更難;做單身的名女人,難乎其難。」
陸小芬這樣說:「男人,不過是點心。」
繆騫人這樣說:「世上哪有偉大的愛情?可歌可泣的戀愛故事全是編出來的,人最現實,適者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