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胭脂扣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如花說:「我來的時候,迷迷糊糊,毫無頭緒,我只強烈地感覺到,第一個遇上的人,是可以幫我忙的。」

旁邊有同事小何,剛上完廁所,見一個客人跟我講這樣的話,便插嘴:「是呀。他最可靠,最有安全感——不過他已有了……」

「滾遠點!」我趕小何。

但我不願再同這女子糾纏下去。

「如果登這則啟事,要依據手續,登三方,二百七十元。」

她很憂愁。

「好了好了,當是自己人登,頂多打個七五折。」

「但是,我沒有你們所使用的錢。」

「……你是大陸來的吧?」

「不,我是香港人。」

我開始沉不住氣。這樣的一個女子,恃了幾分姿色,莫不是吃了迷幻藥,四處勾引男人,聊以自娛?

「真對不起,我們收工了。」

我冷淡地收拾桌上一切。關燈、趕客。

她不甘心地又站了一會,終於怏怏地,怏怏地走了,退隱於黑夜中。

我無心目送。

小何問:「幹什麼的?」

「撞鬼!」我沒好氣地答。

「永定,你真不夠浪漫。難怪凌楚娟對你不好。」

「小何,你少嚼舌。」我洋洋自得,「剛才你不是認同我最可靠,最有安全感嗎?阿楚光看中我這點,就一生受用不盡。」

「阿楚像泥鰍,你能捉得住?」

我懶得作答。

——其實,我是無法作答。這是我的心事。不過男人大丈夫,自己的難處自已當。

我,袁永定,就像我的名字一般,夠定,但對一切增加情趣的浪漫玩藝,並不嫻熟。一是一,二是二。這對應付驕傲忙碌的阿楚,並不足夠。

我女友,凌楚娟,完全不像她的名字,於她身上,找不出半點楚楚可人、娟娟秀氣之類的表現。楚,是「橫施夏楚」;娟,是「苛捐雜稅」。

總之,我捉她不住。今晚,又是她搏殺的良機。她在娛樂版任職記者,最近一個月,為港姐新聞奔走。

我收工後跑到樓上採訪部看電視。三十名港姐依次展覽,燕瘦環肥。

答問時,其中一個說她最不喜歡別人稱她為「馬騮幹」或「肥豬」。

我交加雙臂,百無聊賴,說:「別人只稱你做‘相撲手’。」

男同事都笑作一團。一個跑突發新聞的回來,拿菲林去衝,一邊瞄瞄電視:「譁,胸部那麼小,西煎荷包蛋加紅豆!」

有女記者用筆擲他,他夾著尾巴逃掉。選美就是這麼一回事,直至選出十五名入圍小姐。電話響了,原來是找我:「永定,我今晚不同你消夜了,我們接到線報,落選小姐相約到某酒店咖啡館曝內幕,我要追。你不用等。自生自滅。」

我落寞地步下斜坡。

有些夜晚,阿楚等我收工,或我等她收工,我倆漫步,到下面的大笪地消夜去。——但更多的夜晚,我自己走。遇上女明星割脈、男明星撬人牆腳、導演遇襲之類的突發新聞,她便扔下我,發揮無窮活力去追索。她與工作戀愛。

影視新聞,層出不窮,怎似廣告部,無風無浪。

走著走著,忽覺身後有人躡手躡足相隨。我以為是我那頑皮的女友,出其不意轉身。

方轉身,杳無人跡,只好再回頭,誰知突見如花。

在靜夜中,如花立在我跟前。

她默默地跟我數條街巷,幹什麼?我誤會自己真有點吸引力,但不是。莫非她要打劫?也不,以她纖纖弱質,而且還學人趕時髦,穿一件寬身旗袍,別說跑,連走幾步路也要將將就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