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廿一年·夏·北平

生死橋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金先生附耳講句話,段小姐沒太大的反應,只顧道:

「太緊了。」

她向他椰榆:「是我不好,指頭長胖了呢。」

「哈哈哈!」金嘯風狂野地笑了:「漂亮的人做了什麼錯事,特別容易得到寬恕。」

眾正忖量他的意思,段娉婷當下不免妙目一橫:

「什麼錯事?指頭長胖了也不許?」

說著便奮力地把男人桌下的手一撥。

金嘯風挑了這個晚上,來表演他的功力。意猶未盡,只面面俱到地向久未發言,坐在對面百感交集的懷玉道:

「唐老闆,你們瞧,若是犯了桃花,可不知會不會影響正運呢?」

懷玉只淡漠一笑,也不打話。

段娉婷無端地氣惱了:

「我走了。」

送段小姐的是司蒂信克轎車。

說是「送」,其實是「接」。

一直接至法租界巨籟達路金先生的公館去。

她太明白了:

金嘯風要她,她便是他眼中的西施,心頭的肉,掌上的珠,玻璃櫥裡頭一座玉雕,——但她不可能吊他胃口太久。

他也太明白了:

一個堅貞的女人,尚且不堪長期支撐,何況一個不夠堅貞的女人呢?——世上也有不屈的女人,但太難了!一般總是屈服於金錢、厚禮、虛榮之下,甚至甜言蜜語…··鎮有不屈的女人嗎?

在煙籠酒燻下,人總是荒唐而又不便計較的。他的頭髮已夾雜了灰白,他不失清酒的身體,摸上去到底也不堪設想了。

根本沒有時間細想,段娉婷那黑色通花的旗袍自肩頭滑垂下地。

堅持到幾時呢?他既是挑了今兒個晚上,就今晚吧。

終究有這一天,早晚有這一天,她是心甘情願的。快刀斬亂麻。」

墮落是痛快的,尤其是心甘情願地肯了。一點也不委屈,從來沒有怨天尤人過。——她甚至有一種快感,她是一個「快樂的女明星」。如果她不是今天的她,不知會淪落到什麼地步?家裡是賣鹽的,生了十個子女,有七個夭折,剩下二男一女。她是五卅慘案苟活的一個小女孩。她很滿意。

「小滿!小滿!」

—真奇怪,她聽得身上的男人在這個非常時期緊張的一刻喚著另一個名字。他醉了,眼睛裡也充滿了酒,貼得那麼近,一邊咆哮,一邊用力抓住她的頭髮,通令她的一張臉正正地對準他。她被扳,動彈不得。

他非要看著她,如此逼切而又憤恨,貪婪如魯,他專注於她分不清是痛苦或快樂的表情。這一刻,他知道女人是最愛他的。——生理上、心理上。

他暴烈地聳動著狠喚著:

「小滿!」

段娉婷連稍稍張開眼睛的力氣也沒有。她眼前一黑,墮落萬丈深淵,一直地往下墮,有節奏地,萬念俱灰地。不管是誰,不知是誰,在這束手無策之際,真的,這個男人她最愛,她需要。他是她畢生的靠山,她像絲夢般纏繞,身體挺貼向他,以便根深蒂固。

女人再也沒有自尊,也沒有拖欠。她在給予的時候,不也同時得到嗎?誰也不欠誰。她開始呻吟

如上海的呻吟。

上海是個沒自尊不拖欠的地方,在中國,再也沒有一處比這更加目無法紀道德淪亡了。不單無法,而且無天。——天外橫來一隻巨手,掩著上海頂上一爿天。

上海的女人,墮落已上痛。

整個的上海,上海里頭的法租界。這愛多亞路以南的法租界,比公共租界更混亂,一切的罪惡都集中到這裡來了,鴉片煙館、賭場、暗娟明妓、電影、舞臺、樂世界、金公館。她陡地不可抑制地嘶叫起來。

喧囂的夜上海,誰也聽不清誰的嘶叫。

不夜天也會夜。

大白天,朱盛裡領懷玉參觀攝影場來了:

「這幾天拍的《夙恨》,佈景是我搭的。」

拍戲的長鈴一響,導演出場了,是一張僵化了的胖臉,像冰鎮的一塊豬油年糕。趾高氣揚地往帆布椅坐下。喊:

「開麥拉!」

機器開動,只拍攝著一個老婦的淒涼反應。拍了一陣,他不耐煩了,又喊:「咳,咳!咳!」

攝影、劇務、道具、場務、雜務—…面面相覷。助導向場記打個眼色,場記嚮導演的心腹小工努努嘴,不一刻,小工奉上小茶壺,導演一飲解渴。——卻原來菜裡偷偷放了煙泡,順風順水的,他就須了鴉片瘤。眾人籲一口氣。若再發作,又離不了場,他也許就會拿起一片面包,用小刀挑些煙膏塗抹當點心地吃。導演嗓門大了一些:「娘希匹!怎的失場了兩天?拆爛汙!」

擾攘一陣,有人來通報:

「導演,段小姐來啦,正在化妝。」

既來了,導演的氣焰也斂了。畢竟是現實:馬路上掉下一塊大招牌,砸傷三個路人,其中兩個是導演。而明星,真的,明星只有她!

段娉婷被金先生「禁菸」了兩天。

對鏡一照,天,汪汪的眼睛,蒙了一層霧,眼底下有片黑影子,極度的「睡眠不足」。一種明明可見的罪孽似的烙記——還未愛弛,已然色衰。真的。

攝影場中盡惹來退思風語,沒有一個人膽敢拂逆她。只給她撲上香粉蜜,撲一下,抖一下,全然上不上臉。

「算了算了,橫豎要拍,先拍自殺那場也罷!」

她推停了,更適合自殺。大夥只好聽她的。遂又給更換了衣服。

從前,電影院裡充斥著神怪武俠鴛鴦蝴蝶的片子,根本沒出過什麼明星,後來,影片的內容漸漸「進步」了,也開始涉現實、反封建,好看得多,明星制度也產生了。

「九一八」、「一二八」,日本人肆虐,雖謂國難當頭,電影業反而畸型發展,誰都沒有明天,只有避難,電影院是避難所。大家躲進陰暗的空間悲哀痛哭。

《夙恨》中,段婢排演一個敗落的大家圍秀,父亡、母病,於是被逼赴舞場出賣自己,受盡苦難。她贈到的皮肉錢,又讓一個男人騙了,聲色犬馬一番。她懷了孩子,他又跑掉。今天她自殺。

段娉婷拿著一瓶安眠藥來了,本來還是有點歉意:因她兩天沒出現,整個攝影場的人便在等她,先跳拍了母親的反應,跳無可跳。只一見到導演,他已忙不迭討好:「段小姐,慢慢來,沒關係。要先培養一下情緒麼?」

他既捧著她,遂不了了之。下頷微微一抬,表示要靜一靜。誰知一瞥之間,便見搭佈景的身畔,站了叫她恨得牙癢癢的唐懷玉。

他要看她表演了。——他看出什麼來?他那種鄙屑冷笑,是在嘲弄自己的淫賤嗎?

實在也是一個賤女人。

段娉婷把一頁對白送還給助導,然後獨自地靜默了。

大夥都在等她進入角色。她漫不經意地,把感情掏出來,放進這個女人的身上了。只一示意,機器軋軋開動,眼神起了變化,淚花亂閃而不肯淌下。她對死是畏懼的,不過生卻更無可戀。她近乎低吟地,念著對白:

「媽,我對不起您,不能養您終老。我是多麼也希望親眼看著您好起來,回到過去的日子,雖然窮,一家過得快快樂樂,不過一切已經遲了,我已經是一個不名譽的女人了,每天在跳舞場,出賣自己的身體和靈魂。我對愛情並無所求,只求一位愛我、體貼我的愛人,就該滿足了,這不過是起碼的要求,不過難得啊!當我開啟了抽屜,發覺裡頭一無所有,媽,我真的一無所有。唯一有的,是肚中的孩子,但我不願意讓他來到這個醜惡的世界中受盡苦楚折磨,受盡玩弄,被這時代的洪流卷沒,失去自己,媽,我要去了—…·」電影中,瀕死的人往往需要賣力氣念一段冗長的對白來交待她的前塵往事,一生一世。——雖然一早已經拍過了,卻不憚煩重複一遍,好提醒觀眾們,她有多痛苦!觀眾們聽不見,但看得出。段婢嬪的淚終流下來了。表演時她得到無窮無盡的快感,彌補了精神上的空虛。

整個攝影場中的蒼生,都在聆聽她的獨白。不知是她的演技,抑或是這個虛構的老套故事,總之騙盡了蒼生。

她拿起了安眠藥,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地吞下去了。很多人的臉孔出現在眼前。男人的臉孔,有最愛的,也有最恨的。——第一個男人是她父親。在鹽銷的倉庫裡,她十五歲,父親強暴地要她,事前事後,都沾了一身鹹味,至今也洗不掉。啊。也許因為這樣,她竟是特別地愛洗澡,用牛奶洗,用浴露,用香水。奇怪,總是鹹得悶煞人。

幸虧南京路發生一f五卅慘案,一九二五年,她最記得了,工人學生們為抗議日本紗廠槍殺工人領袖,所以扈集示威演講宣傳,老閘巡捕房前開槍了,九死十五傷。有個路人中了流彈—一他不是無辜,他是償還。

段娉婷認定了是天意,巡捕代她放了一槍。收拾了父親,早已喪母的二男一女便開始自食其力。兩個哥哥壞了,混跡人海,很難說得上到底子了什麼。自己這個作妹妹的,也壞了,但她卻有了地位。

地位?

她不過是當不慣薦人館介紹過去的傭工,便毅然考了演員,過五關,睡六將……

她知道大夥並沒真正瞧得起她。雖然這已是個摩登的時代了,不過,她讓誰睡過,好像馬上便已被揭發。

他們用一種同情但又鄙視的態度來捧著她。一個女人賤,就是賤,金雕玉琢,還是賤。

她一片一片的,把安眠藥吞下去。

橫來一下暴喝:

「停停停!她來真格的!」

便見一個旁觀的他,飛撲過來,慌忙地奪去她手中的瓶子,世界開始騷亂。他用手指頭往她咽喉直摳,企圖讓她把一切都給還出來。導演正沉迷於劇情,直至發覺她其實假戲真做了、急急與一干人等攏上去,助懷玉一臂之力。有人交頭接耳的:

「又來了?真自殺上痛了?」

懷玉喊:

「快,給她水喝,灌下去!」

他灌她一頓,又逼她嘔吐一頓,他一身都狼藉。扶著她,摟著她。那麼軟弱,氣焰都熄滅了,只像個嬰兒。

直至車子來了,給送進醫院去。

懷玉在樂世界的日戲失場了。

六時二十分,終於醒過來,瑪麗喚懷玉:

「段小姐請你進去。」

懷玉只踉洗胃後的段娉婷道:「沒事就好,以後別窩屈盡憋著——」

段娉婷蒼白著臉:

「我沒憋著。你陪我聊聊。」

「我要上夜戲呢。你多休息。」

「一陣子吧?」

「改天好了。」懷玉不忍拂逆。

「哪一天?幾點鐘?什麼地方?我派車子來接?哪一天?」

懷玉只覺他是掉進一個羅網。

他自憋憋囚囚的大雜院,來至鬧鬧嚷嚷的弄堂房子。然後,車子接了他,停在霞飛路近聖母院路的一座新式洋房前。

通過鐵柵欄,踏進來,先見一個草坪,花壇上還種了花,是淺紫色的,說不上名字。她住在二樓,抬頭一看,露臺的玻璃門倒是關了,隔著玻璃,雖然什麼都看到,但卻是什麼都看不到。

段娉婷一定知道他們在凌霄上了二十一天的戲,賣個滿堂,為了吊觀眾胃口,故意休息七天,排一些新戲碼,之後捲土重來。段娉婷一定知道他練功過了,有自己的時間,故而俘虜來。——懷玉可以不來的,他只是不忍推拒一個「劫後餘生」的小姐吧。也許需藉著這個理由才肯來。

很多事情在沒有適當的引誘和鼓勵下,不可能發生。唐懷玉,甚至段婢嬪,二人在心底開始疑惑,那一回的自殺,究竟是不是命中註定的,連自己也無法解釋的一次「手段」?

傭人應門,招待懷玉內進之後,便一直待在傭人間內,不再出來。

「小姐請你等她。」

懷玉只見敞亮的客廳,竟有一座黑色的鋼琴,閃著懾人的寒光,照得見自己的無辜。他無事地踏上又厚又軟的大地毯,是淺粉紅色的,排絆如女人的肉。踩下去,只羞慚於鞋子實在太髒了,十分的趙趄,不免放輕靈點,著地更是無聲。

鋼琴上面放了本《生活週刊》,封面正是段娘嬪。一鍁,有篇訪問的文章:……段小姐的臉兒,是美麗而甜蜜的,充滿著純潔無邪的藝術氣質。二條纖秀眉毛底下,一雙烏溜溜亮晶晶圓而大的眼珠,放出天真爛漫的光芒。豐潤的雙頰如初熟的蘋果。調和苗條的體格,活潑伶俐的身段,黃惠兒似的聲調,這便是東方美人的臉譜了。

段小姐的生活美份整齊、有規律。清晨八時起身,梳洗後便閱讀中英文一小時,寫大小字數張。有空還常看小說.增加演技修養。晚間甚少出去復會,不過十時左

右便已休息了。……

剛看到「這位藝貌雙絕的女演員,正當黃金時代的開始,他目的前程是遠大光明的,她卻說,最喜歡的顏色不是金,而是紫和粉紅……」

難怪花圃是紫地毯是粉紅。簡直是一回刻意求工的佈置,好好地塑造一個浪漫形象以供訪問。

忽地耳畔傳來一陣熱氣,嚇得懷玉閃避不及。不知何時,段娉婷出來了。她穿的是說不上名堂的滑膩料子,披掛在身上,無風起浪,穿不進睡房,穿不出大堂,只似一條瑩白的蠶,被自己吐出來的絲承託著,在上面扭動。

她洗過了頭,頭髮還是半溼的,手中開動了電氣吹乾器,把它張揚著,呼呼地吹,秀髮竟自漫卷成紛雜的雲堆,淹了半隻右眼。她自發縫間看著懷玉:

「我叫你唐,好不好?‘唐’,像外國人的名字,tom!」

「不,‘唐’是中國人的姓呢。」

「唐,」她迄自喚著:「你在看我的訪問文章?」

懷玉馬上掩飾:「不,我只在看這佈告,什麼是‘人造自來血’?」

「上面有英文。你會英文嗎?」

「不會。」懷玉稍頓:「你會吧,說你每天閱讀中英文一小時——」

‘給哈哈!」段娉婷笑起來:「你說沒看那文章的?沒有,嗯?」

懷玉臉紅耳赤的,窘了一陣。

「那補品是金先生乾的好事,報上的廣告用上了英文,是洋貨。唬人的,大家都來買,他也就發了一票大財。我是從來也不喝的。你要喝嗎?」

「金先生——」

「不許問啦!」段娉婷馬上便道:「你要咖啡?我給你調一杯。」

「不必麻煩了。」

「不麻煩,有自來火。」

乘勢跑開了。

待懷玉開始呷著他此生第一口的咖啡時,段娉婷忽地責問:「你幹麼跟我搭架子?」

「是你先搭的架子。」

「我紅嘛!」

「那與我無關,而且不想知道。我現在也紅。」

「上海是我的地方呢。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受歡迎?你看過我電影沒有?」

段娉婷不服氣了,他竟然不知道她的地位?他竟然三番兩次地瞧她不上?忿忿然只說得滿嘴「我找我」。

「電影還沒拍好。」

「哎,你這土包子。我拍過十部電影了。那《夙恨》,這幾天我才不要拍。」

「那怎麼成?」

「我身體虛弱嘛,你洗過胃沒有?你不知道有多苦。我要休息。唐,你陪我休息o」

「段小姐,我怎麼就有你那麼閒?你身體差勁,那就好好躺一回吧。我來一趟,也沒什麼好聊的,倒好像耽誤你了——」

段娉婷聽得懷玉這般的倔,忍不住仰天格格大笑!道:

「小唐,你真可愛,一點也不滑頭。」

笑的時候,身體往後一攤,胸脯煞有介事突出了,都看不清裡頭是什麼,隔了最薄的一層,還是看不清——懷玉一瞥,駭然。在這初春,室內的暖氣竟讓他悄悄地冒了點汗,他忍不住又一瞥,想不到這樣地貪婪。

段娉婷只覺誘惑一個僧人,也沒如此費力過。她問:

「你幾歲?」

二十一。你呢?」

「曖,你問小姐的年齡不禮貌。」

「是你先問的。你幾歲?」

「跟你差不多。」

「比我大還是比我小?」懷玉擰了,好像她既一意在耍他,所以非得窮追猛打不可。

「哎地,窮寇莫道啦。」

——心想,真採,不回答,自是比他大。場面上的圓滑竟半點也沾不上。眼睛十分縱容地瞅著他。懷玉沒回避她的眼光,只耿直問;

「你實在找我幹麼?」

「你是我救命恩人嘛。待我換件衣服逛街去。」

段娉婷換了襲灰紫色的旗袍,故作低調,那衣僅在腿彎下,走起來有點不便,但因為難期快速,倒讓人把下襬的三列組邊都看清了。人家不過單絕雙組,她卻是三維,手工精緻得不得了,泛了點桃色豔屑,未了用一件濃灰的大衣又給蓋住了。

正要出門,她又道:

「不,我要另換一隻口紅。我不用平日那隻——為了你的。好不好?」

果然換了一隻清淡的,懷玉哪敢說不好。

司機把二人載至南京路,小姐著他等著。便走進惠羅公司看布料去,什麼月光麻紗、特羅美麻紗、橋其絲麻紗,都不甚中她意。只管對懷玉道:

「一想著要換季,就覺著頭大。」

見他沒什麼反應,一把挽著他的臂彎:

「哦?悶煞你啦?惹毛你啦?——這可不是你陪我,是為了答謝,我陪你的!」

「不,我只是怕出洋相。」

「真是!只有付鈔票的是大爺。來,你到過永安麼?」

聽倒是聽過的,一直沒工夫來一趟,而且這些南京路上的百貨公司,賣的都是高檔商品,英國的呢絨、法國的化妝品、瑞士的鐘表、法國的五金機具、美國的電器、捷克的玻璃器皿,甚至連衛生紙,也是印著一行洋文,標誌著舶來品。

——光顧的客人,不是外國人,便是「高階華人」。

招待的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笑臉迎人的「花一瓶」,斑斕的旗幡凌空飄舞,洋鼓洋號,吹吹打打,十分唬人。懷玉只覺自己是劉姥姥。

段娉婷原來真是個洗澡狂。到了化妝品櫃檯,買了大包小包的沐浴香珠香露香皂,用的是公司所發的「禮券」,隨手一場,都是鉅額,不知從何而來。櫃檯的花瓶們認得她,招待十分熱情討好。

懷玉溜到一旁,忽見一張大型彩色相片。

正是段娉婷。她斜倚著,拎著一塊香皂的廣告相片。因為是洗淨鉛華似的,變了另一個人。上面還有一段文字:

力上香皂之特長,不外色白香濃與質細沫多,以之洗但,不獨清潔衛生,而且肌膚受其保護,可保常久嬌嫩細膩。

未了籤個龍飛鳳舞的「段媽好」。

二人買好,轉身走了,櫃檯上方有竊竊私語:「嘿,不管她用什麼洗澡,就是‘髒’!」

「身畔的是誰,不像是戶頭。」

「不是戶頭,就是小白臉!」

「也不像。蠻登樣的。倒是她巴結著他。什麼來頭?」

逛完永安逛先施,反正這般又謀殺了大半天。段娉婷非常的滿足而疲倦,到了先施公司頂樓的咖啡室,便點了:

「冰淇淋聖代!」

懷玉忙勸止:「你身體還沒好,過幾天還要拍戲,不要吃冷的。」

「我偏要!」她有點嬌縱地堅持著,目的是讓他再一次關心地制止和管束。

—誰知他只由她。

這樣的又撒手不管了?怨恨起來,便罵道:

「你雖然救過我,不過對我也不怎麼好!」

「也不全為是你。在那種情形底下,誰都一樣。你怎麼可以糟蹋自己?聽說不止一次。自殺又不是玩的——」

「你先說是為了我,我才跟你說話。」逼他認了方從詳計議,婢嬪比較甘心。

「是——」

「好了,我滿意了。不過我今天不說,改天再說。這是送你的。」

然後拿了一份包裹得很精美的禮物出來,一個長型的盒子,拆開一看,是管自來水筆。

懷玉忍不住笑了:「你們上海,什麼都是咱來’的:自來血、自來水、自來火、自來水筆……」

「你什麼時候咱來?」她馬上接上了。

段娉婷看著懷玉,她等著他。他再一次地發覺,原來她的眼睛實在是棕紅色的——與那晚的燈影無關。

像一種變了質的火焰。她原是多麼的高傲、誰知栽在他手上。她心中菲繞的,已經不止是對男性的渴望了,她其實不是要一個男人,她心裡明白,她要一個不知她底蘊,或者不計較她底蘊的天外來客,帶領她的靈魂,逃出生天。也許有一天,她放棄了此生的繁華,但仍不是時候,她必得要他承認了她此生的繁華,她方才放棄得有價值。

莫非他也栽在她手上?

他不是不高傲的呀——段婢嬪,上海灘首屈指的女明星,像他手上一杯熱咖啡,又苦又甜。當他們並立,他一點也不卑微,他是凌霄大舞臺的頭牌武生,簡直便一步一步,踏向他的虛榮。

吃不了兩口楊梅果醬攀,忽地來了三個女影迷,戰戰兢兢地偷看段娉婷,一邊又你推我讓,不敢上前。終有一人鼓起勇氣,請她籤個名字。連手都抖了。段小姐有點煩,便道:「我只籤一個!」

打發了三人,由她們三人爭奪一個簽名好了。她瞅著懷玉,是的,又有影迷及時來墊高自己的位置了。

「你怎麼可以沒看過我的電影?」她問。

「今天有得看麼?」他問。

她架上了太陽眼鏡,領他到愛多亞路的光華大戲院去。架了眼鏡,分明不是遮掩,而是提醒。在眾人驚訝和仰慕的目光下,她請懷玉看她的電影。

戲院大堂還有宣傳花牌:「亦瑰麗、亦新奇、亦溫柔、亦悲壯。珠連玉綴,掩映增輝。」在她的劇照下,自是歌功頌德:「她,是電影圈的驕子!她,是藝術界的寵兒!」

今晚上的是《華燈》。她演一個被惡霸霸佔著的妓女,為了孩子的前途,華燈初上之際,便倚在柱下等待過路的男人。每隔一陣,字幕便一張張地出來了:「人生的路是多麼的崎嶇!母親的心是多麼的痛苦!」

電影是無聲的。

觀眾也是無聲的。

在光華大戲院的樓座,懷玉從未設想過,他正坐在一個美女的旁邊,而她的另一個故事卻又在眼前。——是不是,會不會,還有另外的故事?他有點拘束地正襟危坐了。

大半年之前,他還不過拿著她的一張相片吧。世事甚是莫測。

《華燈》散了戲,段娉婷道:

「到什麼地方吃飯好?」懷玉強調:

「什麼地方你就拿主意吧,不過這一頓,我是一定要作東道的。——去一個我付得起的地方。」

「那不要到紅房子吃大菜了。」段娉婷馬上變了主意:「原來是讓你嘗乳酪雞眼洋蔥湯…研,有了!」

結果是吃素。

也不是素,是素菜葷燒。這店子賣鴛鴦魚絲、倒魚冬筍、八寶金雞……全都是「虛假」的,不外把菜蔬粉團裝扮成肉。

懷玉笑:「上海人花樣真是多,連吃素也不專心。這蝦仁明明是假的,偏又說是真的。」

「你權且把它當作蝦仁來吃,假的就變成真的了。吃,對不對?」

「——對,果然是蝦仁的味道。」

一壁吃,便聊到日後要拍的戲分。段婢好只不耐:「不知道呀,大概是拍跟男主角的恩愛鏡頭吧,那個人,別提了,他有一次想佔我便宜,我一拍完,就當眾推他個四腳朝天。哼,我還自殺呢,真是!戲就是這樣。先恨了他,過幾天,再補一段愛他,感情是跳拍的,簡直不正常!」

牢騷發過了,自素食店出來時,二人正待上車,只見對面馬路有輛汽車忽地一怔,車上的人遙遙投來一瞥,靜夜中有點訝異,未見,即絕塵而去,沒有反應。段娉婷認出來,依稀是史仲明。

她問懷玉:

「下一回演什麼?」

「陸文龍。雙搶陸文龍。」

懷玉回到五馬路的下處,已是十一點多了,李盛天還沒歇,只問他:

「今天到哪裡去了?才一練完功就開溜。」

懷玉忙把那自來水筆給掏出來:「我去買了一管好筆,給我爹和志高寫信呢。」

李盛天道:「什麼筆寫不了信?就釘了半夜才回來?」

懷玉只覺得自己已長那麼大了,竟還是沒有來去自如,那段小姐,一個姑娘家,闖蕩江湖,自生自滅,不知多寫意。便響曖:

「反正我不會迷路。」

師父總是個通達的人,藝事上非管不可,然而徒兒在外,如此地讓他打悶雷?便命懷玉:「明兒一天就練好雙搶去!」

懷玉只得應了,回到房間去,身後還聽得師父很擔憂地跟一個琴師道:

「那金寶也是,不知交了什麼朋友,幾件新衣裳花搭著穿,也交際去了。上海玩家坑了他都不知,當了‘屁精’,回頭—…·」

懷玉執筆寫起家書來。報平安,報上座,都是喜滋滋樂洋洋,直寫到演好了戲,也收到紅包禮物,就止住了。

執筆如執手。——也不知是不是那管筆執著他的手。興奮而罪惡地,隱瞞了。她真是無處不在,如今也在。

懷玉睡不著。不睡,今天便不會過去。

哦,完全是因為那杯從來都沒喝過的咖啡,苦的、甜的,混飩初開。真的,這東西夠嗆。——懷玉便一夜對自己表白,撇清兒,把一切推倭於咖啡上,顯得十分無辜。

此刻的金嘯風,也了無睡意。

澡堂本來到了十一點就上門板了,因金先生在,三樓依然燈火通明。他來晚了,先在那白玉大泡泡了好一陣,蒸汽氛氛中,他更抖擻了。

他今天收拾了一個老門檻,就連他的連襠碼子也都一併受了牽連。那個所謂海上文人,在報上挖苦了金先生獲頒的「禁菸委員會委員」名銜,金先生邀他到一家春菜館吃西萊,吃罷出來,兩個巡捕房包探就在門口將他捉住了。

一搜身,便搜出一大卷鈔票,每張鈔票上,都蓋上了金嘯風的私章。金先生也出來頂證,說是敲竹槓,當場交的款子。巡捕見了真憑實據了,便帶到局裡去。

文人?

金嘯風想,海上的「文人」,怎麼也不知道,還是「聞人」的氣大腰粗。如此地上了圈套,怕還不辦個應得之罪?而他本人,依然是「禁菸委員會委員」。

他當然「禁菸」,他常派手底下的人去「禁」人家的「煙」。遇上一些權勢不大,只偷偷販運,又沒打通「關節」的私立,他就動手了。

當他進了房,由那揚州夥計為他擦背時,毛巾由上往下刮,一根根的汙垢隨之脫落。

沖洗後,回到自己的私人房間,好好的來一頓扦腳、捏腿、按摩,專人侍候著,此時,手底下的徒子徒孫,也就—一來此向他彙報,澡堂成了治事所。

程仕林是個實際的「行動界」,本來是賭場的管事,賭場歸了金先生,他也就投到他門下。報告道:

「那麼險一萬餘兩,由漢口夾帶來,裝了兩大皮箱,預計明天晚上搭日清岳陽九輪船到,停泊浦東張家洪碼頭。」

「誰當的保?」

「一個新上來的,姓雷。」

「沒拜過!」

「沒。聽說是漢口早派來的。」

「那倒不必跟他提保險了,乾脆夜裡在浦江守候,等他們提土上了划船,就拿了吧,一來教訓他不會走腳路,不知道利害。二來,一萬兩土,他也不敢告發。」

仕林便加麻油:

「要是他改日拜門,就安排大壽那天吧。」

仕林去後,不久,又來一個報告了「包打聽」往大上行檢視。屋下地窖便是存放煙土處。他在地板上東敲西敲,帳房記下數,敲一下,給他一筆。結果給打發掉。

未幾,史仲明這「文藝界」來了,只附金先生耳畔講了幾句話。

懷玉又到攝影場探望去。這一回是「自來」的。段娉婷正在排對手戲,原來是男女主角的談情。丁森是個皮膚很白嫩的小生,唇紅齒白,一看見女人便是三白眼。——總之像一團奶油。

段娉婷本來對他有點厭惡,不過他年輕英俊,又在當紅,差不多都跟有地位的女明星演過對手,打情罵俏,戲假情真。大夥都懷疑他的錢來自闊太太,要不怎麼倚待著一張臉行兇?

只是她一見懷玉來了,對丁森便又緩和下來,心情大好,竟也風情萬種,對他稍假詞色。懷玉忖量這位便是她口中那「四腳朝天」了,也留了心。

段好嬪跟丁森排了一段,便用手指擦擦他鼻端,十分俏皮地道:

「我有朋友來了。」

拉了丁森來見過懷玉。

——如此地左右逢源著。

一來給丁森看,二來,給懷玉看。女人便是這副德性。

丁森得知懷玉身份,也客氣道;

「是在凌霄麼?下星期有空檔,我定當來捧場!」

只是丁森買不到票。

不但他買不到票,一眾的戲迷,不管是誰,第二輪的演出:《雙搶陸文龍》、《界牌關》、《殺四門》……一意來看唐懷玉的觀眾,都買不到票。

票房上一早就掛了滿座的牌子,三天的戲票全賣光了。早來遲來的都向隅,失望而回。

班主十分地興奮,回來跟他們道:

「真想不到,在上海這碼頭多吃得開!」越說越窩心:「金先生倒是一個人物,照應得多好,他大壽那天我可要拜他為師了!」

到了正式演出晚上,場面上的師父正要安坐調絃索,後臺一貫的喧囂,搭佈景的也把軟片弄妥了,萬事俱備,只欠一聲鑼鼓。懷玉把玩著他的黑纓銀槍。一個龍套自上場門往外隨意一探。咦?

不對!他座裡空蕩蕩,一個觀眾也沒有!

班上的人嚇得半死,一時間,震天價響,都是驚惶。

八點鐘了,戲要上了,說是「滿座」,可全是虛席。懷玉只覺一跤跌進冰窖,僵硬得連起霸都給忘了。

有人來道:

「金先生吩咐,戲照樣上。」

金先生?

金先生?

懷玉臉上刷白,忽地明白了,他耍他,要他好看。

但難道自己要受業麼?他如此地懲戒著一個不知就裡的人?懷玉心深不忿。

好,他就上場給他看!藝高人膽大,藝多不壓身。他記得的,自己說過,上了臺便是「心中有戲,目中無人」。而且,才二十一,他多大?他要比自己老了近三十年。他竟那麼地介意?懷玉的傲骨,叫他決意非演一臺好戲不可。師父也看他是頭順毛驢兒,就是受不了氣。懷玉提槍會過八大錘去。

他不怕!在人屋簷下,打漁三天,戲票全「吃盡」了,也罷,把戲演好,不肯坍臺。他是初生嬰兒,也不定就死在搖籃裡。

臺上的武生,直剽悍如野馬,不管殺得出殺不出重圍,還是肉慾而兇猛。他就專演給他一人看,表演著一點倔。

金嘯風也在包廂中,也是一杯濃茶,一枝雪茄,一個美人。

他坐在那兒,鬧鬧冷冷地旁觀懷玉的努力。

媽停臉上變了五種顏色,她明白了。金先生不以正眼看她,只微微一笑:

「說犯了桃花,可是會影響正運。他又不信。」

臺上廝殺過了,金先生一人大力地鼓掌,啪,啪,啪。像是種畜刑。

輪到李盛天等人的戲了。——因為懷玉,他們全都受了牽連,面對寂寞的空座來唱出七情六慾悲歡離合。

金嘯風依舊紋絲不動,只命手下:

「送段小姐回去吧。」

這一「送」。便是等於「棄」。在他的字典中,並無「撬牆腳」這碼事,他自己早早不要了。

「不,」段娘蟀只不動聲色地笑:「我還要把戲看完呢。」

「真肯看到散戲?」金先生又不動聲色地笑。

「當然,戲還得演下去。難道上座不好,要跳黃浦去不成?」

「黃浦也不是人人可跳的。外來的就不許跳了。哈哈哈!」

她看他一眼:「天無絕人之路的。我就從來沒興趣。跳黃浦?開玩笑!」

金嘯風抽一口雪茄,你完全不知道他的心,他道:「看戲,看戲。」

臺上是臺上。臺上最驍勇善戰的大將,也不過在他掌心翻筋斗。他怎麼護花?他連自己也護不了。她怎麼放心?他連自己也護不了。

段娉婷是「不肯」走?還是「不敢」走?金嘯風只是十分明白:一個女人,他已得了她,她就不能再在他跟前那麼驕矜自持了。若得不了她,她也保不定自己什麼時候被棄。——到底,真奇怪,世上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天長地久。他眼前閃過一張臉,小小的,白瓜子仁兒的,忽地,措手不及,她在上面劃了一個鮮血斑斕的十字……

金嘯風心底無限屈辱,他總是得不到任何一個女人對他天長地久。

所以早早地表示不要了。

即使不要,也不肯便宜任何人。

他冷嘿一聲:「上海這碼頭,他倒是要也不要?」

段婢嬪一直維持著優美的坐姿,直看到這夜戲散了。

第一晚、第二晚、第三晚。唐懷玉堅持的不欺場,打落門牙和血吞,他是冤枉的,卻會淪落如草莽。他多麼幼稚。簡直是負氣。

班上的,人人自危。一點點的豔屑,給唱揚出去。都知道「海上聞人」,雖沒什麼高官顯爵,但各界還是買他們的帳,看他們的顏色辦事,尤其在租界裡。而且上海這麼大,此般人物的總數,至多不超過二十。懷玉惹不起。洪班主央懷玉去燒香道歉,拜個師。免得耗子進了籠,六面沒出路。

唐懷玉坐在後臺的廂位中,雖然他從來就傲慢如一片青石,眼光總是平視或俯瞰。曾幾何時,於同一位子上,他贏來不少扔在身上令得微疼的重禮。如今這一份禮也真是「重」。他緊鎖牙關的嘴,一撇,似乎也在掩蓋自己的不安,不過還是硬:

「蒙他瞧得起,方才應付得那麼費勁。我那有什麼?」

班主勸:

「你忍了一時之氣,便消了他一生之氣。過了海是神仙。哎,你不去,我這班上怎麼辦?別說上海,就是往後的碼頭……」

李盛天為了大局著想,只得叱責他:

「懷玉你就愛論自己有。他警你高呢,憑什麼惹毛了人家金先生?你是鞋上繡鳳凰,能走不能飛。且他讓你走,你才能走。」

末了無奈逼他:

「你去遞上個門生帖子!」

懷玉氣得握拳透爪。

也不是他招的,是她意他的,倒要自己賠上了自尊。都不明白上海是怎麼的一個圈套。他撲地跪在李盛天跟前。

「師父,我已經有師父了。我不去!不要逼我!」

大夥來哄他:

「但凡往高處瞧,做個樣子吧,難道他真有功夫來調教不成?」

李盛天知他為難:

「不是為你我,是為大夥兒去一趟。他們講新式的,不隨那老八板兒舊例子。不過是個招呼。」

金公館。

大廳中央放著一張披著繡花紅緞椅披的太師椅,兩旁高燒紅燭,金嘯風由幾個大徒弟簇擁著就座了。

先引來一個西裝革履的銀行大買辦,餘先生父親是銀行的大股東,肅然向上作了長揖,而且恭恭敬敬地叩了四個響頭,然後再向兩旁的大師兄們深深地鞠了一躬。金先生紋風不動,安坐受禮。

史仲明收過門生帖子,便笑著,5!領過一旁。

這餘先生之所以低了頭,便是因他要辦企業,由於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便把一切權付於靠山上了。他送的厚禮是銀行的「乾股」,為了要辦的行業更保險,便也拜個門,尊以師禮,這樣,他的事便有金先生出頭了。

而他的事業中,這年的理事名單,不免出現金嘯風的名字扮頭牌。

收了這徒後,陸續又來了三個。自包括漢口夾帶私立來的雷先生。

人到了,禮也到了。五十大壽,不啻是個拍馬奉承的好機會。軍、政、警、黨、工、商界,社會賢達類,都給這個面子。金先生總愛道;

「以後是一家人了,有事可找仲明仕林談,有工夫多來玩牌聽戲。」

與其求小鬼,何如求菩薩?收徒禮也因此而辦得興興旺旺。

輪到唐懷玉了。

班主先給他預備了一份起眼的禮,是福、祿、壽三等瓷像,裝橫好了送去,金先生沒表示過是曬納還是退回。

他也不要他作揖,先著徒弟送來烈酒。懷玉便也敬了酒。仲明示意:

「唐老闆,先乾為敬!」

金先生似笑非笑,一意受他敬酒:

「唐老闆,這是白蘭地。在北平沒喝過,對吧?熱火火,醇!」

懷玉在人屋簷下,明知道這一來,他們要耍他,倒也一仰而盡。這酒,順流而下,五內如焚,忍一時之氣,免百日之憂。他這酒,拌著自己的屈辱,一仰而盡。臉是未幾即熱了,剛好蓋住說不上來的悲涼。——他捧我的藝,他踩我的人—…·

金嘯風忽省得了:「有醇酒,豈可無美人?段小姐還沒來觀禮呢?」

史仲明馬上出去一陣,五分鐘之內,局面僵住了,好像過了很久。整整半生。史仲明回話:「段小姐病了,不能來,請金先生多體諒!」

金先生冷道:「哦?那交關院趣。這樣吧,徒弟收滿了。你,明年再來吧。」

唐懷玉一身冷汗,酒意頓消——這個女人將要害死他!她害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