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廿一年·夏·北平

生死橋 李碧華 第1頁,共2頁

想盡所有的人,最後不得不是丹丹。本是故意硬著心腸,頭也不回。只是,她在送火車的時候,沒什麼話說,挨挨延延,直到車要開了,還是沒什麼話說。火車先響號,後開動,煤煙蓬蓬,她目送著自緩至急的車,帶走了她心裡的人。

丹丹一驚,王老公說過:「你將來的人,不是心裡的人。」她記起了。——這無情的鐵鑄的怪物,我不信我不信。

她忽地狠狠地揮手,來不及了:

「懷玉哥!你要回來!你不回來,我便去找你!」

太混雜了,在一片擾攘喧囂中,這幾句話兒不知他是聽見還是聽不見?也許她根本沒有說出口——只在心裡說過千百遍,到底被風煙吞沒了。她追趕著,追趕著,直至火車義無返顧地消失掉。是追趕這樣的幾句話麼?是追趕一個失蹤的人麼?只那荷包在。

她懷著他的「魂」,如一塊「玉」。真的,莫非」懷玉的名字,在這一生裡,是為她而起的?

志高陪著丹丹回家去。丹丹把懷玉的魂帶回家去。

一路上,只覺女蘿無託,秋扇見捐。志高亦因離愁,話更少。他長大了,他的話越來越少。

懷玉就在這又窄又悶的車廂中,苦累地半睡半醒半喜半驚。

此番出來,班生洪聲一早就跟他說好條件了,簽了三年的關書,加了三倍份子錢。

跑碼頭時,先在上海打好關係,組這春和戲班,以「三頭馬車」作宣傳;架子花臉李盛夭、武生唐懷玉、花旦魏金寶。——班主私下又好話說盡:「唐老闆,要不礙在您師父,肯定給您掛頭牌。」現在班主跟他講話,也是「您」,他唐懷玉可抖起來了。

不要緊,到底是師父嘛,他這樣想。然而也犯彪,到底長江後浪推前浪,到了上海,哈哈,還怕擺不開架勢?火車轟隆轟隆的,說兩天到,其實也要兩天半。

一到上海,馬上有接風的人。

呀,上海真是好樣,好處說不盡,連人也特別的有派頭。

一下車就見到了。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單眼皮,有點吊梢,頭髮梳得雪亮,一絲不苟。面孔颳得光光的,整張臉,文雅乾淨得帶冷。穿的是一身深灰色條子譁嘰的西裝,皮鞋漆亮照人。懷玉留意到他背心口袋裡必有一隻扁平的表,因為錶鏈就故意地掛在胸前。

一見洪班主,迎上來。

「一路辛苦了。」

「哪裡。我們一踏足上海,就倚仗你打點了。」

「好,先安頓好再說。」

班主—一地介紹,然後上路。雖那麼的匆促,這人倒好像馬上便記住了一眾的特徵和身份,一眼看穿底細似的。

史仲明,據說便是洪班主的一個遠房親戚。這回南下上海等幾個碼頭,因他是金先生的人,所以出來打點著。看他跟洪聲的客氣,又不似親戚,大概只是照例的應酬,他多半不過乃同鄉的子侯,是班主為了攀附,給說成親戚了。因在外,又應該多拉點關係。

史仲明把他們安頓在寶善街。寶善街是戲院林立的一個興旺區,又稱五馬路。中間一段有家醬園,喚作「正豐」,他們住的弄堂便在這一帶。——似乎跑碼頭的,大都被史先生如此照應著,這從四合院房屋蛻變過來的弄堂房子,便是藝人川流不息去一批來一批的一個宿舍。

他已經瞭解到,誰是角兒誰是龍套,心裡有數,當下—一分配妥當。

東西兩廂房,又分了前後廂,客堂後為扶梯,後面有灶披間。上面還有較低的一個亭子間。客堂上層也有房子。他們住的這弄堂已算新式,外形上參照了西式洋房,有小鐵門、小花園。比起北平的大雜院,無疑是門捐煥彩了。雖不過寄人籬下來賣藝,倒是招呼周到的。

史仲明道:「我給你們地址,明天一早來我報館拜會一下,再去見過金先生,等他發話。」——金先生?聽上去是個人物。

待他走後,洪班主議論:「史仲明倒真是有點‘小聰明’,他跟隨金先生,我們不要得罪他。」

原來史仲明不單是金先生的人,還是《立報》的人。雖則不過在報上寫點報道性的稿件,卻有一定的地位——是因金先生面子的緣故,作為「喉舌」,《立報》自有好處。而且這不算明買明賣。

聽說過麼?有個什麼長官銜的聞人,妻妾發生豔聞了,讀者最愛這些社會新聞,不過當事人害怕見報,便四出請託,金先生肯管了,派史仲明把它「扣」下,講條件,討價還價之後,總是拿到一萬幾千元。除了孝敬先生之外,也給報館打個招呼,說是原料不準確……

金先生業務多,也需要各方的宣傳,史仲明在報館中,又非纏夾二先生,門檻精、口齒密,故一直充任「文藝界」。

洪聲一早便與李盛天、唐懷玉、魏金寶等人,來至望平街。因來早了,於此報館彙集區,只見報販爭先恐後向報館批售報紙,好沿途叫賣去,緊張而又熱鬧。《立報》是與《申報》、《新聞報》鼎足而立的報紙。」這三份報紙,各自擁一批拜過門的人,在幫的都不過界。

史仲明還未到,他們便坐在會客室中等著。看來史是搭架子。

懷玉拎起一份《立報》,頭條都是戰爭訊息,自一「一二八」與日軍開戰後,天天都這樣報道著;

「創河激戰我軍勝利」、「退抵二道防線」、「日軍如再進攻,我軍立起反抗」、「傷兵痛哭失聲」……

奇怪,一路上來倒是不沾戰火,報上卻沸騰若此?翻到後頁,有熱心人的啟事:「昨日火燒眉毛急,今朝上海炮聲遠。我軍依舊為國血戰,本埠同胞就此可高枕苟安麼?一顆熱血從此冷了麼?」

嚴正的呼籲,旁邊卻賣著廣告;「辣斐花園跳舞廳,地板更形光滑」、「花柳白濁不要怕」、「西蒙香粉蜜」、「人造自來血,每大瓶洋二元,每小瓶洋一元二角」。

—人造自來血?懷玉滿腹疑團,正待指給師父看,史仲明來了。

班主有點擔憂:「這戰事,可有影響麼?」

史仲明牽牽嘴角:

「你們會打仗麼?」

懷玉只道:「不會呀。」

「你們不會,有人會。」史仲明道:「這世界,會打仗的人去打仗,會唱戲的人去唱戲,各司其職,各取所需,對吧?」

末了,又似笑非笑:

「前方若是‘吃緊’,後方也沒辦法‘緊吃’的。」

倒像是取笑各人見的世面少了。懷玉有點不服。不過出碼頭演戲,總是多拜客、少發言,這種手續真要周到,稍為疏漏,在十里洋場,吃不了兜著走。便呼聲隨他見過一眾編輯先生。

史仲明道:「待會他們正式上臺了,我還得寫幾篇特稿呢。」

「反正在金先生的舞臺上演出,有個靠山是真。」編輯先生道。

聽了他們的話,師徒二人心中也不是味兒。難道一身功夫是假不成。

然而當他們來到「樂世界」,馬上被唬得一愣一愣,目瞪口呆了。別說聽了兩天金先生金先生的,金先生是怎麼個模樣還不清楚,但這門面已經夠瞧了。

懷玉只像劉姥姥初進大觀園。以為天橋是個百戲紛陳百食俱備的遊樂寶地?不——

來至這法租界內,洋經澳旁,西新橋側的一個遊樂場,一進門,已是一排十幾個用大紅亮緞覆蓋著的木架子,不知是什麼東西?中間橫亙了綵球綵帶,若有所待,各式人等都不得靠近,似是必有事情發生……

還沒工夫細問,眼前豁然開朗。房屋盡是三四層高,當中露天處有空中飛船環遊,四周全是彩色廣告,大大小小的劇場,看不盡的京劇、滬劇、淮劇、越劇、角劇、錫劇、揚劇、曲藝、評彈、滑稽、木偶戲、魔術表演。還有電影室、乒乓室、棋室、拉力機、畫廊、茶室、飲食部、小賣部……九腔十八調,百花在一個文明的雄偉的遊樂場中齊放,這樣的窮奢極麗,直古繁華,原來也不過是花花世界中一個小小「樂世界」而已。

樂世界裡頭,高爾夫球場往左拐,有一個「遊客止步」的地方,喚「風滿樓」,原來便是金先生的辦公室。

史仲明引領他們內進,又是未見人。

懷玉遊目這個辦公室,四周懸掛了名人書畫,還陳列了彝鼎玉雕。最當眼的,是堂前供奉了關羽像,燃燭焚香,這關聖帝君,旁邊還掛著一副對聯,上聯書:「師臥龍,友子龍,龍師龍友。」下聯書:「兄去德,弟翼德,德尼德弟。」——在幫的如此崇拜關帝,看來是看重他的義氣。

正看著,魏金寶扯扯懷玉衣角,方回頭,史仲明一早已立起來。

金先生還沒進來,空氣已無端地深沉不安,就像一頭獸,遠遠地洩漏一點風聲,沒來得及思量,它已經到了身邊。

來的是個五十上下的男人,身段有點胖,不過仍是薄灑的架子,可以猜想他的風光歲月。他穿了一件狐皮袍子,外加皮背心。

一進來,史仲明馬上上前接過了皮包,他這般一貌堂堂的人,此時卻也不坐了,只隨侍在側,向各人引見。

正是一山還有一山高。

「金先生。」

金嘯風坐定了,向他們點個頭。

臉盤是長方的,有個非凡的鷹鉤鼻,一雙獸眼,烏灼灼,只消向懷玉一望,便道:

「成了。」

在他對面的人,總有種被看穿了的不安。是嗎?我是什麼分數,難道已寫在臉上?

金嘯風只對李盛天熱切點,聽起來也不是客套廢話,只道:

「歡迎你們來,鬧猛一下,我就是愛聽戲。你們走過了臺,我定當來欣賞。角兒來樂世界獻藝玩玩,便是天然的廣告。仲明有跟你們談過麼?」

那史仲明當下便補充了:「金先生的意思,你們夜場當然上凌霄大舞臺,日戲來樂世界,算是我們把戲臺借給你們,讓你們把技藝介紹給觀眾……」

說了半截,洪班主也就明白了:

「不過日場的事兒,當初也沒交待過。」

史仲明不理他:

「我們樂世界還可以義務代你們接洽堂會,也不要你們扣頭,跑碼頭也不外是掙碗好飯吃,堂會多了,收入自然可觀。而且我們其實只要你們每天在臺上弄得熱鬧,就是重複的劇目也不打緊。」

說了這麼天花亂墜一番話,原來是讓他們把日戲的包很自動減少,換句話說,在樂世界的演出,就等於‘孝敬」,軋鬧猛。

李盛天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卻笑道:

「可我倒是沒準備日戲上游樂場的——」

正待推頭,金嘯風也笑道;

「讓年輕的徒弟們上好了,也不偏勞師父。難道他們拂逆你不成?不是掂他們斤兩,這個檔口這個場,我也不是隨便讓人亂軋,上座空落落,只怪到我眼光不準來了。」

好像已告一段落,沒啥餘地。

金嘯風向史仲明一抬眼:

「仲明,待會帶李老闆他們白相白相去。三天後上演,你把宣傳弄好。」

史仲明答應一聲,又報告:

「昨天來了個招生廣告,是位中央委員辦的中學,他們不是邀您擔任董事長麼?如今用了您的名字大字招徐。這稿我還沒發,您的意思——?」

「閒話一句,讓他們登好了。以後這種小事不必說。交易所那兒送來的一份禮,不中我意,這徒是不收了。退回去。」

「他們——」

「你做事體也落門落檻,教教他們吧。要沒空,叫仕林去。」

「我去好了。」

正要領著他們離去,史仲明忽轉身:

「金先生,段小姐下午三點半才到。瑪麗來個德律風,說拍完了戲,一睡不肯起床。」

只聽了「段小姐」三個字,這張深沉的臉乍亮。

才一閃,已回覆原狀了。

出了風滿樓,面對這繽紛多姿的樂世界,真不知打哪兒白相起才好。

遊客開始多了,他們買一張票,才小洋二角,十二點鐘進場,一直可以玩到深夜。

史仲明客氣地引路,什麼共和閣、共和臺、共和廳、共和樓……上的都是不同的戲,也是有名聲的角兒呢,這地方真不簡單,誰敢不買帳?

「各位老闆,日戲還沒上,不若到京劇場看看。明天才走臺。」史仲明說。

到了舞臺,工人正在放著佈景。

懷玉見了奇怪:

「咦,怎麼你們用的是軟佈景?」

「哦,我們早就不掛‘守舊’了,現在流行的是在一張張軟片上畫上客堂、房間、花園、書房什麼的,換景時下面一喊,上面一放就是。」

李盛天問:「什麼是‘守舊’?」

史仲明一念,北平跟上海,真是相差了十年二十年光景呢,便淡淡笑道:「大概是獅子滾‘繡球’的誤會吧,反正糊里糊塗的,就文明瞭。」

正為「不文明」有點臉熱,忽聞:

「師哥!」

李盛天一怔,忙循聲認人去。有個佈景工人過來。李盛天記得了,這是他師弟朱盛望,當年也是學武的,因練功過度,倒嗆後不能唱,只會翻,出科之後卻一直跑龍套,學搭佈景。未幾就離開北平。

「怎麼你到上海來了?」

「師哥,我現在不上臺了,專門‘改臺’。你知道嗎?搭佈景的吃得開呢,我除開在戲院,還畫電影佈景。」

「他們倒成了天之驕子!」史仲明道。

李盛天見師弟有出息,也很快慰:

「看不出呀,你從前像個毛腳雞似的,如今拍起電影來了?」

「這上海灘,就是攪電影的發財。此中花頭不少,改天帶你們參觀參觀。」

「電影喚什麼名字呢?」懷玉問。

「《夙很》。賭,女主角一會給剪綵來呢。」

在樂世界正門人口,已圍滿了人,盯著一排十幾塊大紅亮緞,竊竊議論著:

「那是什麼呢?」

「來了沒有?」

「別擠彆扭!」

忽起了一陣騷亂,一條小路像被只無形的魔手一撥一分,現了出來。

帶頭的是兩個男人,然後是兩個女人,後面又跟了兩個男人。

頭一個女人,長得聰明端麗,陪同照應著,帶引著女主角。她是她的「女秘書」。也沒什麼秘書的工作可做,不過是跟著出入交際場所,瑪麗笑吟吟道:

「不算太晚吧?」

男人陪著笑。

「才不過遲了一點,不到兩小時,沒關係,沒關係。」

群眾開始鬧鬨鬨了,他們見到了段娉婷。

段小姐篤定地走著,篤篤篤一雙紫緞高跟鞋,往纖足上瞧,一小截紫緞旗袍的豔色輕輕掩映,因為全身被一襲極深的紫貂重裘給裹住了,這樣的密裹,你還可以從她走路的姿態當中,發揮無窮的想像,裡頭是怎麼一幅風光。

即使她的毛領子翻起了,鉗熨好的頭髮,三七分界,三分按兵不動,七分浮蕩的波浪正惺惺鬆松地輕傍著,不用把它拂過去。她的眼神已像分簾的手,還沒著一點力氣,豔光四射出來。

即使垂著眼,什麼也不看,她完全知道,她是被看著的——忒煩人。

金先生陪著段小姐在那橫空一寫的紅綵帶前站好,鎂光閃了又閃,段娉婷金剪一揮,綵帶綵球的堅貞忽被斷送,乏力地癱分倒地,大紅亮緞掀起了

一塊又一塊的著衣鏡,呀,全都是凹凸不平,即使你是化人天仙,對鏡一照,不是變得矮胖,便是扯得瘦長,面目依然,形態大變,不知是前生,抑或來世,大家哈哈絕倒。

樂世界的這批「哈哈鏡」,號召力是驚人的。剪綵過後,也就交由小市民去傳誦了。段娉婷往鏡前一站,見自己變得奇形怪狀,也很驚訝,礙於身份,風華絕代的任格,只抿嘴一笑。鏡中也現了另一個醜陋影子,無意地亮一亮,馬上又不見了。

段婢仔回過頭來,剛好是俊朗的懷玉,是鏡中人的脫胎換骨。

史仲明介紹著:「段小姐,這是唐懷玉唐老闆、李盛天李老闆、魏金寶魏老闆。都是北平的紅角兒,這幾天要來演出了。」

段娉婷—一輕盈地握手。目中沒什麼人,所以感覺得出,也沒什麼力氣。——甚至沒什麼正視的意思呢。一雙如煙的眼睛,只不經意地這個掠一下,那個掠一下,橡俄而又敷衍。水光數效益發的無定向,白的比黑色的多,看上去是:她根本不要知道你是誰。你與她毫無瓜葛,彼此陌路背道,再不相逢。

懷玉一看,他認出來了,當下衝口而出:

「呀!我是見過你的!」

「見過?」

懷玉只覺自己失態,不好意思了。

「——你那個時候來北平登臺——」

「對,我們在真光表演歌舞。瑪麗,是哪一部電影?」竟記不起來了。

「是《故園夢》。」

「哈,這位——啥先生?」又故意地記不住,再問。

「唐先生。」瑪麗十分勝任地當著女秘書。

「唐先生有來看麼?」

懷玉臉更熱了,那時他身在微時,不過是天橋小子,只好支吾:

「——我是看過你們的相片。好像除了段小姐,還有…對名兒給忘了。」

段娉婷不動聲色,淺笑:

「曖,我都奇怪,怎的配角都給印相片送人呢?真是!」

懷玉沒見過此等氣焰,一時忍不住:

「也不能這樣說,光一個人也演不來一齣戲的吧!」

娉婷面色一沉。

城隍廟是道教的廟。道教供神最多了,天上有玉皇,地下有閻王,還有城隍、土地、龍王、山神、雷公、雨師……甚至門神。各司各法,誰有本事,誰就可以立足了。

在上海,老少皆知的南市豫園和城隍廟,一直是遊逛勝地。廟內外吃食小店林立成市,風味多樣。朱盛里正介紹大夥來嘗一種上海的名點,喚南翔饅頭,雖不過是包點,不過形態小巧玲朧,皮薄半透,開籠時,蒸汽氛紅,全都脹鼓鼓的。

朱盛裡是個沒什麼耐性的人,也不跟他們客氣,便道:

「快趁熱吃了,人口一泡湯,這滷汁好呀。」

先自挾了一個,蘸了薑絲米醋。

一邊吃一邊數落懷玉:

「你剛才得罪人,你知道不?」

「我就是看不過,她是香停停,那與我無關,何必跟她析這個脖子呢?」

「女明星嘛,她觀眾多著呢,那麼的受擇,自然氣焰,概其在的都慣她,也就愛顯了。」

「她也實在目中無人了,」李盛天護著懷玉:「才剛介紹過,馬上說記不起。」

「看,師父都幫我。」

朱盛望很毛躁,一口又吃了一個饅頭。眼睛也不瞧他們,只顧權威地道:

「這段娉婷,說不定是金先生的人。——不過也許不致於,要不金先生不會那麼的著緊,若到手了,自淡了點。肯定在轉念頭,你們看她那股驕勁兒。」

懷玉不屑:「女明星都是這樣的吧。」

久久沒發一言的魏金寶有點憂疑:

「在上海灘,電影界都是女人的天下了,這舞臺上——」

金寶是旦角,自是念著他的位置。原來惶惶恐恐,已憋了半天。上海畢竟是上海呀。

「哦,幾年前在華法交界民國路靠北,早已建了‘共舞臺’了,掛頭牌的是坤旦。臺上男女共演,北平還沒這般的文明吧?」

呀,這也真是切膚之痛燃眉之急了。

自古以來,舞臺上的旦角都是男的,正宗的培育,自分行後,生旦淨醜未,都乾坤定矣,誰想到風氣又變。魏金寶倒有些惆悵。

朱盛望看不出一點眉梢眼角,還侃侃而談如今上海畫報上給捧出多位的「名門閨秀」來。這「共舞臺」,原來也是金先生的偉大功績呢,有個漢口來的坤旦,才十九歲,長得好看極了,金先生看中了,為她建了男女共演的舞臺,露凝香掛上頭牌,唱《思凡》、《琴挑》、《風箏誤》……,賣個滿堂,不會的戲,請師父一教,臨時學上去,即使鑽鍋,也生生地紅起來。

「這還不止,後來上海畫報舉辦了‘四大坤旦’選舉,每期刊出選舉票,讀者們剪下來投入票櫃,忙了三個月,自是露凝香登上了後座。」

懷玉不屑:「金先生捧人,也真有一手!」

「不止有一手,還有一腦,他底下謀臣如雲,花頭不少。看,今兒段娉婷給哈哈鏡一剪綵,這幾天報上準沸騰好一陣。」

魏金寶念念不忘那坤旦:

「那麼露凝香下場如何?」

——下場?

總是這樣的,他要她,她就當道。他要另一個,她不得不自下場門下去了。

好像每個地方總得有個霸王,有數不盡的豔姬。魏金寶只覺他的日子過去了,原來他不合時宜了。也許上海是他最初和最後一個碼頭。他既不是四大名旦,也不是四大坤旦,他是一個夾縫中,清理不合城惶誠恐的小男人。

懷玉朝李盛天示意,師父拍拍他:

「金寶,我們是以藝為高!」

為了岔開這不妙相的話題,李盛天打探起金嘯風身世來了:「這金先生到底是海上聞人,怎的對藝行的女孩子老犯迷瞪?」

「聞人?誰不知道他出身也是行內?」

「也是唱戲的?」

「不,是個戲園子裡頭的案目吧。還不是造化好?」

迎春戲園是五馬路最出名的一個戲園子了,二十多年前,金嘯風出道不久,還不過是十名案目中的一名。交一點押櫃費,便開始他的招攬生涯。他們引導生熟客人進場看戲,每張票可以拿上個九五折,看這數目,好處不大,不過外快很多。公館中的太太奶奶們看戲,不免要吃點心吃好茶,而商家們招待客人,往往不一定當天付款,積了三五趟一起收,這「花賬」便給得闊氣點,有時數目報上去,多了一點,誰都沒工夫計較。殷勤的案目吃得開,會動腦筋的呢,打一次抽豐,就有賺頭了。

金嘯風正是十名案目中眾口一辭的「大好佬」,別管他用了什麼手段,反正他精刮,這似是螺蜘殼裡做道場,也能脫穎而出。

當他成了個一等的案目後,更左右了老闆邀角的行動,他要這個,不要那個,老闆為怕全體案目告退,張羅不出一大筆的押櫃費相還,他便聽他們的了。

金嘯風的父親,原不過開老虎灶賣白開水,衙堂人家來泡水,一文錢一大壺,誰料得那個守在毛竹筒旁豁朗朗收錢的孩子,後在十六鋪一家水果行當學徒,再在小賭場、花煙間賣點心的小夥子,搖身一變再變……

「好了好了,說了老半天,也得吃點點心吧?」朱盛望說著,領了自城隍廟九曲橋走過,到了對面的另一家小店。

一進門,便嚷嚷:

「有什麼好的?百果糕?酒釀圓子?鴿蛋圓子?——一」

看來真是春風得意。

李盛天道:「師弟,你在上海倒是混得不錯呀。」

「上海是個投機倒把的地方,不管哪一行的買賣,冷鎮子裡爆出熱栗子來。從前我想都沒想過有今天。」

說時不免亦躊躇滿志,腳也搖晃起來了。所謂「暴發」,就是這般嘴臉吧?

懷玉問:

「那金先生倒也是暴發。金太太是什麼人?」

「金太太是個啞謎!」

「她在不在上海?」

「不知道。」

「那麼,在什麼地方?」

「在不在人間都不知道呢。」

大夥好奇了:

「究竟有沒有這個人呢?」

「不知道,也許壓根兒沒有,也許她不在,也許還在,不過是個秘密。——我也希望知道。」

「沒有人見過麼?」懷玉追問。

「太多人說見過,不過閒話多得像飯泡粥,全沒準,都瞎三話四。兩年前一份小報既輕頭,影射一下,三天之後,就坍了。」

「影射什麼?」

「說是個唱彈詞的蘇幫美女。」

哦,說小書。

然而這個美女,怎的在人世間如此的被傳說著,而傳說又被人為地中止了?

她是誰?

金先生的身邊有沒有這樣一個人?

這些,都不是懷玉所能瞭解的,正是初到貴寶地,舉目盡是意外,人物一個一個登場,目不暇給。

連吃食也跟北方不同呢。

吃過鴿蛋圓子,還買了點梨膏糖,這糖還是上海才有的土產呢,花色的內有松仁、杏仁、火腿、蝦米、豆沙、桂花、玫瑰……等,另一種止咳療效,還和了川貝、桔梗、獲警和藥材,配梨煎熬成膏。小店中還有冰糖奶油五香豆、桂花糖藕、擂沙圓、貓耳朵、三絲眉毛酥、豬油松糕、八寶飯……

——若是志高來了,這豈非他的天下了?一看到吃食拋海,不免惦念著志高。兩個人,一氣兒啃一大頓。不,三個人。不——懷玉馬上抖擻著問李師父。

「明兒什麼時候走走臺?」

「上午到樂世界,下午到凌育。」

重要的是凌育大舞臺。好不容易才踏上凌宵的臺毯呢。三天後,他就知道,這個可容兩千人的舞臺,這絝麗繁華的大都會,有沒有他一份。

《立報》上出現了的宣傳稿件,用了《唐懷玉,你一夜之間火燒凌宵殿!》為標題,給《火燒裴元慶》起個大大的哄。

凌宵大舞臺在四馬路,是與天贈齊名的一個舞臺,油漆光彩,金碧輝煌,包廂中還鋪了臺毯,供了花,裝了盆子來款客。

舞臺外,不止是大紅戲報,而是一個個冠冕的彩牌,四周綴滿絹花,懸了紅彩,角兒的名字給放大了,在馬路的對面,遠遠就可以看到。晚上,還有燈火照耀著,城市不會夜,好戲不能完。

頭一天,上的都是各人拿手好戲,《拾玉銷》、《豔陽樓》、《火燒裴元慶》、《霸王別姬》……

懷玉在人海中浮升了,金光燦燦的大舞臺,任他一個人翻騰。到了表演摔叉時,平素他一口氣可以來七個,這回,因掌聲彩聲,百鳥亂鳴,鐘鼓齊放,他非要來十二個不肯罷休。——觀眾的反應如暴雷急雨,打在身上竟是會疼的。

原來真的「打在身上」了。

上海觀眾們,尤其是小姐太太,聽戲聽得高興,就把「東西」給扔向臺上,你扔我扔的,都不知是什麼。

鬥志昂揚的懷玉,只顧得他要定這個碼頭了。

末了在後臺,洪班主眉開眼笑,開啟一個個的小包,有團了花綠鈔票的,有用小手絹裹了首飾,難怪有份量。

他把其中一個戒指,放嘴上一咬,呀,是真金。

遞予一身淋漓的懷玉:

「光這就值許多銀洋了!」

再給開啟另一個,是塊麻紗手絹,繡上一朵淡紫小花,藤蔓糾纏。

忽聞驚歎:

「咦,這是什麼寶?」

——是個紫玉戒指,四周灑上碎鑽,用碎鑽來烘托出當中整塊鍵豔迷醉的石頭,那淡紫,叫懷玉一陣目眩。不知是誰這麼地捧他呢?

「唐先生。」

懷玉循聲回身一望。

這個人他見過,也得罪過。

段娉婷今兒晚上先把髮型改變了,全給抹至臉後,生生露出一張俏臉,額角有數鉤不肯馴服的發花相伴。

懷玉第一次正正對準她的眼睛,是一種說不出名堂的棕色,在後臺這花團錦簇燈聲鏡語的微醒境地,那棕色變了,竟帶點紅色。

她道:

「原來是這樣的,光一個人,也演得來一齣戲!」

望著似笑非笑的段娉婷,懷玉心虛了,莫非她記恨?因為他那般直截了當地說了一句不中聽的話;她便來回報?

他分辨不出自己的處境。

是的,這個女人成名得太容易了,人人都呵護著,用甜言蜜語來哄她,在她身上打主意。自己何必同樣順著她?人到無求品自高,懷玉也是頭順毛驢,以為她找碴來了,受不得,不免還以心高氣傲:

「舞臺當然比不得拍電影,出了錯,可不能重來的。」

「你倒贏了不少彩聲。」

「在臺上我可是‘心中有戲,目中無人’。段小姐請多指教。」

段嫂嫂伸出玉手,跟懷玉一握。雖仍是輕的,卻比第一回重了。

放開時手指無意地在懷玉那帶汗的掌心一拖,盈盈淺笑便離去了。

他什麼都來不及。

來不及回應,來不及笑,來不及說,她便消失了。

只餘那隻碎鑽紫玉戒指,在梳妝鏡前巧笑。

懷玉的心,七上八溶。

那位永遠的女秘書瑪麗小姐,往往及時地出現,朝懷玉:

「唐先生,段小姐請你一塊宵夜去。她在汽車上。」

懷玉一慌,忙拎起戒指:

「請代還段小姐。」

「你怎麼知道是誰送的?不定是段小姐呀。」瑪麗促狹地道:「有刻上名字麼?還是你一廂情願編派是她的禮物?」

只窘得懷玉張口結舌。

「怎麼啦,要說唐先生自家踉段小姐說。」

「……我不去了」

「開玩笑。還敢不賞這個臉?別要小姐等了。」瑪麗笑。

懷玉迴心一想,沒這個必要,陪小姐去吃一趟宵夜幹麼?也不外是門面話。就是不要發生任何事件——事件?像一個幻覺,在眼前,光彩奪目,待要伸出手去,可是炙人的。他也無愧於心。放還是推了:

「對不起,明兒還要早起排練,待會要跟班裡的聚一聚。我不去了。不好意思,讓你撓頭了。」看來真不是開玩笑。

不一會就聽到外面汽車悻悻然地開走了。誰誰搪過她?

一個初來涉到的外人,不識好歹。初生猛獸,沒見過世途,所以不賞這個臉,就是連沒感覺的鐵造的汽車,也受不得,故絕塵急去。班裡一夥人不知道來龍去脈,連懷玉也不知道來龍去脈。

卸了裝,行內的便帶他們宵夜去。一路都很高興,因為賣了個滿堂。

在路邊吃雞粥、茶葉蛋,還有出名的硬貨排骨年糕。一塊排門板,上面有紅筆寫上「排骨大王」,門庭如市。排骨是常州、無錫的豬肉造的,年糕是松江大米,放在石田裡用木榔頭反覆打成,文火慢慢地撥,又嫩又甜,五香粉的特色令人吃了又吃。

「來,懷玉,多吃一點,你剛才賣力氣啦。」李盛天把一大塊香酥的排骨挾給他。又笑:「——而且,連小姐的約會也不去了。」

懷玉含糊地道;

「還是這樣的宵夜吃得痛快。」

第二晚,盛況依然。

會家子通常都聽第二晚。因為臺走熟了,錯失改了,嗓子開了,人強馬壯,藝高膽大。金先生見頭場鬧過,他坐在包廂中,前面一杯濃茶,手裡一枝雪茄,身畔一位美人。

「好!今晚上,就到大鴻運育夜去。」

因是金先生請的宵夜,誰也不敢推。開了兩桌,點的菜餚是芥菜鴛鴦、金錢桃花、群鳥歸巢、紅油明蝦、竹筍酸鮮,還有大魚頭粉皮砂鍋。全是大鴻運的拿手特色。

金嘯風問;

「李老闆是科班,‘盛’字輩。唐老闆呢?可是真名字?」

「他只不過是半途出家的。」

懷玉也回話:「懷玉是本名。」

「這名字好。」金先生舉杯;「好像改了就用來出名的。」

「謝金先生的照應。」懷玉馬上道。場面上的話也不過如此。

待多喝了兩三杯,金嘯風朝段好嬪問:「段小姐本名是啥?」

「不說。」嘴一努,眼一瞟:「忒俗氣的,不說。」

「說呀,越發叫我要知道了。」

「說了有什麼好處?」

「你要什麼就有什麼。」

「我才不圖呢。我什麼都有。」

「算是我小小的請求吧?」金嘯風逼視她:「我也有秘密交換。」

「得了。我原來喚‘秋萍’,夠俗氣吧?」

同桌有個跟隨的,一聽,馬上反應:「哈,還真是個長三堂子裡頭的名字!」

段婢摔蹩了眉,就跟金嘯風撒嬌:

「金先生,你聽聽這是什麼話?」

「嘿,你這小熱昏,非扣你薪水不可。段小姐怎的給聯到長三堂子去?你尋開心別尋到她身上來。」

唬得對方忙於賠罪,段娉婷則忙於佯噴薄怒。史仲明看風駛幄,便問:「金先生另有別號,大夥要知道麼?」

「仲明,你看你——」

「金先生別號嘛,曖,真奇怪,他喚‘蚊騰’,聽說是人家給他改的。」

「誰呀?」段娉婷問。

「反正是女人吧。不是段小姐給改麼?哈哈哈!」舉座大笑起來。

舉座這樣地笑,曖昧而又強橫。直笑得段娉婷杏臉桃腮不安定,五官都要出牆。一漫紅暈鮮妍欲滴,彷彿是一塊嫩肉,正在待蒸。

懷玉見公然地調清,竟也十分靦腆。段娉婷斜脫懷玉一眼,這個推拒她的男人,不免施展一下,便把嘴角往下一彎:

「誰有這麼閒工夫?怕不是城隍廟那生神仙給改的,叫你好轉運,別惹了風。」

「什麼都惹得,就是你,惹不得。」

段娉婷不動聲色,然而她知道,在桌下,金嘯風的手,放在不該放的地方。她要懷玉明白,她也不是省油的燈,從來沒有失手過。

「金先生,前幾天收到你的帖子,說是生日,請吃壽酒,呀,早一個多月就發帖子,打抽豐麼?」

「怕請你不到。」

「暖壽我不來,正日才到。」

「好好好。」

「可收到禮物了?」

「我早已讓他們欣賞過了。」

果然有吹牛拍馬的給說了;

「那隻蘇幫的玉雕三腳爐可真是珍品,金先生打’算放置在風滿樓上呢。」

「三腳爐?」史仲明又推波助瀾了:「是暗示金先生別要是三腳貓吧?」

「男人誰個不是‘三腳’貓?」段娉婷鎮笑。

說來說去,圍繞著男女之歡。兵來將擋,暗藏春色。旁人無法插上一言半語。只叫李盛天唐懷玉魏金寶坐立不安,都是陪客。懷玉想不到上海灘的女人會是這樣的。——好好的一個姑娘家……,他深深地看著段娉婷,也許她的哀愁有點分明瞭,她濃密的睫毛,漆亮的眼線,馬上要設法把自己的哀愁全掩藏起來。意興闌珊地換個話題,竟正派得著意了:

「最近忙什麼?」

金嘯風一雙如獸的眼睛,帶著灼得太疼痛的威嚴,即使他回答得多麼正派,還是叫女人心悸:「錢!」

「你怎的永不知足?」

「有錢沒人,當然不知足。」

然而有錢還怕沒人麼?

任何一位經濟學家都說,全球的地皮,無論在哪一國哪一方,地價總是一天天地漲,決不會跌的。因為地就只得那麼多了,地只能種錢,錢可不能種地。

金嘯風的「娛樂事業」只是他的一種姿勢,他的主力在地皮、銀行、樂世界裡頭,還有家證券夜市交易所,就是上回要拜師的,跟他們拉鋸一陣,收了這徒,就吃進了。

市上的交易所只在上午舉行交易,如今樂世界既可營業到晚上七時,那些想發投機財的人,還不湧到這裡來?早晚買進賣出,漲跌之間,有人傾家蕩產,有人暴發狂富——都逃不出金先生的算盤。在他手掌心打滾。

金嘯風握住段娉婷的手,訝然;

「那隻紫玉戒指呢?」

「太小了,不戴。」

金饒有深意地看她一眼,自口袋中掏出一個小錦盒來,啪一下開啟了,女人不免有點意外,然而若無其事。

「三卡拉鑽石,不小了吧?」

「呀,太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