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夫人說,送予白郎中留念!」
大夥在誇耀:「郎中又漂亮,藥又神!」
是的,聞風而至者日增,有病的來看病,沒病的來看人。歌功頌德,永誌不忘。
素貞漸漸的,成為杏花煙雨蘇州觀前街上一位賢慧女強人。
每個人都喜歡她。
她更忙碌了。
許仙自是沾光不少。
他回頭望她一下,只能在群眾中間,情不自禁地撫撫她的手,牽牽她的衣袖。
素貞體諒地一笑。她用手擦擦額角的汗。依然美麗,但變得凡俗了點,藥在爐中發出蒸汽氛紅。
許仙忽地端詳了好一陣。她嬌嗔:
「怎麼了?」
「奇怪,」他道,「你從前沒有汗的!」
他用指頭點點她的汗滴,送到嘴唇。揹人打情罵俏。無意地:
「涼的?」
我看見素貞即時臉色一變。——她不是人!她的血涼!
但許他徑往櫃檯撮藥去,非常滿足安分的樣子。
某一夜,他體貼地為素貞蓋好薄被,躡手躡足出來關窗戶。
我看見他,向著月明星稀的夜空,忍不住暗暗得意地笑了。
一個一無所有的人,一下子什麼都有了。
是的,是她先愛上了他。他心裡明白。一見他這副表情,我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這樣的因緣裡,誰先愛上誰,誰便先輸了一仗。他太明白了。他也愛她。但比起來,他那麼平凡,她竟毫無條件送上了一切。
他除了給她溫柔體貼之外,還給得上啥?也只好如此。難怪他躊躇滿志得意洋洋。——但,男人都有難以容忍之處。
漸漸地,許仙便有風言風語可聽。
「說是連人帶店一併送上的。」
「女人能幹,是男的‘光榮’吧?」
「哈!我亦希望得女人提攜。」
寄人籬下的日子,過十天半月倒也沒有什麼,但長此以往,便難過起來。
一般的老百姓,都是長日寂寥,無所事事,甚是希冀有些嚼舌的報由,搬弄他人是非。毫無目的地傷了別人的心,順理成章鞏固了自己一家人的融洽——飯後培養感情,最好是互相貢獻這家那家的短長,交換了心得,便有感於自身實是幸福。
許仙成為左鄰右里不大看得起的男人。
他憋不住:
「娘子,我想,如果你太累了,不苦暫時休止,免致自己也積勞成疾。」
「那日中便太閒了。」
「你可以設計三餐菜式,剪裁四季衣裳,這些也足夠你忙的了。」
「相公,我這一身本事,豈不丟荒了?」
他握住她的手抱怨:
「娘子眼中只有病人,但病人好了,便不回頭,有聽過病人與郎中長相廝守的麼?」
素貞決意好好向他獻媚,把賢慧女強人的外衣脫去,變成柔情萬縷的妻,依偎著男人。降低身份,諸般撫慰:
「相公,我是你手底下的一名僱員,請你勿把小妻子辭退。」
許仙見狀,便扶素貞共坐:「妻子一職,還沒辭退二字可言。除非你死了,除非我死了。……」——最後許仙依舊飾演他小丈夫的角色。
人人的妻子都「敢謂素姻中饋事,也曾攻讀內則篇」。她們致力於三餐菜式,四季衣裳,就終此一生。如果大夫心有外騖,她們更覺時間不敷使用,要撥一點出來悲哀。——但,這何嘗是妖精的生涯?
妖精要的是纏綿。
她要他把一生的精血都雙手奉上。她控制了他的神魂身心。她一手提拔,一手兜託,他是她的。
有時,我也向素貞探問一下:
「許仙好不好?」
「當然好!」她說。
「男人有什麼好?」
「——怎麼說呢?對了,那是叫人軟弱無能,萬念俱灰的快樂。……你不要問了,說了,你也不明「白。」
素貞驕傲地道。她覺得比我優勝的,除出多了五百年道行外,還有她已經擁有一個男人。
她見我像孩子等待糖果的神情,等待她告訴我她的快樂,更是難掩跋扈。甚至有一點兒輕視。——別怪我多心。她從前待我那麼好,在溼冷的洞穴中,我們自彼此得到暖和,直至春到人間。
自從她與許仙成了眷屬,我原想不懷念,又不可以。原想不探問,又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