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向小食店走來,問正在煮麵的老闆:「想請問您,有個《天地》雜誌社是不是在這弄堂裡?」蘇青趕緊吸兩口麵湯,嘴一抹,立馬追出去說:「我是蘇青!你是張愛玲?」

張愛玲回過身,嫣然一笑:「我來給你送稿子!」

蘇青帶著張愛玲來到家裡,一進門便能看見一張方桌,桌上堆著早上的稀飯鍋,旁邊都是書和稿子,看來這桌子既是辦公桌,又當飯桌用。小孩的一隻毛鞋扔在桌上,蘇青順手拿走,解釋說雜誌社辦公室就快有著落了。

張愛玲一進來就喜歡上這裡的氣味,有一個女人全力張羅著一個世界。她微笑著說:「我知道稿子晚了,怕寄來還要耽誤時間,自己跑一趟安心。」

蘇青是個直率人,開門見山地說:「我還以為你嫌我們發行量小,不願意搭稿子哪!你的《金鎖記》,我心裡就只有四個字,五體投地!」

張愛玲謙虛道︰「寫得不好!稿子都送出去了還追著人家要改!」

蘇青叫道︰「哎呀!我也是!還都追到了印刷廠去過,洗米時才想好的句子,飯熟了就推翻了!」

初次見面,兩人聊得還算投機。於是,蘇青便要張愛玲陪她去偽南京政府的行政院長周佛海家,為一個被關押的朋友奔走,張愛玲好奇地問:「這個人觸了什麼罪?」

蘇青說:「他這人啊!是蘇秦的舌頭,秦武陽的膽,他除了落文字獄,犯不上別的罪!」

張愛玲一聽落的是文字獄,心裡突然升起同情,爽快地說:「我是不會說話的,陪你走一趟倒是可以!」

周佛海家裡盡是任上四處蒐羅來的古董字畫,多寶槅上光雞血印石就有好幾塊,為了附庸風雅他也收藏硯臺。蘇青與周佛海的太太楊淑慧在客廳的一角嘀咕著商量事情,周佛海則陪張愛玲觀賞他的藏品。他知道張愛玲曾煊赫的家世,賣弄道:「端硯——魚腦凍和胭脂暈,最好的兩種,都出自大西洞。張小姐是大作家,想必對文房四寶是有研究的!」

周佛海一面說話一面打量張愛玲的背影,在他這一流的人眼裡女人就是女人,作家只是女人身上一件時髦的衣裳,他自己太太也有一件。

張愛玲揹著身,她對周佛海這一類人說話是完全搭不上的,只能勉強應答:「我們這一輩用的都是派克鋼筆了。」「哈哈!那倒是啊!」周佛海乾笑兩聲,張愛玲則是忍住只在肚子裡笑。

周佛海還想進一步跟這位年輕小姐攀談,這時候周太太和蘇青大概密談了一會兒,聽見笑聲,便走了過來。周太太嘲笑說:「你這木渣渣的腦袋,也好跟人家才女攀談?」周佛海打個哈哈說:「我是看張小姐對硯臺有興趣!」為了顯示自己能使喚堂堂院長的本事,周太太有些責怪地說:「胡蘭成到底出了什麼問題?要把他關起來?你去問問。要沒事就把人家給放啦!你們這些人老虎打不動,蒼蠅倒是拍得勤!」

周佛海鼻孔裡哼了哼,低頭喝茶,沒有吭氣,周太太也算是給了蘇青一個面子。現在大家戲都做完了,人能不能放也就不是關鍵了,張愛玲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這樣眉來眼去。

回去的路上,張愛玲方才知道蘇青與胡蘭成並不認識。蘇青笑著說:「我這趟拖著你也不冤枉!我跟他書信往來還是因為你的文章!」

張愛玲詫異地問:「怎麼說?」

蘇青俏皮地看著張愛玲說:「他就是看了《天地》月刊上登的那篇《封鎖》,特地寫信來問我張愛玲何許人?我就給他回信答說——是個女人!叫他別以為只有男人會寫文章。」

兩人都快樂地笑了。農曆年前夕,街道邊掛滿喜氣的紅色春聯,陽光暖暖地照著張愛玲的臉,照著她一身緞面老清裝,一九四四年燦燦洋洋地在她生命里拉開了序幕。

胡蘭成知道是汪兆銘下手令逮捕他的,望著牢房外荷槍實彈的衛兵,臨到性命關頭,他心裡還算冷靜,但是身體卻止不住地顫抖。他點菸時,見自己的手竟然打顫不停,很是生氣,氣自己沒出息,把火柴甩了。靠這一點憤怒使他的身體稍稍平靜。

牆是實的,窗是封的,天羅地網難逃。胡蘭成也不做逃的打算,於是靜下心來。

頭上的那一盞燈有蛾子繞著它飛,每每要一頭撞去,一試不成,再試一次。胡蘭成看著,平靜了,自己也不過是一隻呆傻的蛾子,繞樹三匝,自以為有雄心壯志,也只是撲火而已。

關了一段時間,警衛與胡蘭成也都熟了,還算客氣,常相互遞煙借火。胡蘭成閒待著時,便翻閱《天地》月刊上張愛玲的文章,一讀就深陷其中。在他的腦海裡,她的聲音帶著輕聲私語的味道,低低地跟你說著,引你看著。

在日本人池田的幫助下,胡蘭成活著走出了監獄。監禁了四十八天,出來再看世界,他心裡有一種清簡明澈,想著自己的荒唐也覺得可笑。他找到蘇青,要來張愛玲的地址,想當面表達一位讀者的仰慕。

正如蘇青所言,頭一回登門拜訪胡蘭成便吃了閉門羹。他並沒有不悅,只是心有不甘,於是寫了張字條,留下地址電話踽踽而去。張愛玲好奇讀了字條,上面寫著「愛玲先生賜鑑:貿然拜訪,未蒙允見,亦有傻氣的高興。留滬數日,盼能一敘。」那寥寥幾個字的背後,她看見一個生動活潑的人。

張愛玲心中一動,便翻箱倒櫃找出姑姑的水獺皮毛領大衣。姑姑一面在打字,一面吊著眼看她,潑冷水說:「你不過是見一個偽政府的小文書,這麼穿不是把人給撐死了?」張愛玲邊戴手套邊說:「這也好!一次撐死,省去二次麻煩!」

姑姑不解地問:「你幹嗎要跟這種人打交道?」

張愛玲認真地答道:「人家欣賞我的文章,我得禮貌去謝謝人家!」

姑姑兩手啪啪地打著字,嘴裡嘟囔說:「又不是搞商品促銷,還要答謝愛用者!搞政治的,最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