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斜帶著帽子,手裡握著一個小提包,斜斜地倚在黃包車上,她藉著衣著打扮,體驗著類似母親那種型別的女人韻味。
按照胡蘭成提供的地址,車拉進一條曲折的弄堂。張愛玲付過錢,四下張望,附近小門小戶看起來毫無公館的氣派,她心裡的忐忑頓時消散。
胡蘭成等得有點坐立不安,他把袖子扣好,又把沙發上的一件毛衣拾起來穿上,心頭突突地跳出一種微妙的節奏。他覺得自己太在意,有些矯揉造作,甚至不該顯出有一點要準備的意思。他坐到沙發上,翻著茶几上的報紙,又覺得連這一點小動作也多餘,於是就靜靜地坐在廳裡等。
當張愛玲走進胡蘭成家時,他忙站起身迎接,臉上有一種奇特的驚訝,腦子裡想的與口中說的完全不同:「啊!愛玲先生嗎?請進!請坐啊!」他氣惱自己略微的慌亂,眼神似乎不能坦蕩對視那女孩,或許她煊赫的家世與貴人的裝扮讓他氣餒。
張愛玲踩著鞋跟進來,迅速掃瞄了一眼,這房子原只是斗室一間,環境與自己設想的全不一樣,於是就這樣走理直氣壯地走進來坐下,彷彿穿錯衣服也很好。
胡蘭成先簡單寒暄兩句,緩和一下初見面時那種刺激不諧調的感覺,張愛玲與他想的完全不一樣。他感到有點不安,覺得自己這間小屋子簡直快要容不下她了,一個這樣盛裝的女人。他為破除這種無形的壓力,歉意地笑一笑去廚房叫侄女青芸送茶來,卻差點碰翻青芸的茶盤。青芸從來沒見過胡蘭成這樣莽撞,等端著茶進到客廳,才發現坐著一位衣著華貴的女子。
胡蘭成忙介紹說:「這是我侄女青芸,張愛玲先生!是當今文壇很了不起的作家!」
青芸點點頭,請張愛玲喝茶,自覺地轉身告退,又忍不住偷偷回瞄一眼。張愛玲把帽子摘下來,髮夾卻勾住了帽子,把頭髮也勾亂了,她只好把髮夾拿下來,重新理好頭髮再夾上髮夾。那夾頭髮時認真的神情,根本就是個小女孩,更顯得與她這一身上海上流社會太太女士的打扮不相稱。這一切都落進了胡蘭成的眼底,他開始對她有些好奇,甚至覺得有些好笑:"我屋子送暖氣,要不把大衣脫了,免得待會兒出去要著涼。"
張愛玲實際上是不想脫下這件水獺皮大衣,口中說道:"不脫!我一脫一穿的更容易著涼。"她的眼睛望著茶杯,說話輕聲細氣,只是偶然才抬起頭看胡蘭成一眼,臉上會忽然閃過一抹稚氣的笑容來掩飾陌生的不安與尷尬。
胡蘭成關切地問:「身體底子不好嗎?」
張愛玲搖搖頭笑著:「不是不好,也不是太好!小毛病常有的,姑姑說我生的盡是賴皮病。生病是可以賴皮不做很多事。」
胡蘭成最初真是要努力找點兒話來跟她說,只能閒扯著問:「你是跟著姑姑住嗎?」
張愛玲點點頭,心裡好笑他那沒話找話的樣子。胡蘭成又問:「是昨天應門那位?」張愛玲怕他窘迫,忍住才沒撲哧一聲笑出來,還是笑說:「那是我家阿媽!這叫我姑姑聽到又要齜著牙生氣了!」
胡蘭成忙歉意地說:「對不起!我是怕昨天見著面也沒有請個安問聲好。昨天我也太冒失了!我這個人總是這樣,不能憋,心裡想的,就一定得做出去,不然恐怕也得要生病!」這話自然透露了胡蘭成想見她的急切心情,張愛玲是聽絃外之音的人,於是笑了,看他一眼問:「胡先生哪裡問來我的地址?」
胡蘭成坦誠地說:「問蘇青要的,您別怪罪,她也是叫我逼迫著,才抄來給我的。我是自從拜讀了您的大作,就想跟您見面,想當面讚一句好,那怕錦上添花,也覺得開心。後來是自己出了點事,這就拖到了年後才來上海。」胡蘭成這時還不確定張愛玲是否值他這樣讚美,所以語氣也是有所保留的。
張愛玲有些遲疑地問:「那事……過去了嗎?」
胡蘭成很詫異張愛玲知道,張愛玲便將自己與蘇青去周佛海家為他說情的事情說了。胡蘭成睜大眼睛問:「有這事?蘇青沒跟我說!」
張愛玲天真地笑說:「她大概想,做好事該要默默無聲!我是一定要嚷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