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忍受再活在這樣一個家裡,她一定要懲罰父親。她轉身拉開浴室的門,向大門外奔,嘴裡喊著:「我要去報警!我要去巡捕房驗傷!他有本事把我打死,打不死我,我就叫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禽獸!」
張愛玲被用人拉回客廳。張志沂又奔下樓梯,看見她,二話不說,一手拿起一個古董花瓶朝張愛玲扔過來,花瓶擦過張愛玲頭邊,打到門上,碎裂一地的瓷片。張愛玲怒目瞪視父親,張志沂也氣得兩手發抖。父女倆四目相對,僵持著。
張志沂突然又拿起板凳,這次連下人都奮勇去攔住他。
張愛玲被鎖進空屋,她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她拿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才知道抖得多厲害,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何干進來時,張愛玲這才抱住她氣湧如山地號啕大哭:「我沒有錯!我想讀書啊!我想跟母親啊!」
何干直嘆氣:「我早就要你別跟你母親走得太近,你偏不聽!你這會兒才曉得吃虧!」
張愛玲掙脫開何干,望著她叫道:「這個世界上,除了母親,還有誰關心我的前途?他這個大煙鬼,他只配找個女人跟他一樣!母親不一樣!我不一樣!」
何干看得清楚,客觀地說:「你一心倒向你母親,難怪你父親要發這麼大的脾氣。摸良心說,他已經很通融了。每回你要出去,他都睜一眼閉一眼,揹著你他也跟那女人吵,你心裡也該有個數!」
張愛玲呆了一陣子,忽然想到她惟一的救星,急切地說:「你去打電話給姑姑,叫她來接我!我不能一個人被關在這兒,一定要讓姑姑和我媽知道,我去參加了考試,萬一我有機會去英國唸書呢?」
何干戰戰兢兢不敢答應,望著她的背影,張愛玲大叫:「何干!你要幫我啊!」她的聲音聽來如此絕望。
炮彈聲轟隆,張愛玲倒在紅木炕上睡著了,她翻個身,恍惚間以為還在自己的房裡。她突然清醒,所有發生的悲慘再度回到她的世界裡,她立刻坐起,當下感覺到肋骨間的刺痛。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玻璃窗對著圍牆,圍牆外是一條小街,玻璃窗外上了防盜的鐵條,所以想跳窗是不可能的。她試著輕輕走到門口,去轉門鎖,門依然緊鎖著。
張愛玲依著門坐在地上,窗外頭進來的夜光透著神秘的藍,那轟隆的炮聲竟然成為她被監禁的夜裡惟一的陪伴。
想到姑姑和母親,張愛玲忍不住落下眼淚,她們一定還不知道自己落到這樣悲慘的處境,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接到何干偷偷打來的電話,張茂淵和黃定柱一大早就趕來張家。躺在炕上的張愛玲醒來,聽見姑姑洪亮的聲音,臉貼在窗邊巴巴地望著。她看見姑姑和舅舅向張志沂夫婦房間走去,心中慢慢升起希望。
張志沂和孫用蕃正在煙榻上抽早上第一口煙,張茂淵就進來了,質問道:「你犯法了你知不知道啊!」
孫用蕃一聽立刻坐起來冷笑:「喲!是來捉鴉片的嗎?」
張茂淵不屑一顧地說:「我一點也不關心這個!張家祖產就這些,你儘管吸吧!吸完了也就完了!」
孫用蕃的臉一陣青一陣紫,張茂淵不理她,只對著自己的哥哥問:「小煐做錯了什麼要這樣使蠻動粗的?」
張志沂狠狠地說:「就憑她敢動手打她繼母,我就該把她打死!不知好歹的東西!」
張茂淵仔細盯著孫用蕃說:「我說這家裡沒出過這麼大亂子,孩子從小也不是這種暴烈的性子,事出有因!哼!想想小煐紙紮似的人,風吹都飄,你說她動手打蚊子,我還信!你說她動手打人那真是新鮮!」
孫用蕃這一來臉上掛不住了,憤然起身說:「你這話的意思就是說我造的謠,我生的是非!你把姓黃的那個女人領遠一點這個家就平靜了!」
張茂淵有意要刺痛孫用蕃,卻忘了顧忌兄長,冷笑說:「我就知道你是醋罈子裡興風作浪,你也太抬舉家兄了!我告訴你,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好啦!人家現在已經有了好的物件,是英國人,我們都見過的,都覺得挺好,人家前途一片大好,沒有半點意思要吃回頭草!我拿項上人頭來擔保!」
張志沂聽了這話臉色變得十分難看。黃定柱從一旁解釋說:「妹妹其實沒有別的意思,她只是覺得小煐天分不錯,又肯用功,應該讓她在學問方面多下工夫,她想安排她去英國唸書也只是想替她找個好一點的學習環境。」
張志沂眼裡的妒恨沒有人察覺,他憤恨地從牙縫裡擠出話來:「誰出錢?她身邊那個男人給她出錢嗎?」
張茂淵大聲說:「經費由你負責,你也不能就甩耙不管。」
孫用蕃冷冷甩出一句:「我們沒那個錢!」
張茂淵氣極反笑:「不會吧!兩管煙槍就把張家都給燒光啦?」張志沂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他舉起煙槍朝張茂淵摔過去,報復她剛才那一席話。張茂淵的眼鏡被煙管打碎,鏡片割傷了眼皮,淌下血來。黃定柱忙上前拉住,張志沂大吼道:「這兩個女人我受夠了!我張志沂這輩子一半是毀在她們手裡,我怎麼樣也不會再讓她們把小煐給帶走!」張茂淵拿手帕捂著眼角的傷,被黃定柱拉走。
張愛玲隔窗看到父親和他們拉扯著出了大門,絕望地在空房裡捶著玻璃大叫:「放我出去!」她拿起凳子猛力一揮,窗上玻璃碎片四散。張志沂回來馬上叫家裡的用人把打破玻璃的那一扇窗直接用木板封死,光漸漸被木板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