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沒有結果。張愛玲便賭氣不吃晚飯。餐桌旁空的那把椅子,像是在替主人無聲地申訴,吃飯的人看著各有想法,氣氛就顯得很沉悶。張志沂當做沒事的樣子,拿指甲剔完牙,繼續吃飯。孫用蕃的臉色很難看,她悶不吭氣撥著碗裡的飯,覺得張愛玲賭氣不吃飯是衝著她的,那個示威的空位子,讓她心裡格外不舒服。尤其想到黃逸梵跟張志沂曾經生下的兩個孩子,如今這般來折磨她,心裡更感到氣憤委屈,越吃鼻子越酸,眼眶裡的眼淚就蓄積起來,鼻子也發出了聲音。張志沂竟然悶著頭,對她連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
孫用蕃突然把碗一放,憤然發作道:「她是想給誰看的?是誰在後頭給她撐腰的?」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張志沂面無表情,仍然沒有作聲。
孫用蕃哭著抱怨說:「我早先要是知道這女人這麼厲害,這麼沒完沒了地纏著,你拿槍頂著我,我也不會進你們張家的門﹗」說罷,她起身走出飯廳。
張志沂停頓了一下,連頭也沒抬,又繼續吃著。他絕不再看任何一個女人的臉色,娶這個妻子的時候他就這樣告訴自己,所以他並不縱容孫用蕃的情緒。
現在桌上只剩下張子靜,他更是誠惶誠恐,悶聲低頭吃飯。張志沂居然給張子靜夾菜,好像酬庸他陪他吃這頓晚飯,有點男性同盟的味道。
天完全黑下來了,張愛玲房間裡沒開燈,她坐在書桌前對著窗一動也不動,黝黑的夜色,她彷彿她正面對著自己晦暗的前途。
何干走進來,「啪」的一聲把電燈開啟,燈也是昏暗的,偶爾還一閃一滅,有電力不足的現象,何干抬頭看看,把托盤裡的面放桌上。
她走到盥洗架邊,倒了水,揉了洗臉巾,過來徑自給張愛玲抹臉,好像當她跟小時候一樣伺候。張愛玲也不吭聲,也不動,就讓她抹。
何干勸道:「好啦﹗吃麵﹗」她好像覺得這一抹,可以把張愛玲一肚子的氣都給抹平。
張愛玲抹了臉,覺得清爽一點,恢復了一些知覺,也覺得餓了,看著眼前的湯麵,拾起筷子,一口一口老老實實地吃。
何干安心了,坐在床邊,替張愛玲收拾床上該洗的衣服,看著她勸說道:「你爹這有一層心你得明白,他就是不想看著你跟你媽親。他肚子裡有委屈,他覺得你媽逍遙在外,這些年是他帶著你們,再怎麼說你們心都應該向著他。」
張愛玲蓄積了滿懷委屈,一經晃動就要潑灑出來,她聽見自己冷冷的聲音說:「我恨這個家!我是明白他,但我還是恨!他如果不抽大煙、不續小妾母親不會走,現在講起來好像這些事都沒發生,都是母親單邊的錯!惡人都還有一肚子委屈,何況其它人?他能讓我跟弟弟給人欺負成這樣!反過來他還要加碼,要做給那個女人看!這是什麼家?我怎麼向著他?」她越說越激動,哽咽著氣憤難平,「這家是個墳堆!他躲在昏沉沉的大煙裡,根本不曉得活的滋味!我也跟著一起活埋!活生生叫泥沙塞住口鼻,噎住氣!我的胸口悶得要爆炸了!但我還吃著他的飯,只因為我挨不了餓!」
沒幾天是天塌地陷的「盧溝橋事變」。吃誰的飯成了小事,要緊的是有沒有命吃飯。炸彈落在黃埔灘跟南京路上,炮聲陣陣。張愛玲悶頭在房裡溫書,外面鬧鬨鬨的世界好像跟她沒關係,倒是她最在意的留學事件,已經沒有任何人關心了。
舅舅黃定柱一家搬到租界裡的飯店避難,張愛玲藉機去見母親。黃逸梵正為在外旅行的英國男友維葛擔心,劈面便責難張愛玲:「留學考試還是照常舉行,我已經給你報了名,要聯考兩天,你得想辦法出來!不能事事都讓我幫你安排,前途是你自己的,要爭取要放棄,你自己要想清楚。」
張愛玲感到委屈地說:「我不是沒有努力,他就是不答應。」
「那你就聽他的吧!讓他來決定你的前途!局勢變得越來越壞!我都沒想過為你留下來值不值得!」黃逸梵這樣說讓張愛玲感到憂傷和驚恐,母親很可能因為局勢棄她而去。
張愛玲趁繼母出門,故意漫不經心地向張志沂抱怨:「這炮整夜地打,也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幾天都沒辦法睡!姑姑一早打電話來,問情況,還要我去她那裡住兩天!她那裡離蘇州河遠,一定好得多了!」
張志沂眼光迷離地說:「唔!去就去吧!」張愛玲望著父親,她見他眼裡有些低迴的情愫,他像掉進了雲裡霧裡,她知道那還是一段和母親沒有了結的舊情。
張愛玲考過了試,提著箱子回家。一進門撞見了孫用蕃,她在原地僵了一會兒,只好走過去叫聲媽。
孫用蕃眼裡像要飛出刀子來,質問道:「你上哪兒去啦?」
張愛玲把聲音放得極低:「我給炮聲吵得沒法睡,上姑姑家住兩天!」
孫用蕃冷笑:「果真是千金大小姐,外頭打仗了,你還嫌吵!你現在真是越來越目中無人啦!要來就來要去就去!你走都不用到我跟前來說一聲的嗎?」
張愛玲頭一次用頂撞的表情對孫用蕃說話:「我跟我爹說啦!」
孫用蕃上前一巴掌打張愛玲的嘴,打得不輕不重,更叫人惱火,罵道:「你這死丫頭!你跟誰說話?噢!你跟你爹說了,你跟‘你娘’說了嗎?你眼裡還有沒有我?」
張愛玲捂住臉恨恨地丟下行李,挺身上前舉起手來,本能地要還手,孫用蕃一愣,退了一步,旁邊的下人立刻拉住。孫用蕃一面喊叫,一面往樓上奔:「哎呀!她打人哪!她竟然敢打我!她打我!」
張愛玲的吼聲像是炸開來產生的氣波:「你無恥透頂!你就知道欺負我跟弟弟!你到底要我們怎麼樣?」她終於爆出了胸口積鬱多年的憤怒,覺得很輕鬆,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這個家不再昏沉,她也不再昏沉,原來障蔽著她使她喘不過氣來的就是這一層鬱結,她終於明白了。
可是這清醒也是風暴前的寧靜,樓上傳來一陣聲音,隨之她聽見父親趿著拖鞋,啪噠啪噠地從樓上衝下來,一手揪住她的衣襟,罵道:「你還打人!你好大的膽,你打人我就打你,我打死你!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他一巴掌一巴掌來回地揮著,張愛玲像個布口袋,一會兒摔到左邊一會兒摔到右邊。張志沂簡直把張愛玲當成了黃逸梵來打,他把對妻子所有的積恨都爆發在女兒身上。張愛玲已經被打得跪倒,坐下,他揪住她的頭髮繼續狠命用腳踹。何干哭了,上前要抱住張愛玲,叫道:「不可以,不可以!要出人命啦!你打我好啦!我這條老命不值錢哪!」
張愛玲面無表情,口鼻裡都是血,她是沉著的,有被打死的準備。何干背上也捱了幾下,張志沂一陣狂暴終於到了底。他喘著,看著地上有張愛玲的血,這才稍微冷靜下來。一屋子下人都瞪著眼看著他,張子靜也站在門外,連門都不敢進。就連樓梯口的孫用蕃也臉色發青,兩眼發直看著地上的張愛玲,張愛玲一動也不動地趴在那裡。
張志沂轉身上樓,孫用蕃望著一屋子人不知道如何收拾,只能做出理直氣壯的樣子,扭頭跟著張志沂上樓。何干趕緊把張愛玲扶起來。張愛玲輕輕撥開她的手,不讓她碰。她還恍惚著,拄著凳子從地上站起來,她的肋骨和背被踢傷了,一拉直就痛得發抖,下人趕緊過來撐住她。她還是倔強,不要人扶,她挺起身來,一步一步晃著走去浴室,關上浴室的門。她撐住身體,望著浴室牆上的鏡子,她看見自己臉頰腫脹,手印子清晰可見,她的頭髮被父親揪得凌亂不堪,夏天的薄衫袖也扯破了。她不由得想起剛才父親揪住她的頭髮,把她往死裡踹那種殘暴的力量,憤怒立刻湧上胸口,她哽咽,她又不要自己哭,於是所有的悲愴擠壓在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