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少年都不賤

趙珏出了大陸寫信去,打聽去美國的事。恩娟回信非常盡職而有距離,趙珏後來到了美國就沒去找她。汴是在那大學讀博士,所以當時只有恩娟一個人做事。

這次通訊後,過了十廿年趙珏才又寫信給恩娟。原因之一,是剛巧住在這文化首都,又是專供講師院士住的一座大樓,多少稱得上清貴。萱望回大陸了,此地租約期滿後她得要搬家。要託恩娟找事,不如趁現在有這體面的住址——萱望大概也覺得從此地「迴歸」比較有面子。她不肯跟他一塊回,他當然也不能一個錢都不留給她。不過他在臺灣還有一大家子人靠他養活,一點積蓄都做了安家費。她目前生活雖然不成問題,不要等到山窮水盡,更沒臉去找人家。她跟萱望分居那時候在華府,手裡一個錢都沒有,沒有學位又無法找事,那時候也知道恩娟也在華府,始終也沒去找她。

她信上只說想找個小事,託恩娟替她留心,不忙。沒說見面的話。現在境遇懸殊,見不見面不在她。

恩娟的回信只有這句有點刺目:「不見面總不行的。」顯然以為她怕見她,妒富愧貧。

她又去信說:「我可以乘飛機到華府來,談一兩個鐘頭就回去。再不然你如果路過,彎到這裡來也是一樣。在這裡過夜也方便,有兩間房,床也現在。」

這幾年跟著萱望東跑西跑,坐飛機倒是家常便飯了。他找事,往往乘系主任到外地開會,在芝加哥換機,就在俄海機場約談,兩便。

隔了些時,恩娟來信說月底路過,來看她,不過要帶著小女兒。時代週刊上那篇特寫提起過他們有四個孩子,一男三女。

趙珏當然表示歡迎,心裡不免想著,是否要有個第三者在場,怕她萬一哭訴?

臨時又打長途電話約定時間。

那天中午,公寓門上極輕的剝啄兩聲。她一開門,眼前一亮,恩娟穿著件豔綠的連衫裙,翩然走進來,笑著摟了她一下。名牌服裝就是這樣,通體熨貼,毫不使人覺得這顏色四五十歲的人穿著是否太嬌了。看看也至多三十幾歲,不過像美國多數的闊人,曬成深濃的日光色,面頰像薑黃的皮製品。頭髮極簡單的朝裡卷。

趙珏還沒開口,恩娟見她臉上驚豔的神氣,先自笑了。

趙珏笑道:「你跟從前重慶回來的時候完全一樣。」顯然沒有再胖過。

向她身後張了張。「小女兒呢?在車上?」末了聲音一低。也許不應當問。臨時決定不下車?

她也只咕嚕了一聲。趙珏沒聽清楚,就沒再問,也猜著車子一定開走了。本地沒有機場;以她的地位,長程決不會自己開車,而司機在此間是奢侈品,不是熟人不便提的。她來,決不會讓汽車停在大門口,司機坐在車上等著,像擺闊。

「喝咖啡?」倒了兩杯來。「汴好?」也只能帶笑輕聲一提,不是真問,她也不會真回答。

她四面看看,見是一間相當大的起坐間兼臥室,凸出的窗戶有古風;因笑道:「你不是說有兩間房?」

「本來有兩間,最近這層樓上空出這一間房的公寓,我就搬了過來。」

恩娟不確定的「哦」了一聲,那笑容依舊將信將疑。

趙珏感到困惑。倒像是騙她來過夜——為什麼?還是騙她有兩間房,有多餘的床,結果只好一床睡覺,徹夜長談?不過是這樣?一時鬧不清楚,只覺得十分曖昧,又急又氣,竟沒想到指出信上說過公寓門牌號碼現在是五○七,不是五○二了。

還是恩娟換了話題,喝著咖啡笑道:「現在男人頭髮長了,你覺得怎麼樣?」

趙珏笑道:「不贊成。」

這樣守舊,恩娟有點不好意思的咕噥了一聲:「難道還是要後頭完全推平了?」也沒再說什麼。

趙珏也不便解釋她認為男人腦後髮腳下那塊地方可愛,正如日本人認為女人脖子背後性感,務必搽得雪白粉嫩在和服領口外。男人即使頭髮不太長,短髮也蓋過髮腳,尤其是中國人直頭髮,整個是中年婦人留的「鴨屁股。」

她跟恩娟說國語。自從到北京跑單幫,國語也道地了。其實上次見面已經這樣,但是恩娟忽然抱怨道:

「怎麼你口音完全變了?好像完全是另外一個人。」末句聲音一低,半自言自語,像個不耐煩得快要哭出來的小孩。

趙珏心裡很感動,但是仍舊笑道:「我從前的話不會說了,從家裡跑出來就沒機會說了,連我姨媽的口音都兩樣。」

恩娟想了想,似乎也覺得還近情理。

「要不然我們就說上海話。」

恩娟搖搖頭。

趙珏笑道:「我每次看見茱娣霍麗黛都想起你。」

恩娟在想這已故的喜劇演員的壯貌——胖胖的,黃頭髮,歌喉也不怎麼——顯然不大高興。

趙珏還是記得她從前胖的時候,因又解釋道:「我是想你‘玉臂作怪’那些。」

恩娟只說了聲「哦噢喲!」上海話,等於「還提那些陳殼子爛芝麻!」

「此地不用開車,可以走了去的飯館子只有一家好的,」趙珏說:「也都是冷盆。擠得不得了,要排班等著。」讓現在的恩娟排長龍!「所以我昨天晚上到那兒去買了些回來,也許你願意馬馬虎虎就在家裡吃飯。」

她當然表同意。

公寓有現成的傢俱,一張八角橡木桌倒是個古董,沉重的石瓶形獨腳柱,擦得黃澄澄的,只是桌面有裂痕。趙珏不喜歡用桌布,放倒一隻大圓鏡子做桌面,大小正合式。正中鋪一窄條印花細麻布,芥末黃地子上印了只橙紅的魚。萱望的菸灰盤子多,有一隻是個簡單的玻璃碟子,裝了水擱在鏡子上,水面浮著朵黃玫瑰。上午擺桌子的時候不禁想起鏡花水月。

他們沒有孩子,他當然失望。她心深處總覺得他走也是為了擺脫她。

她從冰箱裡搬出裝拼盆的長磁碟,擱在那條紅魚圖案上。洋山芋沙拉也是那家買的,還是原來的紙盒,沒裝碗。免得恩娟對她的手藝沒信心。又倒了兩杯葡萄牙雪瑞酒,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沒有桌布,恩娟看了一眼,見鏡面纖塵不染,方拿起刀叉。

一面吃,恩娟笑道:「怎麼回大陸了?」

趙珏笑道:「萱望沒過過共產黨來了之後的日子,剛來他已經出國了。他家在臺灣,也只回去過兩次。我也難得跟他講大陸的事,他從來不談這些。」

又道:「現在美國左派時髦,學生老是問他中共的事,他為自己打算,至少要中立客觀的口氣。也許是‘行為論’的心理,裝什麼就是什麼,總有一天相信了自己的話。」

她沒說他有自卑感。他教中文,比教中國文學的低一級。教中文,又是一口江西國語。中共有原子彈,有自卑感的人最得意。

恩娟笑道:「你倒還好,撐得住,沒神經崩潰。」

趙珏笑道:「也是因為前兩年已經分居過。那時候他私生活很糟。也是現在學生的風氣,不然也沒有那麼些機會。」

她不便多說。恩娟總有個把女兒正是進大學的年齡。

那時候在東北部一個小大學城。剛到,他第一要緊把汽車開去修理。她剛開啟行李理東西,發現缺兩件必需品,看手錶才五點半,藥房還沒關門。只好步行,其實公寓離大街並不遠,不過陌生的路總覺得遠些。

買了東西回來,一過了大街滿目荒涼,狹窄的公路兩旁都是田野,天黑了也沒有路燈,又沒個路牌廣告牌作標誌,竟迷了路。車輛又稀少,半天才馳過一輛拖鞋式沒後跟的卡車,也沒半截得住。

正心慌意亂,迎面來了一大群男女學生,有了救星,忙上前問路。向來美國人自己說逢到問路,他們的毛病在瞎指導,決不肯說不知道。何況大學城裡,陌生人不是學生就是教職員或是家屬,都不是外人。這些青年卻都不作聲,昏暗中也看得出臉色有保留,彷彿帶三分尷尬,兩分不願招惹的神氣。趙珏十分詫異,只得放慢了腳步跟著走,再去問後面的人,專揀女孩子問,也都待理不理,意意思思的。

這兩年因為越戰起反戰,年輕人無論什麼態度也都不足為奇了。她又是個東方人,也許越共之外的東方人他們都恨。她心裡這樣想著,也沒辦法,只好姑且跟著走,腳下緊一陣慢一陣,希望碰上個話多的,或者走到有人煙的地方。他們多數空著手,也有的揹著郵袋式書包,裡面露出熱水瓶之類。奇怪的是他們自己也不交談——還是因為她在這裡?多年前收到赫素容的信,一度憧憬篝火晚會,倒在天涯海角碰上了,可真不是滋味。

前面有個樹林子,黑暗中依稀只見一棵棵很高的灰白色樹幹。鄰近加拿大,北國的新秋,天一黑就有點寒煙漠漠起來。她覺得不對,越走越遠了。把心一橫,終於返身往回走,不一會,已經離開了那沉默的隊伍。

一個人瞎摸著,半晌,大街才又在望。

這次總算找到了回家的路。

次日坎波教授來訪,萱望來這裡是他經手的,房子也是他代找的。

「昨天我從藥房走回來,迷了路,天又黑了,」趙珏笑著告訴他。「幸而遇見一大群學生,問路他們也不知道,我只好跟著走,快走到樹林子那兒才覺得不像,又往回走。」

坎波教授陡然變色。

趙珏也就明白了,他們是去集體野合的。當然不見得是無遮大會,大概還是一對一對,在黑暗中各據一棵樹下。也許她本來也就有點疑心,不過不肯相信。

「我應當去買只電筒。」她笑著說。

坎波教授笑道:「這是個好主意。」

萱望咕噥了一聲:「有——乾電池用光了。」

坎波隨即談起現在學生的性的革命。顯然他剛才不是怕她撞破這件事,驚慌的是她險些被捲入,給強姦了鬧出事故來。

「我們那時候也還不是這樣。」他笑著說。他不過三十幾歲,這話是說他比他們倆小,他的大學時代比較晚。其實萱望先在國內做了幾年事,三十來歲才來美國找補了幾年苦學生的生活。

坎波又道:「現在這些女孩子長得美的,受到的壓力一定非常大。」

他只顧憐香惜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萱望瘦小漂亮,本就看不出四十多了,美國人又總是說看不出東方人的歲數。他英文發音不好,所以緘默異常。這樣纖巧神秘的東方人,在小城裡更有豔異之感。

女生有關於中共的問題,想學吹蕭、功夫以及柔道空手道,都來找他。夫婦倆先當笑話講。迄今他們過的都是隔離的生活,過兩年從一個小大學城搬到另一個小大學城,與師生與本地人都極少接觸,在趙珏看來是延長的蜜月。忽然成了紅人,起初連她都很得意。選修中文,往往由於對中共抱著幻想,因此都知道《東方紅》這支歌。有個高材生替老師取了個綽號叫東方紅。

趙珏在汽車門上的口袋裡發現一條尼龍比基尼襯褲,透明的,繡著小藍花——毋忘我花,偏偏忘了穿上。

以後她坐上車就噁心。

「人家不當樁事,我也不當樁事,你又何必認真?」他說。言外之意是隨鄉入鄉,有便宜可撿,不撿白不撿了。

後來就是那沁娣。

人是天生多妻主義的,人也是天生一夫一妻的。

即使她受得了,也什麼都變了,與前不同了。

趙珏笑道:「他回大陸大概也是贖罪。國為那陣子生活太糜爛了,想回去吃苦‘建國’。」過飽之後感到幻滅是真的,連帶的看不起美國,她想。

她又從冰箱裡取出一盅蛋奶凍子,用碟子端了來道:「我不知道你小女兒是不是什麼都吃,這我想總能吃。也是那家買的。」

恩娟很盡責的替女兒吃了。她顯然用不著節食減肥。

她看了看錶道:「我坐地道火車走。」

「我送你到車站。」

「住在兩個地方就是這樣,見面難。」

「也沒什麼,我可以乘飛機來兩個鐘頭就走,你帶我看看你們房子,一定非常好。」

恩娟淡淡的笑道:「你想是嗎?」這句話似乎是英文翻譯過來的,用在這裡不大得當,簡直費解。反正不是說「你想我們的房子一定好?」而較近「你想你會特為乘飛機來這麼一會?」來了就不會走了。

這是第二次不相信她的話。她已經不再驚異了。當然是司徒華「下了話」——當時她就想到華府中國人的圈子小,司徒華一定會到處去講她多麼落魄。人窮了就隨便說句話都要找鋪保。這還是她從小的知已朋友。

她離開萱望之後到華府去,因為聽見說國務院的傳譯員只有中日俄法德意西班牙葡萄牙阿拉伯九種語言,此外的小國都是僱散工,可能條件寬些,上了他們的名單就好了。她從前跟崔相逸學的高麗話很流利,文字也看得懂。找到國務院語文服務科,由中文傳譯員司徒華接見。後來她聽說有人說科長是做情報工作的,此地不過掛個名。司徒華老資格了,差不多的公事都由他代拆代行。

她在華盛頓混了些時,等候下一屆傳譯員考試。去臨時秘書介紹所領了些檔案來打,司徒華又介紹一個翻譯中心,試驗及格後常有幾頁中文韓文發下來,不過報酬既少,又嚴禁本人送譯稿去,對這些難民避之若浼,她覺得有點侮辱性。

這次考傳譯員她考得成績不錯,登記備用。剛巧此後不久就有個宴會,招待韓國官員。女傳譯員要像女賓一樣穿夜禮服,是個難題。東方婦女矮小的在美國本就買不到衣服,連美國女人裡面算矮小的都只能穿得老實點,新妍的時裝都沒有她們的尺寸。趙珏只好揀男童衣服中最不花稍的。晚宴不能穿長服,她又向不穿旗袍。定做夜禮服不但來不及,也做不起。

她去買了幾尺碧紗,對摺了一折,胡亂縫上一道直線——她補襪子都是利用指甲油——人鑽進這圓筒,左肩上打了個結,袒露右肩。長袍從一隻肩膀上斜掛下來,自然而然通身都是希臘風的衣褶。左邊開叉,不然邁不開步。

又買了點大紅尼龍小紡做襯裙,依照馬來紗籠,袒肩紮在胸背上。乳房不夠大,怕滑下來,綁得緊些就是了。朱碧掩映,成為赭色,又似有若無一層金色的霧,與她有點憔悴的臉與依然稚弱的身材也配稱。

鞋倒容易買,廉價部的鞋都是特大特小的。買的高跟鞋雖然不太時式,顏色也不大對,好在長裙曳地,也看不清楚,下襬根本沒縫過。

這身裝束在那相當隆重的場合不但看著順眼,還很引人注目。以後再有這種事,再買幾尺青紗或是黑紗,儘可能翻行頭。襯裙現成。

每次派到工作,一百元一次,雖然不會常有,加上打字,譯點零件,該可以勉強夠過了。這次宴會司徒華也在座,此後不久打電話來,約她出來一趟,有件事告訴她。

他開車來接她。「到什麼地方去坐坐,吃點東西。」

「不用了,吃晚飯還早,不餓。」

他很像醜小鴨時代的她,不過胖些,有肚子——比蟑螂短些的甲蟲。

「你這件大衣非常好看。」他夾著英文說。

她也隨口說了聲英文「謝謝你」,拿它當外國人例有的讚美。但是出自他的口中,她就疑心他看見過這件大衣,知道是舊衣服,自己改的。寬膊的霜毛炭灰燈籠袖大衣,她把鈕子挪了挪,成為斜襟,腰身就小得多。

車開到中心區,近國會山莊,停下來等綠燈。

「找個咖啡館坐坐,好說話。」

「不用了,就停在這兒不好嗎?不是一樣說話?」

安全島旁邊停滿了汽車,不過都是空車。他躊躇了一下,也就開過去,擠進它們的行列。

在鬧市泊車,總沒什麼瓜田李下的嫌疑。

華府特有的發紫的嫩藍天,傍晚也還是一樣瑩潔。遠景也是華府特有的,後期古典式白色建築上,淺翠綠的銅鏽圓頂。車如流水,正是最擠的時辰。黑鐵電燈杆上端低垂的弧線十分柔和,高枝上點著並蒂街燈。

他告訴她科長可能外調。如果他補了缺,可以薦她當中文傳譯員。

「不過不知道你可預備在華盛頓待下去?有沒有計劃?紐漢浦夏有信來?」

萱望在紐漢浦夏州教書。

她笑了笑。「信是有。我反正只要現在這事還在,我總在華盛頓。能當上正式的職員當然更好。」

她靠後坐著,並不冷,兩隻手深深的插在大衣袋裡。

他是結了婚的人,她覺得他也不一定是看上了她,不過是掂她的斤兩。

她不禁心中冷笑,但是隨即極力排除反感,免得給他覺得了,不犯著結怨,只帶點微笑看街景,一念不生。

在狹小的空間內的沉默中,比較容易知道對方有沒有意思。汽車又低矮,他這輛車又小。

坐了一會,他就說:「好,那以後有確定的訊息我再通知你。」就送她回去了。

恩娟在說:「我倒想帶小女兒到法國去住,在巴黎她可以學芭蕾舞。我也想學法文。」

這神氣倒像是要分居。

當然現在的政界,離婚已經不是政治自殺了。合夥做生意無論怎樣成功,也可能有拆夥的一天。

趙珏沒說「你怎麼走得開?」免得像刺探他們的私事。「法國是好,一樣一個東西,就是永遠比別處好一點。」

「不過他們現在一般人生活苦。」

「無論怎麼苦,我想他們總有辦法過得好一點。」她吃過法國菜的酒燜兔肉,像紅燒雞。兔子繁殖得最快。

恩娟要走了,她穿上外套陪她出去,笑道:「你認識司徒華?他知道我認識你?」

恩娟只含糊漫應著。

趙珏笑道:「你不知道,真可笑,有一次國務院招待中國韓國的代表團,做一次請,韓國的演說是我翻譯。輪到中國人演講,這位代表一口江西官話,不大好懂,英文倒聽得懂,一聽司徒華給他翻得太簡略,有些又錯了,一著急把江西話也急出來了。司徒華只好不開口,僵在那裡。剛巧我聽萱望跟他的同鄉說話,江西話有點懂,演說又比較文,總是那幾句轍兒,所以聽懂了,就擠進去替他翻譯。他心定了些,就又講起國語來。司徒華已經坐下了,我就替他翻譯下去,到講完為止。那天我們那科長也去了,後來叫我去見他。司徒華在隔壁,一直站在玻璃隔子旁邊理書桌上的東西。也許談了有二十分鐘,他一直就沒坐下。我當然說話留神,可是後來沒多少時候,科長調走了,還是好久沒派我差使。陰曆年三十晚上司徒華打電話來,說他們有個韓國人翻譯韓國話了,觸我的黴頭。」

恩娟聽了嘖嘖有聲,皺眉咕噥道:「怎麼這樣的?」

那回大年三十晚上,趙珏在電話上笑道:「當然應當的——只要看那些會說中國話的外國人,會錯在再想不到的地方。」

他聽了彷彿很意外。至少這上點她可以自慰。

她這裡離校園與市中心廣場都近在咫尺。在馬路上走著,恩娟忽道:「那汪嬙在紐約,還是很闊。」說著一笑。

汪嬙是上海日據時代的名交際花。這話的弦外之音是人家至少落下一大筆錢。

趙珏不大愛惜名聲,甚至於因為醜小鴨時期過長,恨不得有點豔史給人家去講。但理出自恩娟口中,這話仍舊十分刺耳。把她當什麼人了?

實在想不出什麼話來說,她只似笑非笑的沒介面。

「姨媽沒出來?」恩娟跟著她叫姨媽。

「沒有。你父親有信沒有?」

恩娟黯然道:「我父親給紅衛兵打死了。他都八十多歲了。」

這種事無法勸慰,趙珏只得說:「至少他晚年非常得意,說恩娟現在好得不得了,講起來那高興的神氣——」

但是這當然也就是他的死因——有幾個兒女在美國,女兒又這樣轟轟烈烈、飛黃騰達。死得這樣慘,趙珏覺得抵補不了,說到末了聲音微弱起來,縮住了口。

恩娟銳利的看了她一眼,以為她心虛。雖然這話她一齣大陸寫信來的時候就已經說過,不是以為是她編造出來的,借花獻佛拍馬屁。也許因為他們父女一向感情不好,不相信他真是把女兒的成就引以為榮。

這是第三次不信她的話。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特別刺心。

在地道火車入口外拾級而下,到月臺上站著,她開始擔憂臨別還要不要擁抱如儀。

「儀貞夫婦倆都教書。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我走也沒跟她說。」倒聯想到一個安全的話題。

恩娟道:「芷琪也沒出來。」

提起來趙珏才想起來,聽儀貞說過,芷琪的男人把她母親的錢都花光了。

「嫁了她哥哥那朋友,那人不好,」恩娟喃喃的說。她扮了個恨毒的鬼臉。「都是她哥哥。」又沉著嗓子拖長了聲音鄭重道,「她那麼聰明,真可惜了。」說著幾乎淚下。

趙珏自己也不懂為什麼這麼震動。難道她一直不知道恩娟喜歡芷琪?芷琪不是鬧同性戀愛的人——就算是同性戀,時至今日,尤其在美國,還有什麼好駭異的?何況是她們從前那種天真的單戀。

她沒作聲。提起來芷琪,她始終默無一言,恩娟大概當她猶有餘妒——當然是作為朋友來看。

火車轟隆轟隆轟隆進站了,這才知道她剛才過慮得可笑。恩娟笑著輕鬆的摟了她一下,笑容略帶諷刺或者開玩笑的意味,上車去了。

一個多月後恩娟寄了張聖誕卡來,在空白上寫道:

那次晤談非常愉快。講起我帶小女兒到法國去,汴倒去了。她在此地也進了芭蕾舞校。祝近好——恩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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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隨手寫的,受了人家款待之後例有的一句話。但是「愉快」二字就是卡住她喉嚨,自己再也說不出口。她寄了張賀年片去,在空白上寫道:

恩娟,

那天回去一切都好?我在新聞週刊上看見汴去巴黎開會的訊息,恐怕來不及回來過聖誕節了?此外想必都好。家裡都好?

從此她們斷了音訊。她在賀年片上寫那兩行字的時候就知道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也明白了,她為什麼駭異恩娟對芷琪一往情深。戰後她在兆豐公園碰見赫素容,一個人推著個嬰兒的皮篷車,穿著蔥白旗袍——以前最後一次見面也是穿白——戴著無邊眼鏡,但是還是從前那樣,頭髮也還是很短,不過乳房更大了,也太低,使她想起芷琪說的,當時覺得粗俗不堪的一句話:「給男人拉長了的。」

隔得相當遠,沒打招呼,但是她知道赫素容也看見了她。她完全漠然。固然那時候收到那封信已經非常反感,但是那與淡漠不同。與男子戀愛過了才沖洗得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不留。

難道恩娟一輩子都沒戀愛過?

是的。她不是不忠於丈夫的人。

趙珏不禁聯想到聽見甘西迪總統遇刺的訊息那天。午後一時左右在無線電上聽到總統中彈,兩三點鐘才又報道總統已死。她正在水槽上洗盤碗,腦子裡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

「甘西迪死了。我還活著,即使不過在洗碗。」

是最原始的安慰。是一隻粗糙的手的撫尉,有點隔靴搔癢,覺都不覺得。但還是到心裡去,因為是真話。

但是後來有一次,她在時代週刊上看見恩娟在總統的遊艇赤杉號上的照片,剛上船,微呵著腰跟鏡頭外的什麼人招呼,依舊是小臉大酒窩,不過面頰瘦長了些,東方色彩的髮型,一邊一個大辮子盤成放大的丫髻——當然辮子是假髮——那雲泥之感還是當頭一棒,夠她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