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沉重,心情更低沉,我們又去南邊的一座教堂。那是十五世紀所建的文藝復興式古屋,叫平卡斯教堂(pinkassynagogue),正在翻修。進得內堂,迎面是一股悲肅空廓的氣氛,已經直覺事態嚴重。窗高而小,下面只有一面又一面石壁,令人絕望地仰面窺天,呼吸不暢,如在地牢。高峻峭起的石壁,一幅連線著一幅,從高出人頭的上端,密密麻麻,幾乎是不留餘地,令人的目光難以舉步,一排排橫刻著死者的姓名和遇難的日期,名字用血的紅色,死期用訃聞的黑色,一直排列到牆角。我們看得眼花而鼻酸。湊近去細審徐讀,才把這滅族的浩劫一一還原成家庭的噩耗。我站在刀部的牆下,發現竟有心理學家佛洛依德的宗親,是這樣刻的:
freudartur17.v1887—1.x1944flora24.21893——1.x1944
這麼一排字,一個悲痛的極短裙,就說盡了這對苦命夫妻的一生。丈夫阿瑟·佛洛依德比妻子芙羅拉大六歲,兩人同日遇難,均死於一九四四年十月一日,丈夫五十七歲,妻子五十一歲,其時離大戰結束不過七個月,竟也難逃劫數。另有一家人與漢學家佛朗科同姓,刻列如下:
franklleo28.11904——26.x1942olga16.31910—26.x1942pavel2.w1938—26.x1942
足見一家三口也是同日遭劫,死於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六日,爸爸利歐只有三十八歲,媽媽娥佳只有三十二歲,男孩巴維才四歲呢。僅此一幅就摩肩接踵,橫列了近二百排之多,幾乎任挑一家來核對,都是同年同月同日死去,偶有例外,也差得不多。在接近牆腳的地方,我發現佛來歇一家三代的死期:
fleischeradolf15.x1872——6.61943hermina20.71874—18.71943oscar29.41902—28.41942gerda12.41913-28.41942jiri23.x1937-28.41942
根據這一串不祥數字,當可推測祖父阿道夫死於一九四三年六月六日,享年(恩年?)七十一歲,祖母海敏娜比他晚死約一個半月,恩年六十九歲:那一個半月她的悲慟或憂疑可想而知。至於父親奧斯卡,母親葛兒妲,孩子吉瑞,則早於一九四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同時殞命,但祖父母是否知道,僅憑這一行半行數字卻難推想。
我一路看過去,心亂而眼痠,一面面石壁向我壓來,令我窒息。七萬七千二百九十七具赤裸裸的屍體,從耄耋到稚嬰,在絕望而封閉的毒氣室巨墓裡扭曲著掙扎著死去,千肢萬骸向我一剷剷一車車拋來投來,將我一層層一疊疊壓蓋在下面。於是七萬個名字,七萬不甘冤死的鬼魂,在這一面面密麻麻的哭牆上一起慟哭了起來,滅族的哭聲、喊聲,夫喊妻,母叫子,祖呼孫,那樣高分貝的悲痛和怨恨,向我衰弱的耳神經洶湧而來,歷史的餘波迴響捲成滅頂的大漩渦,將我捲進……我聽見在戰爭的深處母親喊我的回聲。
南京大屠殺,重慶大轟炸,我的哭牆在何處?眼前這石壁上,無論多麼擁擠,七萬多猶太冤魂總算已各就各位,丈夫靠著亡妻,夭兒偎著生母,還有可供憑弔的方寸歸宿。但我的同胞族人,武士刀夷燒彈下那許多孤魂野鬼,無名無姓,無宗無親,無碑無墳,天地間,何曾有一面半面的哭牆供人指認?
5卡夫卡
今日留居在布拉格的猶太人,已經不多了。曾經,他們有功於發展黃金城的經濟與文化,但是往往贏不到當地捷克人的友誼。最狠的還是希特勒。他的計劃是要「徹底解決」,只保留一座「滅族絕種博物館」,那就是今日倖存的六座猶太教堂和一座猶太公墓。
德文與捷克文併為捷克的文學語言。里爾克(r.m.rilke,1875——1926)、費爾非(franzwerfel,1890—1945)、卡夫卡(franzkafka,1883—1924)同為誕生於布拉格的德語作家,但是前二人的交遊不出猶太與德裔的圈子,倒是猶太裔的卡夫卡有意和當地的捷克人來往,並且公開支援社會主義。
然而就像他小說中的人物一樣,卡夫卡始終突不破自己的困境,註定要不快樂一生。身為猶太種,他成為反猶太的物件。來自德語家庭,他得承受捷克人民的敵視。父親是殷商,他又不見容於無產階級。另一層不快則由於厭恨自己的職業:他在「勞工意外保險協會」一連做了十四年的公務員,也難怪他對官僚制度的荒謬著墨尤多。
此外,卡夫卡和女人之間亦多矛盾:他先後訂過兩次婚,都沒有下文。但是一直壓迫著他、使他的人格扭曲變形的,是他那壯碩而獨斷的父親。在一封沒有寄出的信裡,卡夫卡怪父親不瞭解他,使他喪失信心,並且產生罪惡感。他父親甚至罵他做「蟲豸」(einungeziefer)。緊張的家庭生活,強烈的宗教疑問,不斷折磨著他。在《審判》、《城堡》、《變形記》等作品中,年輕的主角總是遭受父權人物或當局誤解、誤判、虐待,甚至殺害。
就這麼,這苦悶而焦慮的心靈在晝魘裡徘徊夢遊,一生都自困於布拉格的迷宮,直到末年,才因肺病死於維也納近郊的療養院。生前他發表的作品太少,未能成名,甚至臨終都囑友人布洛德(maxbrod)將他的遺稿一燒了之。幸而布洛德不但不聽他的,反而將那些傑作,連同三千頁的日記、書信,都編妥印出。不幸在納粹然後是共產黨的政權下,這些作品都無法流通。一九三一年,他的許多手稿被蓋世太保沒收,從此沒有下文。後來,他的三個姊妹都被送去集中營,慘遭殺害。
直到五十年代,在卡夫卡死後三十年,他的德文作品才譯成了捷克文,並經蘇格蘭詩人繆爾夫婦(edwinandwillamuir)譯成英文。
布拉格,美麗而悲哀的黃金城,其猶太經驗尤其可哀。這金碧輝煌的文化古都,到處都聽得見卡夫卡咳嗽的回聲。最富於市井風味歷史趣味的老城廣場(staromestskenamesti),有一座十八世紀洛可可式的金斯基宮,卡夫卡就在裡面的德文學校讀過書,他的父親也在裡面開過時裝配件店。廣場的對面,還有卡夫卡藝廊。猶太區的入口處,梅索街五號有卡夫卡的雕像。許多書店的櫥窗裡都擺著他的書,掛著他的畫像。
畫中的卡夫卡濃眉大眼,憂鬱的眼神滿含焦灼,那一對瞳仁正是高高的獄窗,深囚的靈魂就攀在視窗向外窺探。黑髮蓄成平頭、低壓在額頭上。招風的大耳朵突出於兩側,警醒得似乎在收聽什麼可疑、可驚的動靜。挺直的鼻樑,輪廓剛勁地從眉心削落下來,被豐滿而富感性的嘴唇託個正著。
布拉格的迷宮把彷徨的卡夫卡困成了一場惡夢,最後這惡夢卻回過頭來,為這座黃金城加上了桂冠。
6遭竊記
布拉格的地鐵也叫metro,沒有巴黎、倫敦的規模,只有三線,卻也乾淨、迅疾、方便,而且便宜。令人吃驚的是:地道挖得很深,而自動電梯不但斜坡陡峭,並且移得很快,起步要是踏不穩準,同時牢牢抓住扶手,就很容易跌跤。梯道斜落而長,分為兩層,每層都有五樓那麼高。斜降而下,雖無滑雪那麼迅猛,勢亦可驚。俯衝之際,下瞰深谷,令人有伊于胡底之憂。
布城人口一百二十多萬,街上並不顯得怎麼熙來攘往,可是地鐵站上卻真是擠,也許不是那麼擠,而是因為電梯太快,加以一邊俯衝而下,另一邊則仰昂而上,倍增交錯之勢,令人分外緊張。尖峰時段,車上摩肩擦背,就更擠了。
我們一到布拉格,駐捷克代表處的謝新平代表伉儷及黃顧問接機設宴,席間不免問起當地的治安。主人笑了一下說:「倒不會搶,可是扒手不少,也得提防。」大家鬆了一口氣,隱地卻說:「不搶就好。至於偷嘛,也是憑智慧——」逗得大家笑了。
從此我們心上有了小偷的陰影,尤其一進地鐵站,嚮導茵西就會提醒大家加強戒備。我在國外旅行,只要有機會搭地鐵,很少放過,覺得跟當地中、下層民眾擠在一起,雖然說不上什麼「深入民間」,至少也算見到了當地生活的某一橫剖面,能與當地人同一節奏,總是值得。
有一天,在布拉格擁擠的地鐵車上,見一干瘦老者聲色頗厲地在責備幾個少女,老者手拉吊環而立,少女們則坐在一排。開始我們以為那滔滔不絕的斯拉夫語,是長輩在訓晚輩,直到一位少女赧赧含笑站起來,而老者立刻向空位上坐下去,才恍然他們並非一家人,而是老者責罵年輕人不懂讓座,有失敬老之禮。我們頗有感慨,覺得那老叟能理直氣壯地當眾要年輕人讓座,足見古禮尚未盡失,民風未盡澆薄。不料第二天在同樣滿座的地鐵車上,一位十五六歲的男孩,像是中學生模樣,竟然起身讓我,令我很感意外。不忍辜負這好孩子的美意,我一面笑謝,一面立刻坐了下去。那孩子「日行一善」,似乎還有點害羞,竟然半別過臉去。這一幕給我的印象至深,迄今溫馨猶在心頭。這小小的國民外交家,一念之仁,贏得遊客由衰的銘感,勝過了千言不慚的觀光手冊。苦難的波希米亞人,一連經歷了納粹等許多凌虐折磨,竟然還有這麼善良的子弟,令人對「共產國家」不禁改觀。
到布拉格第四天的晚上,我們乘地鐵四旅館。車到共和廣場站(mamestirepublicky),五個人都已下車,我跟在後面,正要跨出車廂,忽聽有人大叫「錢包!錢包!」聲高而情急。等我定過神來,隱地已衝回車上,後面跟著茵西。車廂裡一陣驚愕錯亂,只聽見隱地說:「證件全不見了!」整個車廂的目光都蝟聚在隱地身上,看著他抓住一個六十上下的老人,抓住那老人手上的棕色提袋,開啟一看——卻是空的!
這時的車門已自動合上。透過車窗,邦媛、天恩、我存正在月臺上惶惑地向我們探望。車動了。茵西向他們大叫:「你們先回旅館去!」列車出了站,加起速來。那被搜的老人也似乎一臉惶惑,拎著看來是無辜的提包。茵西追問隱地災情有多慘重,我在心亂之中,只朦朦意識到「證件全不見了!」似乎比丟錢更加嚴重。忽然,終站佛羅倫斯到了。隱地說:「下車吧!」茵西和我便隨他下車。我們一路走回旅館,途中隱地檢查自己的背包,發現連美金帶臺幣,被扒的錢包裡大約值五百多美金。「還好,」他最後說,「大半的美金在背包裡。臺灣的身分證跟簽帳卡一起不見了,幸好護照沒丟。不過——」
「不過怎麼?」我緊張地問道。
「被扒的錢包是放在後邊褲袋裡的,」隱地嘖嘖納罕。「袋是鈕釦扣好的,可是錢包扒走了,鈕釦還是扣得好好的。真是奇怪!」
茵西和我也想不通。我笑說:「恐怕真有三隻手——一手解鈕,一手偷錢,第三隻再把鈕釦上。」
知道護照還在,餘錢無損,大家都好了一口氣。我忽然大笑,指著隱地說:「都是你,聽謝代表說此地只偷不搶,別人都沒開口,你卻搶著說:‘偷錢要靠智慧,也是應該。’真是一語成讖!」
緣短情長
捷克的玻璃業頗為悠久,早在十四世紀已經制造教堂的玻璃彩窗。今日波希米亞的雕花水晶,更廣受各國歡迎。在布拉格逛街,最誘惑人的是琳琅滿目的水晶店,幾乎每條街都有,有的街更一連開了幾家。那些彩杯與花瓶,果盤與吊燈,不但造型優雅,而且色調清純,驚豔之際,觀賞在目,摩挲在手,令人不覺陷入了一座透明的迷宮,唉,七彩的夢。醒來的時候,那夢已經包裝好了,提在你的袋裡,相當重呢,但心頭卻覺得輕快。何況價錢一點也不貴:臺幣三兩百元就可以買到小巧精緻,上千,就可以擁有高貴大方了。
我們一家家看過去,提袋愈來愈沉,眼睛愈來愈亮。情緒不斷上升。當然,有人不免覺得貴了,或是擔心行李重了,我便念出即興的四字訣來鼓舞士氣:
昨天大窮
後天大老
今天不買
明天懊惱
大家覺得有趣,就一齊念將起來,真的感到理直氣壯,愈買愈順手了。
捷克的觀光局要是懂事,應該把我這「勸購曲」買去宣傳,一定能教無數守財奴解其嗇羹。
捷克的木器也做得不賴。紀念品店裡可以買到彩繪的漆盒,玲瓏鮮麗,令人撫玩不忍釋手。兩三千元就可以買到精品。有一盒繪的是天方夜譚的魔毯飛行,神奇富麗,美不勝收,可惜我一念吝嗇,竟未下手,落得「明天懊惱」之譏。
還有一種俄式木偶,有點像中國的不倒翁,繪的是胖墩墩的花衣村姑,七色鮮豔若俄國畫家夏高(marcchagall)的畫面。櫥窗裡常見這村姑成排站著,有時多達十一二個,但依次一個比一個要小一號。仔細看時,原來這些胖妞都可以齊腰剝開,裡面是空的,正好裝下小一號的「妹妹」。
一天晚上,我們去看了莫札特的歌劇《唐喬凡尼》(dongiovanul),不是真人而是木偶所演。莫札特生於薩爾斯堡,死於維也納,但他的音樂卻和布拉格不可分割。他一生去過那黃金城三次,第二次去就是為了《唐喬凡尼》的世界首演。那富麗而飽滿的序曲正是在演出的前夕神速譜成,樂隊簡直是現看現奏。莫札特親自指揮,前臺與後臺通力合作,居然十分成功。可是《唐喬凡尼》在維也納卻不很受歡迎,所以莫札特對布拉格心存感激,而布拉格也引以自豪。
一九九一年,為紀念莫札特逝世兩百週年,布拉格的國家木偶劇場(nationalmarionettetheatre)首次演出《唐喬凡尼》,不料極為叫座,三年下來,演了近七百場,觀眾已達十一萬人。我們去的那夜,也是客滿。那些木偶約有半個人高,造型近於漫畫,幕後由人拉線操縱,與音樂密切配合,而舉手投足,彎腰扭頭,甚至仰天跪地,一切動作在突兀之中別有諧趣,其妙正在真幻之間。
臨行的上午,別情依依。隱地、天思、我存和我四人,迴光返照,再去查理大橋。清冷的薄陰天,河風欺面,只有七八度的光景。橋上眾藝雜陳,行人來去,仍是那麼天長地久的市並閒情。想起兩百年前,莫札特排練罷《唐喬凡尼》,沿著栗樹掩映的小蒼一路回家,也是從查理大橋,就是我正踏著的這座友磚古橋,到對岸的史泰尼茨酒店喝一杯濃烈的土耳其咖啡;想起卡夫卡、里爾克的腳步聲也在這橋上橐橐踏過,感動之中更覺得離情漸濃。
我們提著在橋頭店中剛買的木偶;隱地和天恩各提著一個小卓別林,戴高帽,揮手杖,蓄黑髭,張著外八字,十分惹笑。我提的則是大眼睛翹鼻子的木偶皮諾丘,也是人見人愛。
沿著橋尾斜落的石級,我們走下橋去,來到康佩小村,進了一家叫「金剪刀」的小餐館。店小如舟,掩映著白紗的窗景卻精巧如畫,菜價只有臺北的一半。這一切,加上戶內的溫暖,對照著河上的悽冽,令我們懶而又賴,像古希臘耽食落拓棗的浪子,流連忘歸。尤其是隱地,儘管遭竊,對布拉格之眷眷仍不改其深。問起他此刻的心情,他的語氣恬淡而雋永:「完全是緣分,」隱地說。「錢包跟我已經多年,到此緣盡,所以分手。至於那張身分證嘛,不肯跟我回去,也只是另一個自我,潛意識裡要永遠留在布拉格城。」
看來隱地經此一幼,境界日高。他已經不再是苦主,而是哲學家了,偷,而能得手,是聰明。被偷,而能放手,甚至放心,就是智慧了。
於是我們隨智者過橋,再過六百年的查理大橋。白鷗飛起,回頭是岸。
一九九五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