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隨隨便便起的代號!是有很認真思考的名字哦,這個名字裡有我爸爸和媽媽的祝福!」然美很快活地說,「你喜歡嗎?」
男孩頓了頓,靦腆地點頭。
兩人相視而笑。
夜晚。
「上來啊!」
「……很危險的!」
「沒關係!」
「可是……」
「啊,女孩子就是麻煩!不要怕啦!」他拉住她的手,一臉不由分說的嗔怒。
於是然美就這樣戰戰兢兢地爬上高高的燈塔的窗臺,聽到迅速襲來的波濤洶湧的聲音,讓她嚇得不由閉上眼。在身邊男孩的牽引下,好不容易坐上窗臺,面朝起伏的潮聲。
「你幹嗎閉著眼睛?睜開啊!」
「不……要!我這樣就很好……」然美抖抖地說,兩隻腳就這樣懸在窗外,風很大,大得讓她無所適從。
「哎呀,服了你了!真的沒關係的!」他按住她抓住窗沿的手,牢牢握在手中,「如果你不小心掉下去了,還有我陪你啊!」
她終於簌簌地張開眼——剛開始,驚嚇於眩暈的高度,然後隔了一會兒,忽悠悠地,便看清夜空下的大海,廣闊得令視野都顯得狹窄。一抬頭,神話中的星座就在頭頂閃耀,星光灑落海面,幽藍的視野裡到處都在閃閃發光。靜靜地聽,彷彿可以聽到天體的音樂,叮叮咚咚的,伴著風笛的悠揚。她忘了先前的恐懼,很崇拜地仰起頭,這才發覺夜晚不是黑色的,而是很深很濃的藍,海是藍色的,連天空也是,越靠近宇宙,就越來越藍……
「沒騙你吧?」男孩的聲音有些驕傲,「即使掉下去也很值得!」
那天的景象還時常浮現在夢中,彷彿整個夏天的夜晚,都被深藍的海洋覆蓋著。
那個時刻,才相信老師在地理課上所說的——地球,是顆藍色的星球。
blue,好聽的顏色……
即使在夜晚,也是這樣。
噔噔……有腳步聲自下而上傳來。
「糟了!巨人回來了!」他連忙將她連拖帶拽地拉下窗臺,躲到門後。沒多久,就有人很粗暴地推開了門,眼見那扇門吱呀一聲朝躲在後面的他們扇來,兩個人都不由閉上眼。
驀地,是某個大伯震怒的吼聲:「該死,又有誰來過的嗎?!」
趁歐吉桑站在窗前摸不著頭的時候,他迅速拉上她奔出門去!
「小子!又是你!!」
他們沿著旋轉的樓梯一路逃下去,腳步如飛,就像在夢裡,被可怕的怪獸追趕時,可以很神奇地咻咻地躍下一連串高度。
做了壞事,然美的心不由怦怦直跳,而他偶爾地回頭,一閃而過的興奮笑臉如星辰般燦爛,讓她也跟著無所顧忌起來。
一個星期以後。
離開的時候,孤兒院的孩子都來送別,然美坐在車窗邊,因為沒看到男孩的身影而難過。
明明說好了的,他為什麼不來送她呢?
臨走前的那個晚上,她送給他珍愛的筆記本,原本是因為漂亮而從媽媽那裡要來的東西,現在當做是某種信物轉送給別人,才覺得它變得沉甸甸的,格外珍貴。當時,他因為沒有可以回饋的禮物而有些沮喪,她便信心十足地安慰他只要有那個日記本就夠了,就算他們因為長大而「十八變」,她也能一眼認出他來。
這一刻,她守在車窗邊,眼睛兜兜地找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車子啟動,她怏怏地縮回腦袋。
「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再來啊?」
「然美想來的話,下次放暑假的時候我們再來啊!」
「嗯!一定哦!」
兩分鐘後,車子在鄉村路上輕快地行駛,她鬱郁的心情被寄予未來的希望取代。
沒關係的,反正,還會再來的啊!
她難過地咬住嘴唇,記憶中許多無邏輯的片段終於都有了確定的位置。
「陸然美,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名字。」
「果然……都忘了……」
「你現在……是不是在看星星?」
「流光,你是不是怕我會認不出你?」
……
對不起,流光,我竟然沒有遵守約定!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然美,」沈涵的聲音打斷然美的回憶,美麗的婦人顯得六神無主,「……我現在該怎麼辦?」
然美抬眸:「當然是……去找他啊!」她的聲音陡然提高,眸子裡有堅定閃動的光,好像瞬間恢復了神智。
「已經通知警察局了,我也派家裡的人出去找了,可……」
「為什麼要拜託別人?那些人,他們根本就不認識流光啊!能夠找到流光的,不是隻有最瞭解他的沈阿姨你嗎?」
沈涵怔住,女孩的話是不容置疑的,如此簡單又真實的邏輯,讓身為母親的她慚愧不已。她終於點頭:「嗯,我們去找他。」
然美隨沈涵坐進車裡,天空陰沉得很快,司機急急地趕來,一面開門,一面詢問夫人要去什麼地方。
想不出一個具體地點,沈涵只得無奈地吩咐:「先去風華學院吧。」
司機轉過身去,正要發動車子,動作卻突然頓住。
第一滴雨水落在擋風玻璃上,透過那抹淡淡拂落的水漬,然美望見一名陌生俊俏的少年一臉慍怒地站在大門口。看清心力憔悴地坐在車裡的沈涵,他甩掉手裡提著的書包,徑直奔了過來。
「媽!!你要去哪兒?!開門!快開門!」他蠻橫地對著車門又拉又拍,司機忙不迭地開了門。
沈涵下了車,面對情緒激動的兒子,不知該說些什麼:「流水,我……」
「不許去!我不許你去!」這個年紀的少年有著敏銳的洞察力,根本不待沈涵把話說完,他死命抱住她的腰,「你是我的母親!為什麼我要和別人分享自己的母親?!」
最末的話震耳欲聾!沈涵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流水將她抱得很緊,明明是單薄又嬌嫩的十四歲少年,不曉得是從哪裡來的這麼可怕的力量。
雨,淅淅瀝瀝地落下,和著流水帶著哭腔的聲音:「如果他要走,為什麼不放他走?!他留在這裡誰都不快樂!!」
流水的話像尖刀捅進沈涵的心。雨水打溼流水的頭髮,她痛心地埋下頭,對親生兒子的憐愛和愧疚頃刻間佔據了她彷徨的心。一個人的心,終究是容不下兩個人的嗎?
「啪」的一聲,身後的車門突然開啟!
「啊,小姐!」司機吃驚地望著毅然衝進雨中的少女。
弱不禁風的,卻也是義無反顧的——沒關係,流光!我會找到你的!不會讓你再一個人!
去了學校、去了醫院、去了兩人曾一起去找roofband的那棟樓……最後,來到他們多年後重聚的那個公園。
如果這裡再沒有的話,她該到哪裡去找他呢?
繞過一叢叢樹木,那塊堆著沙的空地一點點呈現在眼前。
空空的沙地變得泥濘,鞦韆架和滑梯溼淋淋地立在那裡,除此以外,只有四周寂寞的樹群。
然美站在樹下,隔著雨簾,遠遠地望著那塊沙地。當時,流光就蹲在靠近第三個鞦韆的位置,低著頭,在沙地上寫下那首詩:沿著鴿子的哨音我尋找著你高高的森林擋住了天空小路上一顆迷途的蒲公英把我引向藍灰色的湖泊那首《迷途》,小小的她曾抄在那個筆記本上的第一頁,唯獨落下最後一句。所以,流光才總是無法完成。
在微微搖晃的倒影中,我找到了你,那深不可測的眼睛。
原來如此,迷途從來就不是偶然,而是某個人的執著。
唰唰的雨聲一直持續,然美在其中失了神,直到簡訊鈴突兀響起。
拿出手機,看著上面的資訊,她驚愕地瞪大眼:——然美,不要再找我了。
是流光!她四下張望,公園裡除了她以外依舊一個人影也看不見。難道因為她的馬馬虎虎所以中途錯過了?她迫不及待地回覆:——你在哪裡?
沒有反應,無可挽回的遺憾在然美心裡橫衝直撞開來,快要沉下去變成絕望時,跳躍的聲音終於姍姍來遲。
隔了彷彿有一個世紀之久的簡訊,上面寫著四個字和一個微笑:
——我在天堂^_^……
然美呆住。
我在天堂……
心中垮下一半,又被緩緩支起。
——天堂,好嗎?
她平靜地問。
——嗯,很好,不用被家長整天嘮叨,還順便見到了上帝他老人家。
——這麼好的話,那我也來陪你吧。
——不要啦,你要是來了就只有嫁給我了,很划不來啊!
——是因為那裡只有你一個人嗎?
……
娓娓的交談因為她不和諧的提問斷了線,幻想空間裡起了一陣盲音。然美拿起手機,躑躅著按下那個號碼。
電話通了,沒有接聽,也沒有結束通話,嘟嘟的聲音斷斷續續。她全神貫注。
雨中突然傳來細小的噴嚏聲。
像是走失的小動物,倦縮在野外,一哆嗦,就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那聲音捅破一層膜,近得彷彿只隔了兩棵樹的距離。然美緊張不安地循聲走去。
第二棵樹幹後露出黑色的衣角。竟真的只有兩棵樹的距離……
流光蹲在樹下,頭挫敗地埋在胳膊上,緞子般的黑色鬈髮被時而滴落的水震得簌簌地抖,手裡的手機還在閃著微弱的光。
總算找到了……
「……傻瓜,天堂有什麼好啊?」她哭著蹲下來,抱住不敢抬頭的男孩。
流光一動不動地任然美摟著,驀地,手機掉落在地,空出來的兩隻手有點僵硬地擁住她。高大俊秀的男生在這一刻化身成小動物,蹭蹭地擠進少女懷裡,頭疲憊地擱在溫暖纖細的肩上。濃密的鬈髮浸著雨水,變得沉重,需要依靠。
感覺到流光身體的顫抖,她努力將他摟得更緊。
我終於發現了,為什麼常常遇見你都是在雨天。
其實,是你在哭泣……你在哭泣,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