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雨季的哭泣

愛神的黑白羽翼3 風千櫻 第1頁,共2頁

我終於發現了,為什麼常常遇見你都是在雨天。

「蓮華喜歡的東西?」明娜奇怪地看向然美,「真是的,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嘛?你自己去問他不就好了?」

然美露出犯難的神色:「這個,有點不方便問……」總不可能直接問他「你想我生日那天送你點什麼」吧?

「據我對他的瞭解嘛,他喜歡,」明娜煞有介事地扳起指頭來,「暴力、欺負人、惡作劇、飛車……」

「他總有喜歡過一點正經的東西吧?」然美哭笑不得。

明娜轉過身來,正兒八經:「有嗎?」

然美的肩膀無力地塌下去,嘆了口氣。明天就是蓮華的生日了,她到底該送他點什麼好呢?

還有啊,之前在圖書館,蓮華曾威脅她做生日蛋糕給他。

「可我不會啊。」她老實回答。

「你怎麼這麼笨?當你男朋友真是辛苦!」

周圍投來一束束敢怒不敢言的視線。然美一面把頭埋進書裡,一面暗自嘀咕:那就讓不覺得辛苦的人當我男朋友好了。

「那就慢慢練習吧。反正還有兩天。」蓮華在一旁很沒人性地說。

然美頓覺一個頭兩個大,小聲問又趴下去睡覺的蓮華:「一定要生日蛋糕嗎?」

「嗯。」他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然美無奈地瞥了他一眼,轉過身去苦悶地看起書來,大約過了五分鐘,她小心地探到他耳邊,問:「一定要……很好吃嗎?」

「難吃的拿來幹什麼?」蓮華不耐煩地睜開眼。慘!然美嚇得往後縮了縮,原來他還沒有睡著啊。

「好……吧。」她只得硬著頭皮答應下來,「生日蛋糕,而且要很好吃,對吧?」

「天,你好囉唆!」他受不了地轉過頭去。

然美愧疚地瞧著蓮華的後腦勺,雙手合十,默唸:對不起了,蓮華,我會幫你去定做元祖的蛋糕的。

至於禮物,還得另外選。實在是很挑剔的傢伙。然美一面吃飯一面傷腦筋。昨天晚上還做了不吉利的夢。夢中她將很精緻的禮品盒送到蓮華手上,催促他撕開一層層複雜精美的包裝,開啟一個個盒中盒……他們一直這樣不停得開啟啊開啟,最後的盒子只有小指指甲那麼小,根本沒法開啟,手指一按,就稀巴爛了……

趕在蓮華要發飈之前,她一身冷汗地醒過來。

想要送出別有意義的生日禮物,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星期天早上,然美早早地起了床,約定的時間是在下午,她正好趁早上去挑選下禮物。穿好衣服,坐在床頭,望著寫字檯上那個精美的禮品盒發呆,其實已經買了禮物,卻始終覺得不怎麼合適,似乎越是絞盡腦汁想要送出與眾不同的東西,就越是想不出該送什麼的好。

手機震動,然美驀地回過神來,拿過來一看,竟是個陌生的號碼。

「……喂?」她納悶地接聽。

「是……然美嗎?」

「是的……」這個聲音似曾相識。

「我是流光的媽媽。」手機那頭憂心忡忡的聲音如是說。

蓮華被蘇蘭早早地拖出來當搬運工,此刻正候在超市外,靠著機車百無聊賴地玩打火機。抬起頭來,一不小心瞥見對面人行道上跑過的少女。

「然美?」喃著她的名字,嘴邊就不自覺地噙著笑,無精打采的表情變得生動起來,他朝隔著四條車道的女孩高聲喊去,「然美——」

而女孩似乎很著急的樣子,壓根沒聽見他的聲音,匆匆上了一輛巴士。

「白痴啊她!!」蓮華咒罵著,眼看就要橫穿馬路去趕那輛巴士,他也不曉得幹嗎一下就這麼衝動,恨不能上去把她拽下來!

「蓮華!」蘇蘭的聲音在背後適時響起,「你要去哪?」抱這麼大堆東西出來,還沒等她招呼他過來接手,居然就看見他要開溜!

蓮華來不及回頭,扔下一句「我過去一下」就要飛奔過去——「蓮華!!」蘇蘭岌岌可危地抱著大包大包的商品,不由怒火中燒。

與此同時,巴士也滿載而去。

蓮華逃逸未遂,違反交通規則未遂,綁架未遂。

「蓮華!!你是個渾蛋!!」蘇蘭發起脾氣來,把東西一把都摔在地上,轉身就走。

蓮華蹲下來,粗手粗腳地把東西塞進購物紙袋裡,頭還朝向汽車駛走的方向,低咒聲路人可聞:「陸然美,你這個笨蛋!下午我饒不了你!」

然美趕到的時候,沈涵在偌大的客廳裡坐立不安。

然美進了屋子,不待喘口氣,便急急地問:「沈阿姨,怎麼回事?!」之前在手機裡被告之流光不見了。這麼大的一個人怎麼可能說不見就不見呢?可是,換了是流光,好像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沈涵茫然地搖頭,嘆息:「連你也沒有他的訊息嗎?」她低頭看著手中的信箋,「流光……不如說是離家出走的……」

然美驚異,聽見沈涵黯然地說:「他一直都討厭這個家。」

「……為什麼?」前幾天,流光不是還在電話裡跟她說,一切都恢復正常了嗎?

「因為,我做了好多傷害那個孩子的事。」

然美愈加迷惑,完全聽不懂沈涵的話。

「對不起,突然跟你說這些。我只是找不到該對誰說,這些事情。」沈涵站在窗邊,苦笑著垂下頭,眼裡滿含著愧疚和歉意。

「沈阿姨,為什麼?」然美上前一步,「流光,他為什麼會離家出走?」終究,這個問題還是沒有答案,她禁不住要責怪面前傷心的婦人。

沉吟許久,窗前的人轉過身來,遞給然美手中的信紙:「流光其實……不是我的親生骨肉。他是被我從孤兒院領養回來的。」

然美震驚地睜大眼。

「我兒子流水六歲那年失蹤了,我四處尋找他有將近一年,卻一點線索也沒有。」沈涵慢慢回憶道,「那一年我很消沉,因為我的先生過世得很早,一個人生活的我很寂寞,不過並沒有要領養一個孩子的念頭。是我母親……」她的聲音驀地飄遠,「那年,是我母親帶我去那個孤兒院的……」然後,便有了與那個不到十歲的男孩的邂逅。夏天,雲朵,小島,蟬鳴,他坐在樹蔭下向她微笑,那樣美麗,那樣溫暖,那樣無辜。看見他的那一刻,胸口有種被填滿的感覺,無比飽滿而感動。「我覺得,我好像看見一個天使。」沈涵失神地望向窗外,眼前的畫面有些熱熱的氤氳,彷彿重新回到那個失落的夏天,她記憶中那個沒有名字、沒有記憶、不悲傷不疲倦,等著寂寞的人來領走的天使。

「我忍不住將他帶了回來,儘管他剛開始有點不高興。我告訴他我就是他的媽媽,只是他一不小心忘記了而已。」沈涵苦笑,想起那時輕信了她的話的流光又埋怨又高興的神情,用力摟著她向她保證:「對不起!媽媽,我以後都不會這麼不小心了!」

「……可是第三年,他們找到流水了。」沈涵的笑容漸漸凝固,「我盡了一切努力,希望他們能和睦相處,可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出了錯,他們……似乎無法生活在同一屋簷下。也許,那個時候不帶回流光就好了……」矛盾和自責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她不知道該做什麼來彌補自己的過失。找回流水時她高興得忘乎所以,完全忘了之前根本沒有對流光解釋過流水的事情,對流水也是。接下來,她理所當然地將真相告訴了流水,卻對流光撒了好多謊。她原以為那些都是善意的謊言,在每一次謊言面臨拆穿的時候,又手忙腳亂地用另一個謊言彌補上。她忘記他十四歲生日那天,流光害怕得快要哭出來:「媽媽,求你用心一點好不好,即使是撒謊也用心一點好不好?」

美麗的少年埋首在空蕩蕩的桌前,壓抑著哽咽的聲音,而對面的她面如死灰。從何時起,她習慣了忽視,放任流光的困惑和懷疑變成難以治癒的傷?

然美聽著沈涵口中的真相,每一句話都將昔日流光粉飾太平的微笑生生瓦解。她忐忑地展開信紙,只見上面寫著簡單的一行字——媽媽,謝謝,對不起,再見。

她的嘴唇僵僵地翕動,喉嚨裡的哽咽快要衝口而出。那時,流光興高采烈的聲音言猶在耳:「我已經回家了,現在在喝老媽親手燉的湯。……接下來,他們要逼著我上學和補課了,我落下了很多課程啊,想想就頭痛!……所以……以後,也許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見面了。」

「明知道那孩子根本就不屬於這個城市,卻因為我自私地想要尋求安慰,非將他帶來這裡,是我摘掉了他的翅膀,然後他就再也逃不出去了……」沈涵明亮的眼睛覆上婆娑的水氣。

「流光他……」然美的嘴唇訥訥地掀了掀,又悶又鈍的痛感襲上心頭。

「然美,其實你和流光,你們小的時候曾經是見過面的。」沈涵回過頭來,抱歉地望著怔在原地的少女。

然美抬起頭。

孤兒院……

你和流光……

你們小的時候曾經是見過面的……

「你在畫什麼?」她走過去,盯著男孩在沙地上勾勾畫畫。

男孩沒有答理她,兀自畫著,一個半圓的弧,扣在一個橢圓上。

然美侷促地坐著,這個時候忍不住說:「你畫的好像帽子。」

「不是帽子。」男孩硬邦邦地應了一聲。

「那是什麼?」然美湊攏來,為他終於有了反應而高興。

「不知道。」

然美歪著腦袋,還是決定發表自己的看法:「嗯……可我覺得真的很像帽子哦,我就有一頂……」她正要取下背上揹著的媽媽編制的嫩黃草帽,卻被男孩打斷:「我畫的是飛碟。」

「飛碟?」她好奇地瞪大眼。

男生張嘴做了個「笨蛋」的口型,低下頭繼續畫飛碟。

然美尷尬地坐在一旁,抬眼望了望寬敞的院子。那邊明明有那麼多孩子一起玩耍,而他卻只是一個人坐在這邊。不寂寞嗎?她第一時間想,於是,同情心氾濫的她就小心蹭了過來。可是,她紅著眼圈想,他的態度真的好惡劣……

她看見他又在飛碟下畫了幾個奇怪的東西,悄悄說:「這個……好像章魚……」

「你怎麼老是說錯呢?」男孩抬起頭來,很生氣地睨著她,樹枝一本正經地指著沙地上的塗鴉,「是外星人。」

然美難得一見他的正面,不由怔住,好漂亮,像雪白的洋娃娃。他被她瞪得有點不悅,她急忙笑著說:「可是,我見過章魚哦,真的是這個樣子……」

「你居然說我畫的外星人是章魚?!」

「那個……」她笨拙地轉移話題,「你是女孩子嗎?」

兩隻手撲過來,死命掐住她的脖子!

陪媽媽來阿姨工作的孤兒院,怎麼也想不到會遇上這麼古怪的男孩子。後來從阿姨和媽媽的交談中,她斷斷續續聽到幾個字眼,「火車事故」「唯一的生還者」「失憶症」,當時她聽得半懂不懂,可是媽媽和阿姨臉上的表情,卻讓她隱隱覺得抱歉。她摸摸紅紅的脖子,本來決定不再去招惹那個男生的,可是,望向窗外的庭院,今天,他怎麼還是獨自一人呢?

於是她又不討好地走過去。

「這個送給你,昨天(弄錯性別)的事對不起。」她小心將漂亮的帽子遞到男孩面前。

男孩抬起頭來,然美不由紅了臉,她發覺他是這裡所有的男孩子,甚至是女孩子當中,最最漂亮的一個。

「真的……給我嗎?」

「嗯,你喜歡的話,可以把它當成飛碟。」然美點點頭。雖然都不知道飛碟是什麼。

「這跟飛碟可差遠了。」男孩嘟囔著,還是接了過來,「不過,將就。」他難得地露出第一次收到禮物時的笑容。

然美放心地坐下:「我叫陸然美,你叫什麼名字?」她鼓起勇氣問。

「啊!叫什麼呢?」男孩停下來,仰起頭望著天。雲朵慢悠悠地蕩過,他看得出了神。

然美傻傻地抬頭望著他,整整兩分鐘了,男孩一動不動,她的脖子都跟著僵了。

良久,傳來男孩淺淡的聲音:「如果我跟你說,我沒有名字,你是不是會和他們一樣?」

男孩當時的語調讓然美有種奇特的感覺,她從來沒有聽見別的孩子用這種縹縹緲緲的嗓音說話。多年以後,她才知道,那種奇特的感覺其實叫做寂寞。

「他們?」她納悶地問。

男孩低下頭來,目光投射到那群玩遊戲的同伴們身上:「因為沒有名字,玩起遊戲來就不方便。」他們每次都說「你當‘稀飯’好了!」稀飯、稀飯……那就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然美愣了半晌,破天荒地說:「那,我送給你一個名字,好嗎?」

男孩怔怔地轉頭。

「陸然獵。」她很鄭重地說,「這個名字好不好?」

「陸……然獵?」男孩喃喃念著這個名字,表情有點不可思議。

「嗯,我聽媽媽說,在生我之前就給我想好了名字,如果是男生的話,就叫陸然獵,是女生的話就叫陸然美,不過你看,我現在是女生了,所以陸然獵那個名字便空下來了。」

「……」男孩不發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