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去他的學校住過幾天。打完遊戲,我們坐在球場邊,或許又聊到了上海,或許沒有。問到將來的計劃,他說,外面沒什麼工作可找,留不下來,也許還是得回家。

2011年,大學畢業後,張明終於回到縣裡的質監局上班,工作內容是查驗全縣的食品安全。他換上了黑色西褲和皮鞋,看上去老成持重。

張明的工資花在了兩個方向。一部分參加同學同事的紅白喜事,另一部分扔進了酒局,他對此抱怨,卻又覺得,非如此不可。人際網路像一隻有無限引力的章魚,牢牢抓住他。

父母給他買了車。一輛老款的帕薩特。我們開著車在縣城的環路上繞圈。如果不是紅綠燈,繞一圈只需要十幾分鍾。我們只在環路上開,進了街道總是隨時擁堵——好像所有的人都想買車。張明告訴我,年輕人更願意選擇時尚的車型,而他這款車是鄉鎮幹部的標配——在縣城,買車不是為了交通的便利,更多是身份的象徵。

此後每年假期回去,我常找張明喝茶。他一個人住在新的小區。父母買的婚房裝修妥帖,只等著他結婚——但因為不願相親,他常跟父母爭執。他不想很快結婚。

新居臥室的牆上,他貼了幾幅裝裱過的照片,全是大學期間,「魔獸世界」裡的遊戲截圖。那些截圖都是他某些輝煌時刻,比如剛剛通過艱難的一關,又或者穿上了頂級裝備。

「上班沒什麼意思。」張明泡著茶,重複著這句話。

我們聊著班裡的同學,某某結婚了,某某剛生了閨女,某某的老婆竟然是某某。一切令人驚愕,又好像順理成章。但我們再也沒聊過上海。

如果不是投資「專案」失敗,大勇一定也買車了——他曾去市裡看過幾個車型,只等著拿到「專案」的利潤。在電話裡他沒有講清楚,通過qq發來了連結。我一點開就覺得不妙——那是個滾動著「六合彩」、「快速致富」等字眼的網頁。網頁上聲稱,會員投錢入股,每天返回利潤5%。

大勇沒說他是怎麼找到這個專案的。他先投了一千塊進去,果然第二天變成了1050元,如此過了一週,他賺了幾百塊。這個回報率簡直高得嚇人。大勇按捺不住了,隨後投進去兩萬塊,那是他經營婚紗店要用的流動資金。

專案繼續運轉正常。這兩萬塊產生著每天固定5%的回報。大勇覺得還是太慢了,要加大投入,沒過幾天,大勇去銀行貸款,找親戚做了擔保,又貸了五萬塊,全部投了進去。但就是這次,「專案」告訴他,因為暫時的不可抗力,資金暫時凍結了,需要會員加倍投入,幫助專案渡過難關。

大勇身上已經有二十幾萬的銀行負債,因此沒法再貸出錢來。婚紗店看起來是個吸引現金的好平臺。他很快出臺了一個優惠活動。那個活動令所有競爭對手望而卻步:凡是在店裡拍攝婚紗照的消費者,簽訂一個月後全額返現的合同。也就是說,實際上,所有的業務都免費,只是需要把現金先交到大勇這裡,儲存一個月。

大勇希望通過這種辦法快速獲取現金流。然後,在他的期待裡,這些錢在「專案」裡很快獲得高額返利,他再把本錢還給簽了合同的客人。

但這次徹底落空了。「專案」當然出乎意料地停止了,帶頭投資的股東已經斷了訊息,只剩一幫投資者在qq群裡每天商量對策。

我提示他先報警。令我意外,大勇說自己不相信警察,而且專案就是政府凍結的,「蛇鼠一窩」,他在qq上發來這四個字。

我覺得有點不認識他了,不知再說什麼。

過了兩個月,2013年國慶假期,我剛回到家,就聽說大勇把自家另一塊宅基地賣掉了,用來抵債。我猶豫著,走進巷子,敲了敲大勇的門。他走出來,仍然是先笑了笑,但很快沉下臉來。他把門拉上,和我在巷子裡走了幾步,停在燈光處。

我問事情的進展,他仍是習慣地聳聳肩,攤了攤雙手,告訴我有點麻煩,老宅賣掉後,先還了一部分賬。

「到底被騙了多少錢?」我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