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聚餐結束,時尚的事情是去ktv唱歌。這兒的娛樂場所越來越多。縣城的樣子似乎一直令人欣喜地改變著。新開的樓盤一個接一個,工地上塵土漫天,挖掘機勞作著,傳遞出欣欣向榮的訊號。新建的廣場悠然地聳立著充滿設計感的地標,地下也有了超市和停車場。縣城似乎越來越接近一座城市,處處反射出「現代文明」的魅惑。

看起來,該有的漸漸都有了,還沒有的,應該也都會有。縣城正在以一種嶄新的面孔,吸引著我的同學們一個一個回到了家鄉。幾年過去,那些考上大學出去讀書的人,差不多回來了一半。他們拿了文憑,因此大都進了政府或學校,散佈在不同的街道和大樓裡,隨時可以相聚,舉起酒杯談及過往。

沒讀大學一直留在縣裡的同學,像大勇一樣做著各類生意。我有個初中同桌,讀到高一就早早離開學校,起初在店鋪學習手機維修,多年過去,如今已經開了一家自己的手機店。每次路過他的店面,我常想,再過些年,總會有一部分人把生意做得更大。

傳奇的創富故事在縣城裡最受歡迎。故事裡的人白手起家,甚至背了高利貸,在縣城的商界纏鬥,最後好似一夜暴富,都坐在豪車裡,在越來越寬的街道上呼嘯而過。這些故事裡,努力便有收穫,風險等於回報。大勇應該也被他們激勵著。

2011年,大勇拿到了貸款,新的事業可以繼續了。他租下一個較便宜的店面,開了第二個婚紗店。這次他終於能夠總攬全域性。鄰里仍不看好他,大家覺得,大勇不太會說話,人又實在,做不好生意。

我第一次去他的新店,大勇正在向店員訓話。三五個員工排成一排,穿著制服站著大堂,大勇穿了一身西裝,語調激昂地說了許多。有些話過於書面,大概是從一些成功學的書上裡看來的,他用方言說出口,聽來彆扭,令人不好意思。但大勇很嚴肅,他訓了話,帶著我在店裡轉了一圈,最後坐下來,點起煙。

看起來事情和以前一樣沒變化,他仍是籌到了錢,租了房子,先搞了裝修,再招來店員,錢剩下不多,坐等生意。

坐在店裡聊著,我感到索然無味。我不再覺得開這個店是有多少希望的創業,反而覺得又是個扔錢的爛攤子。但我不能給他潑冷水。大勇這次一個人說了算,有點運籌帷幄的意思,他又問起管理學的事兒,要我講一點管理辦法。

天知道我在大學裡真學到了什麼人力資源管理的知識。但我不知怎麼跟他解釋,我是應該告訴他我沒怎麼上過課,還是應該對他說,那些教材上的東西可能沒啥用?在他看來,我出去讀書,接受了高等教育,已經是這個城鄉結合部的知識分子了。

那年夏天,我終於決定去讀研。我想自己純粹是因為不知道該幹什麼,而考研是唯一讓人思路清晰的事情,只需要投入時間,完成考試。我和大勇似乎也沒什麼區別:他花了錢,我花了時間,他繼續經營婚紗店,我繼續去學校唸書。他對賺到錢很是渴望,但看起來很難,我對學到更多知識甚至並無迫切,我不知道上學之外該幹什麼。

此後兩年我們的交流變少了。假期回家,我不再去找他,只聽父母說他的婚紗店一直開著,生意雖不怎麼好,但大勇堅持開著,大概一直花的是貸款。

我們再聯絡已經是2013年夏天,我離開了學校,已在廣州工作。一天上午在報社,我突然接到了大勇的電話。他先問我方便不方便,有點吞吞吐吐,緊張地告訴我,自己經營的專案出了事兒,看媒體能不能曝光。

我仔細聽了半天,發現這專案和婚紗店無關,大意是他參加了一項投資,他說得含糊其辭,我只記住了幾個數字,他說,大概虧了四五十萬。

我有點吃驚,覺得他沒有這麼多財力。但又想到,大概是他的生意賺了錢。畢竟又過去了兩年,他或許運氣不壞。掛了電話,我甚至想到縣城裡那些創富者的故事。在我看來,一下子有四五十萬可供虧損,反過來也說明他有了積蓄。我想,印象裡那個不被人看好的大勇,生意應該是漸漸做大了。

我願意相信,時間可以帶來任何改變。比如我的同桌張明。他是我高中同學裡最早見到外面世界的人。那時他常去上海的叔叔家過暑假,回來以後,講起他的都市見聞,眼睛總閃著光。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一次「暴走」。他描述說,上海是中國最大的城市,他想丈量一下,他選了一天清晨,戴了耳機聽著歌,兜裡揣著地圖,一直往一個方向「暴走」,走到黃昏,精疲力盡,再看地圖,還沒走出一個區。

「上海太大了。」他一遍遍感嘆著。

高中課餘,我們常在校門口的書店買來二手雜誌。和上海有關的明星海報,張明總是撕下來,貼在課桌上。劉德華的《上海灘》也是他愛聽的。我們無聊地打發著自習課,漫無邊際思考未來時,張明不止一次,喃喃地和我商量,退學吧,去闖蕩上海灘,你覺得你想做丁力,還是許文強?

張明大學讀的是山東一所醫學院。城市當然不比上海,卻也比縣城大了太多。但他大學四年,很少離開宿舍,一直醉心於一款名為「魔獸世界」的遊戲。在遊戲裡,他魄力十足,充滿領袖氣質,正像許文強一樣,帶著團隊大殺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