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威尼斯日記 阿城 第2頁,共2頁

二十二日

威尼斯除了大運河,還有一百七十七條窄河道和兩千三百條更窄的水巷,跨越這些水面的是四百二十八座大大小小的橋。

威尼斯不是數字,是個實實在在的豪華迷宮。

二十三日

晚上張準立從巴黎來電話,說他在改繪畫的路子。準立賣畫用「毛栗子」,是他的綽號,小時候一顆頭長得像毛栗子。六十年代末他畫毛澤東像很有名,在他老人家臉上用些冷色,拿過一幅給我看。當年畫毛澤東像只能用暖色。一九七九年我介紹他參加「星星美展」,後來他放棄畫了多年而熟練的大筆觸「蘇聯風景」,改「照像寫實」,畫門,畫牆,畫水泥地,畫到現在,一直賣得很好,生活「中康」,衣食住行都有個樣子了。我喜歡的照像寫實的中國畫家是在紐約的夏陽,純粹,飽滿。去年在他家裡看他改變畫風的新作,令人震驚,純粹,飽滿,響亮。

夏陽的打油詩是一流的,比如這首:

窗外雨打無芭蕉

小鳥欲唱缺枝梢

飯罷閒坐全無事

忽放一屁驚睡貓

他家牆上有許多打油詩。夏陽住蘇荷,因為租金是多年前,所以雖然蘇荷現在變為時髦的貴地段,卻還住得起。蘇荷可以說沒有樹,所以「小鳥欲唱缺枝梢」。

二十四日

與luigi和喬萬娜坐下午六點半的火車去維琴察(vicenza),他們各自的父母住在那裡。之後,明天開車去克雷莫納。

喬萬娜看一本關於文物修復技術的書,她正在威尼斯大學修這個專業。我認為文物修復專業在義大利是鐵飯碗,義大利沒有一天不在維護他們的文化遺產。一條街從東頭維護到西頭,維護到了西頭,東頭又該維護了。

車過了帕多瓦(padova),很快就到了維琴察。這是一個有舊日城牆的安靜小城。在車站等公共汽車的時候,起風了,帶來遠處雨的味道。

luigi的母親在家,高興中有驚奇,說爸爸去車站接你去啦。原來我們今天坐的不是往常luigi回家坐的那班火車。

父親回來了,他有一個很大的鼻子。晚飯是簡單的西紅柿面,燈罩下坐了一家三口人加上我,喬萬娜在她母親家。餐巾乾淨得我不忍用來擦嘴,luigi的爸爸把手攤開,說,這個東西就是拿來用的。

只有當父親的一個人在喝酒,有人來,當父親的就到門廳去,於是兩個人的聲音飛快地混在一起。luigi說他父親從工廠退休了,大概是商量明天在教堂的什麼活動,但與宗教無關。

晚上luigi開了他爸爸的車,接了喬萬娜,我們到山上的教堂前看這個城市。紅屋頂們剛被雨洗過,暮色潮溼。

街燈裡,古老的宮殿和教堂周圍行人稀少,luigi忽然說每次回來都是在父母那裡,很久沒有看到朋友了,今天下雨,恐怕在街上還是遇不到朋友。人世就是這樣,會靜靜地突然想到忽略了極熟的東西。我有一個朋友一天忽然說,好久沒有吃醋了,當即到小鋪裡買了一瓶山西老陳醋,坐在街邊喝,喝得眼淚流出來。

不過luigi和喬萬娜還是在冰淇淋店遇到了他們的朋友。

夜裡,我和luigi睡在他和哥哥小時候的房間裡。我寫了一段時候,回頭看到他已經在另外的床上睡著了。明天還有兩百多公里的路,於是也睡下了。